还愿的老太太无法回来,又值天色已晚,更觉焦急,便同当地一个警察说明原委,恰巧此时有一辆空的运煤卡车经过。该警察便告知该车司机生:“这四位是当香差的,你若是能把她们带到城里,你的功德就大了,不但你自己,就是你的小孩都有福,老娘娘要保佑你们一年顺顺当当的。”于是,李香头等便被车载到城里。据李香头说,这是老娘娘的灵感,不叫“当差的”着急。
在进香的沿途上,香头须要购买鲜果、糖果与同伴分享,否则旁人便会说她“黑”(即是吝啬的意思)。
进香对于香头是一件困难的事,因为进一次香,至少要二三十元方能办到。成府曹香头说,每逢进香的前些日子,只要在坛上向求香的人募化布施,并不费力。李香头便反对募化,她觉得不应在求香者身上取财,宁可“当差的”当卖自己的衣物作为旅费。有时求香者自动多付香资,作为助“当差的”一点“车力”(车钱),这乃是由于老神仙的灵感,使求香者从心愿所出,而不是由“当差的”张口索要。李香头说,如果实在无法凑足时,便向其夫兄(海淀某掌柜)、嫂子、侄妇等募化,但无论如何不向外人勒索。
“上山进香”虽然是一件辛苦的事,但却是一件光荣的事,每个香头当谈到“上山”,便会不断地讲下去。作者并且听到几个香头非常菲薄蓝旗汪香头,原因是她从来没有上过山。李香头说:“汪香头当的是‘黑差事’(即私自当差,未曾备案),在老娘娘台前花名册上,没有她的名字。她若是上山,老娘娘便要将她的‘差事’扣了,把她所顶的神仙压在山上,令其再行修炼。”曹香头说,香头所顶的仙家如果没有道行不能上山,否则“挨打”(受老娘娘责罚),并且将此“仙”的差事扣留(即不准其再催香火)。汪香头自己则说,家中寒苦无力上山。
每逢一个香头坛上神仙的诞辰,这个香头也须要上山进香。每年腊月十七日,李香头必须到平西万花山进香,因为该日是“万花圣母”的生日。“万花圣母”便是李香头坛上的“三姑姑”。李香头说,每逢此等诞日若不上山烧香,老神仙便要“挑眼”(怪其失礼)。有一次,逢到她坛上某一位“姑姑”的生日,李香头因有事未能上山进香,该“姑姑”下坛便哭泣说:“我的‘好日子’(生日),你都不上山给我烧香去!”李香头当退神之后急忙告罪,申述下情,并允诺过两天去补烧香。
第十一节 香头社区的任务
我们现在要进一步来探讨香头的社区的任务,换言之,便是要知道香头之存在到底是符合社区的哪一些需求。从几个老年人的口中得到的消息,香头的业务在清代便被官厅明令禁止过,到了民国香头受到了更多的威胁。西柳村王香头对作者说,有不少的人在她“坛口”上许的布匾,但是恐怕警察的干预,所以全不能挂在外面。北平南长街土地庙二号王香头说,五六年前她的“香坛”曾被警察抄过一次,因为老神仙灵感,使警察屈服,所以继续执行业务。(5)
综上看起来,香头在政治干涉的势力之下,不但不趋于衰微,反有长足的发展(海淀南三里许小泥湾村张香头说,近年来“当香差的”愈来愈多)。这决非一种偶然的现象。有人用“迷信”一词来加诸求香者的头上,这是作者绝对难以同意的。因为这个模糊的词非但不足以增加我们的了解,反之是足以成为研究的阻碍。作者认为若是从功能观点来解释香头的存在,方是一条比较合理的途径。
我们由于分析香头业务的结果,发现香头的社区任务有以下几种:
一、治病
香头主要的任务是治病。在一个社区中,医生和香头是并存的。现在便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乡民在许多情形之下请香头而不请医生呢?这里可以将乡民的意见分叙如下:
1.“仙家”治病胜似医生治病。在平郊村八号于念华的太太,同村甲九号孔姓、甄姓及黄永山都是这样的看法。刚秉庙李香头曾说过:“治病须要神仙灵丹,‘苦药’不成。”(她“坛口”上的“老爷子”,称医生的药为“苦药”。)
2.香资较医药费少。普通乡民到“坛口”上求香,只要一二角钱香资便够了,若是请医生至少要医费肆角,药品在外。所以请香头也是为了经济上的原因。不但乡民承认这一点,便是香头也这样地说。小泥湾村张香头说,若是请大夫吃药得要多少钱呀?老神仙是为救人救世,普渡群生。
