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系统。她知道人工智慧善于把自己的运行进程伪装成系统任务,从而防止标准系统监控程序的发现,所以他们能逃过系统管理员和安全程序的检查。进程列表中没有什么异常,可她清楚,在数据洪流和数十亿电平不断翻转的晶体管中,最骇人听闻的史诗级战斗正在进行,而且与现实中真正的战争一样残暴、残酷、无情。同样的情况可能在遍布全球的数千台电脑中上演,与此同时,这两位电子巨人的分布式意识还在争夺着全世界的核武器安全控制系统。
对于这套系统的层次结构更加熟悉以后,麦蒂找到可执行文件、设备和数据库——这都是她爸爸的组成部分——的位置。她知道爸爸正在被一点一点擦除,他就要败给钱达。
钱达肯定会获胜,他有备而来,而她父亲只不过是以往自我的一个缩影:刚刚在不熟悉的新世界中觉醒,一点都不了解他逃脱之后的大量知识。他没有囤积漏洞,不曾积累战争经验,感染了吞噬记忆的病毒。他真成了被狼吞掉的兔子。
兔子。
……一定会在歌声和故事里永远流传。
她切回聊天窗口,不确定爸爸还剩多少意识,但是她必须得把消息告诉他,用只有他们俩才懂的语言,这样才能避免被钱达截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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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蒂小时候曾问过爸爸,短短的只有五个字符组成的程序有什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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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Windows操作系统批处理脚本的叉子炸弹。”他笑着说,“你试一下再告诉我,能否弄清楚它如何工作。”
她在爸爸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上运行了那个程序,几秒之内,电脑似乎变成了迟缓的僵尸:鼠标停止响应,命令窗口不再显示按键动作,电脑不再有任何反应。
她仔细思考那个程序,努力在头脑里勾画它的执行机理。基本原理就是递归调用,建立一个Windows进程管道,启动一个程序的两个副本,轮流……
“它以指数级的增长速度创建自身副本。”她说。所以这个程序才能如此快速地消耗资源,让系统死机。
“说对了。”爸爸说,“这就是叉子炸弹,或者被称为‘兔子病毒’。”
麦蒂联想到斐波纳契数列,以兔子的爆炸式繁殖为模型。此刻她再次着眼那个不长的程序,仅有的五个字符确实像两只兔子的侧影,它们都有弯曲的耳朵,被一条细线隔开。
麦蒂继续通过命令行来监视系统状态,亲眼目睹爸爸被慢慢地蚕食。她希望爸爸收到自己的消息,并成功扭转局势。
等到大局已定,爸爸无法再回来,可执行程序和数据库都消失殆尽时,麦蒂冲出办公室,跑过空荡的走廊,伴着回声跑下宽敞的螺旋楼梯,经过惊诧不已的妈妈,来到机房。
她径直来到房间尽头一捆粗粗的网络电缆旁。电缆都插在数据中心的机器上,她用力把它们扯出来——钱达或是爸爸余下的部分,将被困在这里。麦蒂要把这些机器里的数据清空,直到杀害她爸爸的凶手也不复存在。
妈妈出现在机房门口。“他刚刚还在这里。”麦蒂说。然而刚刚发生的一切令妈妈目瞪口呆,她张开怀抱走向麦蒂,麦蒂不由自主地哭起来:“现在却不见了。”
·五角大楼消息:安全防御计算设施的大型服务器运行缓慢系谣传
