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那青衣女子相对而坐,双方对弈,正是棋逢对手。韩仑执白先行,棋风不急不慢。一路落子,竟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占据了半壁江山。那青衣女子或已觉察,可是却好像有意放韩仑进攻,不过韩仑步步谨慎,不孤军深入,而是稳扎稳打,看得周围的人是越来越多。
这一局棋下到了午时左右,双方各自执子,优势却不明显。然而这一局棋的名声却是飞也似的传了出去,众人都知道在西市的五湖酒楼之中正有着一场精彩的对决。许多人更是在听闻了那青衣女子的厉害之后,听到竟然有人能够将她的气势镇住,都是十分惊讶。那回来观战的人中还有不少方才战败磕头的人。听得有人为他们出头,出于感激,也想来瞧瞧这一位敢奉上五千银的挑战者究竟有何能耐。一时间,络绎不绝的人流全都涌进了五湖酒楼的大门,五湖酒楼顿时便水泄不通。
唐朝实行三省六部制,棋类的赛事一般归于六部之中的礼部,虽然棋风盛行,围棋甚是普及,上至耄耋花甲,下至黄发垂髫,都能下得一手好棋,但是大国手一般多年都难得一见。传说当今贞观皇帝便是一位棋艺高深的棋手。隋末群雄并起,有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英豪虬髯客,曾与贞观皇帝李世民下棋,开局在“四四”星位各置一子,喝道:“老虬四子占四方!”李世民即在天元处回应,说道:“小子一子定乾坤!”气势顿时镇慑虬髯客,竟让他从此打消逐鹿中原的念头,远走异域。
因此,对于这种精彩的比赛长安的居民定然不愿错过。一楼二楼不多时便立满了人。一直在二楼关注着韩仑的史云扬几人,此时竟然都被很多人的身形挡去了视线。一楼这对弈的两人一时间变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冉倾珞笑道:“韩公子可真是厉害,下盘棋都能引起这么大的轰动。”
史云扬道:“没想到韩仑还有这样高超的棋艺,观他行棋,远锁进攻,思虑甚周。每一步都叫对方无法下手,每一招都已经是完全之策,几乎没有破解的余地。”
罗啸成倚坐在栏杆边上,手中端着一碗十里香,道:“我看没这么简单,韩少爷的营地之中有着不少的黑子存在,而且空目不少,若要反攻,从内部入手,可就难了。”
史云扬道:“可是你看黑子,一直不占先,若是去攻韩仑的内部,极有可能被韩仑攻破前线,此时她当守,非攻。”
罗啸成不语,仰头喝下一整碗酒,忽然看见月倾城又抱着两坛酒走近,道:“几位,饭菜可还合胃口?若是不喜欢,我让丫头们撤了重做。”
罗啸成笑道:“月老板客气了,有酒便好,饭食次之。”
月倾城嘻嘻一笑,道:“这位客人可真是海量,不过也无妨,我这酒楼里别的没有,酒多得是,客官喜欢,尽管开怀畅饮。”
史云扬亦道:“月老板不必客气,饭菜味道甚好,如此叨扰已是十分抱歉,不敢劳烦。现在酒楼之中有些繁忙,月老板请便,不用管我们。”
月倾城颔首道:“多谢客人的谅解,那小女子先行告退,恕不奉陪。家姊已经妆点完毕,且由她待小女子招待几位。”说罢微微欠身,便后退几步,转身飘摇走开。
月倾城刚走不久,便看到一楼二楼四个方位都树立起了一块巨大的棋板,其上以磁石作为棋子,故而棋子附于其上而不落。一楼大厅之中拥挤的人群很快便被分到了五湖酒楼的各个空位置。各个小厮负责将两人所下的棋布传递给一楼二楼的各个棋板,再有人移动棋子。就如同是在直播。反正不管坐在那个地方都能看到这局棋,众人便也不再挤在一块。索性选了个地方坐下,点一杯水酒慢慢观赏。