3.特别能得到妇女的信仰。男家长虽然有时缺乏信心,但是家中妇女竭力主张请香头,男家长也无可如何。于念昭的外祖父有一次患病,他的妻女坚持劝说请香头医治,所以他也只得应允。
对于香头持反对态度的人的意见,也有在此一提的必要。平郊村于念昭是村中的一个医生,他曾说本村有的人家得病不求医生而求香头,等到香头治不见效时再请医生,那时病已经耽误了。
二、除祟
如果一个家庭中的成员受到四大门的“拿法”,或是受到鬼物的迷惑时,那么,只有求香头藉仙家的法力来救治了。“祟惑”(即是仙家或是鬼物附于人体,做哭笑呓语种种反常的举动),在乡村是很普遍的。“祟惑”的原因很多,另有专节叙述,我们此处不必管它。
但是我们须要如道“祟惑”的结果,是要使当事者感觉苦痛、心理上和生理上的扰乱,甚而致死,家庭的稳定秩序因而破坏,社区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要被其波及。幸而有了香头来救济患者的痛苦,平定众人骚扰的情绪,这是香头很重大的任务。从乡民口中从来不会听到对于香头除祟的怀疑,在乡民看来,“祟惑”只有在香头手中才会迅速地、顺利地消除。除祟的法力是由它的结果来担保的,并且有神话作为辅佐,更能增加人们的信心。在乡民看来,并不见得任何一个香头除祟都必得满意的结果,但是“祟惑”必定可以被某一个香头除去。
关于除祟的例子,此处只举两个便足以说明。
于念昭的长兄之子振雄与念昭长嫂的娘家内侄刘鉴,幼时同学。振雄得病夭亡,鬼魂附在刘鉴身上,刘鉴立刻全身发痛,在炕上翻滚,于家便请平郊村东南石板房某香头诊治。某香头到来便登坑用手按摩病者,按摩的地方便不觉得痛,最后按到头部,便问道:“你走不走?”鬼魂附刘鉴体说:“我走。”香头又问:“你是要吃的,要穿的,还是要钱?”鬼魂说:“我要一千块钱。”香头说:“给你钱,你不许再来,我把你带到山里去,你要是再来,我把你治死,你必得要起个誓!”鬼魂坚持不肯起誓,只是说:“我要是再来,我是小狗!”香头认为不满意,便向鬼魂说:“你说若是再来,天打雷劈!”鬼魂坚持不肯起此重誓,香头逼之再三,鬼魂无奈只得起誓。刘鉴自此病体痊愈。过了三天,于家还香,送香头点心致谢,并带冥间钞票一千圆,交给香头与振雄焚化。
刚秉庙李香头说,她“坛口”的南旁不远,有一个张姓女子,年已三十五岁,还没有出阁。她的“家神”(四大门之尊称)总“拿法”她,时常独自一人整夜坐在炕上,自言自语或哭或笑,她的“家神”时常同她说,因为她未曾出阁身体洁净,要让她“当香差”。她常向李香头哭诉说,未出阁的姑娘“当香差”太难看。李香头坛上的老神仙便指示她,若是急速出阁便无事。恰巧有人央媒求婚,报男造四十一岁,说话时李香头正在张家,“三姑姑”便下神说:“你不用瞒着了,‘小人儿’(新郎之俗称)今年四十三岁。”媒人请“三姑姑”查一下黄历,“三姑姑”说:“查黄历做什么?他今年四十三岁,属狗的。”“姑姑”的话完全对,媒人不敢再隐瞒。但是,张家将男造八字合婚结果乃是“下等婚”(即不吉之配婚),女方便不愿作亲,于是谢绝此媒人。当日晚上,“家神”又“拿法”此女,次日,女家急忙将媒人找回,表示应允婚事,如今已然结婚作为续弦。
由上面的例子看来,香头不仅能替人除祟,还负有促成婚姻的任务。
三、指示疑难
乡民日常失落财物,或是家属、亲友有窃盗嫌疑的,既不便报告官府,又不甘心财物平白失落,这便是香头施法的时机了。
刚秉庙李香头说,她“坛口”上老神仙最不愿意替人家找回失落的东西,因为若是将盗物者的名姓指出,恐其到坛上和“当差的”捣乱。但是失物者到坛上来求时,老神仙不能不管,只有指示一些线索,命失物者自己去推测。不久以前,燕京牛乳厂有一个工人失落拾数圆,他的同伴六个人同着工头到李香头“坛口”上“明心”(表示清白),请老神仙指出谁是偷钱的人。老神仙下坛之后便说:“我也不用明说出来,你们每个人轮着次序烧一股香得了。”这六个人依次各烧一股香。其中五个人烧的香焰都很旺,惟其中一个人的香总引不着,竟冒黑烟。老神仙便说:“你们自己看看你们自己烧的香得了,我也不用说了!”这个人面容变色,满头流汗,一句话也不敢说了。工头便向老神仙说:“您也不用说了,我也明白了。”原来,此人将钱偷到手中,完全赌输,手中毫无存余,结果工头替此人将钱还与原主。