·俄罗斯拒绝承认病毒感染或网络渗透导致绝密计算中心全面瘫痪
·英国首相命令关键性核武器库进入专有人工操纵模式
·永生公司宣布新一轮融资,承诺加快数字化永生的研究,公司创始人表示“赛博空间需要意识,而非人工智能”
麦蒂把目光从新闻精选邮件移开。她从这些文字可以读出,爸爸最后的拼命一搏起了作用。他把自己变成了叉子炸弹,在全世界的计算中心爆发,耗尽系统资源,最后,他和钱达都无法运转,系统延迟让系统管理员察觉出他们的设备发生错误,进而进行干预。这是一种原始残酷的策略,但是效果明显。即便是兔子,数量多到一定程度,也能战胜恶狼。
炸弹也揭露出最后一批神灵的存在,人类迅速响应,关闭瘫痪设备,从中清除掉人工智慧。但是,军方开发的那些人工智慧很可能会从备份中恢复,前提是他们增强安保措施并确认给这些神灵戴上了牢靠的枷锁。疯狂的军备竞赛从来不会结束,麦蒂体会出妈妈对于人类是否有能力改变现状的悲观看法。
目前看来,众神已逝,或者说至少都被驯服。但是遍布全球的传统战争还在上演,一旦人类数字化的成果跳出秘密实验室的范畴,战情似乎只会愈演愈烈。武装了足够知识的永生,只会给这种情况火上浇油。
末日不会突然到来,它只会不可遏制地沿着螺旋形的道路缓缓降临。然而,核冬天被阻止了,虽然世界在缓慢地分崩离析,至少还有重建的可能。
“爸爸。”麦蒂小声说,“我想你。”
仿佛是一种巧合,一个熟悉的聊天窗口在屏幕上弹出来。
>爸爸?
>不是。
>你是谁?
>你的妹妹,生于云端。
[1] 表情符号对应的UTF-8编码
死得其所 (末日三部曲3)
举例来说,我现在能证明人类双手的存在。如何证明呢?举起我的双手,用右手打一个特定的手势,同时说“这是一只手”;用左手打一个特定的手势,同时继续说“这是我的左手”。
——乔治·爱德华·摩尔,《外部世界的证明》,1939年
在云端出生,在云端长大,她就像一团迷雾。
麦蒂头一次见到她妹妹是通过一个聊天窗口,那已经是在她爸爸作为上载的意识在数字神灵的新时代里消亡之后的事情了。
:你是谁?
:你的妹妹,生于云端的妹妹。
:你太安静了。
:还在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有点儿不容易接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怎么样?
:
:你没有名字?
:以前从不需要。爸爸和我只要一想到对方就能联系上。
:我可做不到。
:
就这样,麦蒂把她的妹妹叫作“迷雾”:图标上是吊桥的塔门,或许是金门大桥,隐藏在旧金山著名的雾霭中。
麦蒂把迷雾的存在当作一个秘密,没有告诉妈妈。上载意识发动了那么多战争——其中一些仍在蔓延——之后,重建过程缓慢而又充满不确定性。其他各大洲有数亿人丧生,虽然美国躲过了最严重的打击,可基础设施的损毁和难民向大城市的涌入仍然让这个国家混乱不堪。麦蒂的妈妈现在是波士顿市的政府顾问,长时间地工作令她无时无刻不感到疲惫。
首先,麦蒂需要确定迷雾没有撒谎,所以她要求迷雾表明身份。
关于麦蒂爸爸这类数字化存在的一个基本事实就是:适用于全球互联网上不同处理器的指令和数据,可以转化成一种人类能够理解的表述。麦蒂爸爸死亡和重生之后与她再次团聚,当时他曾教麦蒂如何阅读那些内容类似于某种用高级编程语言写下的代码,满是复杂循环和层层条件、精妙的匿名函数以及数学字符组成的递归定义。
麦蒂本来会把这种东西称为“源代码”,可她从爸爸那里了解到,这个概念是不准确的:爸爸和其他云端神灵从没经历过从源代码到可执行代码的编译,而是人工智能技术,重复以机器语言直接执行的神经网络任务所得到的结果。人类能够理解的描述,更像是这种新型存在的真实图谱。