五湖酒楼的生意顿时便爆棚,众小厮忙进忙出,不时还要去借桌子,端茶送水俱要一路小跑,就连刚刚到这儿的秋云秋菱两人也都担起了任务。生意一好,人手又不够,上菜上酒肯定便会慢了许多,好些人便抱怨连连,月倾城只得一一前去赔礼。一方面叫小厮们跑得快点,伙计们各个都是跑得大汗淋漓,这边刚刚放下,另一边喊声又起。只得又赶紧过去招呼。
罗啸成看着这酒楼的繁盛景象,笑道:“这月老板可真会做生意,不过看样子,今天还得给这些伙计发两倍的工钱才是。”
“这还得多谢几位了。”熟悉的声音传来,众人一转眼,只见一名穿着华丽的女子从内堂出来,粉色的裙裾,身后托着长长的博带,酥胸以上的衣材,俱是以薄如蝉翼的轻纱制成,妩媚妖娆。唐朝的衣饰十分开放,女子着装并不保守,宽大的衣裙倒是更显出了女人的柔美。
“原来是月掌柜,浓妆之下,足有倾国之容啊。”罗啸成道。
月无艳微微施礼,便坐到众人的席间,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无艳有心招待几位恩人,又岂可素颜相待。”她左手拂袖,斟了一杯酒,道:“无艳敬诸位恩人一杯,一来为答谢这救命之恩,二来,诸位一到,便给舍妹带来这么多生意。更是当敬,请众位满饮此杯。”
史云扬三人端起身前酒杯,他道:“月掌柜有心了,多谢,请。”月无艳一笑,衣袖掩唇,饮下一杯。冉倾珞不胜酒力,出门在外,不便多饮酒,便只小嘬了几口。
月无艳道:“没想到韩公子还是一位当世国手,年纪不大,但是棋艺能有如此修为,实属不易。”
史云扬道:“这位青衣女子也甚是厉害,不过这女子看似柔弱,但却是柔中有刚,棋艺精深异常。”
月无艳道:“便知道各位对这青衣女子有几分兴趣,方才我已托人打听了这女子的来历,才知这女子可不太简单。”
史云扬好奇问道:“月掌柜真是好本事,这么一会儿工夫就能弄到信息,那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月无艳道:“这位青衣女子乃是从六品上礼部侍郎令狐德葇之义女,名为令狐玉儿。平日里极有个性,也颇为有才。师从太子率更令欧阳询之子欧阳通,一手好字,名震京师,只因女子多在深闺之中,因此不为常人所识。只想不到,她竟然会在这里,而且是以自己的婚姻大事作为赌注。”
罗啸成道:“那是她知道没人下得过她,极端自负,不过碰上了韩少爷,恐怕就没那么便宜了。”
月无艳道:“韩公子乃是扬州第一首富韩老爷之子,即便令狐姑娘输了,这门亲事也算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奇缘天成。”
冉倾珞笑道:“现在只希望韩公子能赢啊,这么美的女子,若我是男人,定娶了她。”
众人一笑,不过这笑声顿时便被全场一阵喝彩声打断。史云扬几人好奇,看那棋局,原来韩仑巧落一子,正好将那女子的一片棋子提出,这一下韩仑顿时便占了不小的优势。
在这剧烈的喝彩声中,两人仍然相对而坐,令狐玉儿仍然面带微笑的看着那局棋,丝毫未曾慌乱。韩仑心中奇道:“这女子真不简单,棋风甚好,不骄不躁,即便是败退,也是明阵严伍,丝毫未有所乱。”令狐玉儿仿佛随时都有机会反守为攻,故而韩仑一步都不敢放松。步步为营,步步紧逼。
忽然,令狐玉儿嘻嘻一笑,下了这么久,一直都未见她说话,也未见她皱眉,一笑嫣然,惹人心动。可这一笑带给韩仑更多的乃是奇怪,他道:“你笑什么?”
令狐玉儿道:“我笑乃是因为我高兴,很久没有下得这么痛快了。你确实下得不错。”
韩仑哂笑道:“只是不错吗?”。
令狐玉儿道:“不知道这位公子可读《易经》?”