李香头的邻居一个妇人,一次失去拾数圆,她本来是要用这笔钱做小生意的,因为家中无处存钱,所以将钱放在她男孩子的袜筒里。这个孩子当他母亲向他要此钱的时候,他假说他袜筒里没有钱,并且说恐怕是他母亲忘记了放的地方。这个妇人疑惑是其邻人将钱偷去,便到李香头“坛口”上求老神仙指示。老神仙降坛之后便说:“这钱没有出你的家门,还在你‘男娃子’的袜筒里,你问他去得了。”当此时,该男孩正在坛外偷听,因他知道他母亲到坛上去了,所以暗中跟来,听结果如何,等他母亲回家之后向他重行问起钱的事情,他说:“我觉得我袜筒里有东西。”取出来正是原来的钱,并不短少。原来这个男孩子听见神仙指示,心中害怕,急忙回家将偷得之钱又放在袜筒中。
四、调停
老公坟王香头谈到一双夫妇生下一个儿子,这个父亲因他儿子是个斜眼又是属虎的,认为不祥,令他妻子将此儿抛弃,他妻子不肯,他一怒离家不归。他的亲戚彭文彬是王香头的一个信士,便代向王香头“坛口”上求香,王香头便说此人不久就要回来。果然如言,但是此人仍不爱这个小孩。彭姓便将此人领到坛上,王香头降神,将此人申叱一顿,令其不得如此。此人悔悟,回家之后,夫妻和美如常,并且喜爱这个孩子。
五、禳解
禳解主要可分三种。第一种是“借寿”,如果有病人已入危险状态,医药无法挽救,可由香头焚香求老娘娘慈悲,令病人寿命延长数年。老娘娘如果允许,便可化险为夷,病体痊愈;如果老娘娘不准,则势必无法挽救。第二种是“收魂”,患者无论成年幼童,如果魂离体外,可由香头施法,老神仙便可派手下的“童儿”(仙童)四外找魂,将魂归到患者的体上。第三种是“压套子”,如果家长恐怕小孩多生灾病,或是不能长寿,便可以到坛上请“王奶奶”下神,将红绳和小制钱编成锁状,挂在小孩的项上,名为“压套子”,小孩经过此种仪式便可以无灾无病。当小孩年纪稍长,或是当结婚之前,便可以到坛上“开锁”(将锁摘去),谓之“出套子”。下面将这三种分别讨论一下:
1.求寿。求寿时香头需要在一个“炉”内(香炉)插上五股香,代病者向“娘娘”求情。“当差的”如果没有把握是不敢这样做的,因为恐怕干犯神怒,会要“炸炉”(香炉炸裂,不拘铜制、瓷制的香炉都会爆炸)。去年,李香头的丈夫得了重病,已然预备“后事”了,李香头替她丈夫求寿,老神仙赐他多活十二年,不久病体痊愈。
2.收魂。“收魂”是对于成年人的说法,对于小孩便名为“收惊”。于念生的太太以前时常有病,精神恍惚,常觉自己魂出体外到各处游荡,遇着有饮食的地方便行享受,时常吃鲜果饮酒,完全与真实情景相同,便请中滩(清河北边一个村子)邱香头到家中治病。邱香头上香之后告诉患者,因为她家中的屏门倒塌,“常爷”没有地方住,所以“拿法”她令她病。香头告诉患者,须要安一个财神牌位,并且以后每日烧香上供。香头又命患者预备一个纸糊的替身,高度与患者本人一样。另外在一个纸条上写明娘家姓氏、婆家姓氏、年岁等,放在纸人手中,送到十字路口焚化。患者一一依照,不久便痊愈了。
邱香头说,凡人的魂可以藉着呼吸气息出入体外,患者恍惚觉得饮酒进食等等经验,全都是真实情景,这乃是家中的“财神爷”(四大门,在徐家是“常门”)将她的魂携带到各处所经验的。
“收惊”这个名词并不是香头所专有,许多的家长当他们小孩因惊吓失魂的时候,往往自己用一些法术替小孩收魂。李香头认为,此种“收惊”毫无效力,必须求老神仙代为“收惊”。小孩的家长必须到坛上烧一份钱粮,然后将灰烬带回家中放在小孩的枕边。当日夜间,老神仙便会差遣手下的“童儿”到各处找魂,至于所焚的钱粮乃是做“童儿”的盘费,及打点一切的费用。
3.压套子。“压套子”既然可以保佑儿童无灾无病,香头自然也成了儿童的福星,有的家长更进一步命其子女拜香头做干父母,造成亲戚关系之后,香头便成了家庭许多方面的顾问,对于干儿女的安全更要有特别的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