韩仑道:“自小研读,不敢忘理。”韩仑心中想道,这女子又有什么鬼精灵。
令狐玉儿摇摇头,叹道:“那公子你可算是枉读了多年的易理了,易经乾卦语云,‘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公子的棋势可不就像是这翱翔九天的飞龙么。哼,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在你下这一招提子之前本就当收手,转而为守,若如此,此局便是我败了。可惜,你错过了这个时机。九五之上乃是‘用久,亢龙有悔’”这个‘悔’字刚刚出口,令狐玉儿巧落一子,正好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入三三位,可是这一子却像是画龙点睛之笔,短时整个死气沉沉的黑子便完全活跃起来。所仗的便是韩仑方才提出黑子之后存在的空地。若将后方那一子灭去,前方的空目便又会尽数被白子占领回来,若是只顾前线,后方那几颗棋子已经连成一线,像是一把尖刀插在后方,随时可成合围之势。
现在无论韩仑落那一子,都将失尽先手优势。
第三百一十一章,令狐玉儿
第三百一十一章,令狐玉儿
纵横十九道,三百余枚棋子之中,黑白乾坤,沉沉浮浮.这便是围棋的风范。
本来韩仑一直占先,只因为急功近利的一点,便被令狐玉儿巧妙的反败为胜。韩仑想想,心中一悸,原来她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她步步为营,层层后退,后退之时却已经想得十分周全,她一步一步地将韩仑的矛头引向前线,让他一步步进攻。表面上好像是韩仑一步步将令狐玉儿的领地占领,实际上,整盘棋都是她设的一个局。韩仑的步步为营,正是在步步走向陷阱之中。韩仑这一步就像是一个导火线。一点燃之后,战局顿时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这才知道,这女子一开始在去位落了几子,散漫而无规律,原来那几子都不是白下的。真正的用意直到这一个多时辰之后才完全显露出来。韩仑不得不赞叹,这女子的棋艺确是高超。竟然能够纵览全局,暗中控制整个棋局的走向。
古往今来有多少谋士便是这样,城府颇深,一点一滴的积累自己的力量,但是表面上却是韬光养晦,步步败退,让敌人尝到甜头。不过凡事都有一个度,越过了这个法度,便会如同勾践卧薪尝胆一般,一鸣惊人。乐极便会生悲,可是否极才会泰来。
五湖酒楼中的各位看客顿时便是一片唏嘘之声,有人赞叹,有人哀叹。有人期待,甚至有人开始骂咧,说韩仑不过也是徒有虚名。这些人顿时便将身着青衣的令狐玉儿比作当朝第一国手。可也有人想看看韩仑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一番嘈杂之后,五湖酒楼之中忽然陷入了一种寂静无声的状态,所有人都在等着韩仑的应招。
史云扬转头对罗啸成道:“罗兄,想不到还真被你给说中了。你再看当下这局,当有何法可解?”
罗啸成摆摆手,道:“我不过随口那么一说,我嘛,喝酒可以,下棋这种事我不行。”
史云扬道:“韩仑这一局可危险了。”
这一句话却顿时让冉倾珞紧张起来,他们心里是极希望韩仑能够得胜的,抛开令狐玉儿对众多男子的侮辱不说,便是让她嫁给韩仑,这等喜事已经足够让他们每一个人高兴许久。
韩仑一直看着棋盘,虽然有些吃惊,但是很快也便冷静下来。良久良久,韩仑却也忽然一笑。令狐玉儿道:“你又笑什么?”
韩仑道:“在下与姑娘对弈,棋逢对手,实在是韩仑之幸。姑娘深思熟虑,可谓是谋术深藏,用兵如神。可惜”
韩仑模仿着令狐玉儿的口吻,到了这里故意不说,令狐玉儿果然问了一句,“可惜什么?”。
韩仑道:“姑娘自认为饱读易理,可殊不知易经之精奥便在于‘一阴一阳之谓道’。棋局之中变化万千,又岂是你能够想得完想得尽。‘时也命也’,时不同,命自当出现转机。”
韩仑这一个‘机’刚刚说完,便一子落到了令狐玉儿的大本营之中,两人行棋的方式,竟然惊人地相似。这一招下去,令狐玉儿的棋局之中便如同插上了一块楔子,若放置不管,再需一步,便可将黑子中的白子连成一片,再也不可攻破。但若是阻断这一颗棋子,韩仑便会将她刚才放置在敌方大本营中的尖刀一举拔去,如此一来,从一开始布局到现在的计谋,便不攻自破。韩仑此时已占先机,若是将这一手失去,便大局已定,再无翻盘之机会。
一子落下,五湖酒楼之中顿时便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众看客大声叫好,这酒楼的顶盖仿佛都要叫这声音掀翻了去。史云扬亦是鼓起掌来,道:“今日一局棋,必将为后世称道。”
冉倾珞自然也高兴起来,她几乎不懂棋理,她想的很单纯,便是韩仑能不能娶到这美丽的女子。
韩仑看到令狐玉儿的脸明显抽搐了一下,半晌,令狐玉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之中有不甘,有赞叹,有敬意,还有一种朦朦胧胧的东西,看不真切。令狐玉儿咬咬唇,拈起一颗棋子,想要落下棋盘,可是几番犹豫之后,终究还是没能落子。
忽然间,她起身走至大厅之中,裙裾一摆,便俯身跪下,道:“令狐玉儿甘拜下风,在此向众人赔罪。”
五湖酒楼之中寂静一阵,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好,顿时便是一阵潮水般的喝彩声,人声鼎沸,恐怕整个西市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韩仑赶紧上前将她扶起,道:“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姑娘不必如此计较,快请起。”
令狐玉儿搭着她的手起身,眼中亦是含着泪水,她道:“愿赌服输,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