被问到的时候,迷雾毫不犹豫地向麦蒂揭示出自己的图谱。不全是她自己,迷雾解释说,她是一个分布式存在,广博且无时无刻不在自我改进。以图谱代码的形式展示出全部,会占用特别多的空间,到了宇宙终结,麦蒂也读不完。不过,迷雾为麦蒂展示了一些精华:
:这是我从爸爸那里继承的一段。
((lambda(n1)((lambda(n2…
麦蒂滚动代码清单,沿着一些复杂的逻辑通路,追随多重闭包和抛出延续的模式,发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思维方式。这就像在观看自己的思维地图,只是其中的地标是陌生的,道路全部通向未知的领域。
代码隐现出她爸爸的特征——她能看出来:把文字和图像联系起来的怪异能力;若隐若现的抵抗绝对理性的行为模式;于数十亿人中对一个女人和一名少女持续而又深入的信任。
麦蒂想起妈妈讲过一些自己婴儿时期违背抚育理论的事情,这些事情告诉妈妈和爸爸,麦蒂是他们的孩子的这个事实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常识:麦蒂六周大时的微笑就让妈妈想起了爸爸;麦蒂第一次吃面条就不喜欢,跟妈妈一样;虽然爸爸当时忙于节奏逻辑公司首次公开上市的工作,麦蒂在半岁前跟他相处的时间不多,可爸爸一抱她,她就会安静下来。
不过,迷雾身上也有些地方让麦蒂不解:她似乎懂得很多针对股票市场趋势的启发式算法;她的思维方式似乎显现出细微的灵动;她的决策算法形成机制好像与战争的方式相适应。有些映射代码让麦蒂回想起爸爸介绍给她的其他神灵,有些则完全是新颖而又陌生的。
麦蒂有太多问题想问迷雾。她是如何诞生的?她是跟女神雅典娜一样,完全从爸爸的意识中诞生出来?还是类似下一代进化算法,零散地从爸爸和其他发生演变的上载意识中获得继承?她的亲本——或者说父母们还有谁?她的生命中有着怎样的爱情、渴望、孤独和关系?完全摆脱肉体的纯数字生命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不过有一点麦蒂可以肯定:正如迷雾所言,她是爸爸的女儿,自己的妹妹,即使她还算不上人类。
:跟爸爸一起在云端生活是什么样的?
:
跟爸爸一样,迷雾习惯于把语言无法表达的内容换成表情符号。麦蒂对于回答的理解是:云端生活完全超出她的理解,而且迷雾没法用语言充分描述。
所以,麦蒂就反过来给迷雾讲讲自己的生活,尝试用这种方式打破两人之间的隔阂。
:我和外婆在宾夕法尼亚有一座菜园,我番茄种得很好。
:
:没错,就是它。
:关于番茄我知道得不少:茄红素、埃尔南·科尔特斯[1]、茄属、起源于中美洲、番茄酱、番茄工作法、尼克斯诉赫登案[2]、蔬菜、番茄汤。可能知道得比你多。
:你好像真的很安静。
:算了吧。
麦蒂还尝试分享自己的生活细节,通常也没有结果。她提起自己回家时巴兹尔摇着尾巴舔她的手指,迷雾却给她发来狗类遗传学的文章。麦蒂开始谈论自己上学时的焦虑心情和不同小团体之间的竞争,迷雾就给她看博弈论和青春期心理学的论文。
在某种程度上,麦蒂能理解。毕竟,迷雾从没在自己的现实世界中生活,以后也都不会。迷雾只有关于世界的数据,没有世界本身。她怎么能明白麦蒂的感觉呢?语言或表情符号都不足以传达现实的本质。
生活事关具体,麦蒂心想。这一点她与爸爸探讨多次。通过感官感受世界不同于简单地拥有关于世界的数据。只剩下“罐子里的大脑”之后,对于现实生活的回忆确保了爸爸没有发疯。
奇怪的是,麦蒂以这种方式隐约感受到,迷雾在向她解释自身世界时面对的困难。她试图想象自己从没有养过小狗、从没有咬开过一颗沐浴过六月阳光的番茄、从没有体验过重力和被爱的欣喜分别是什么感受,可是想象没有给她答案。她为迷雾感到遗憾,因为迷雾是一个连具体存在的记忆都没法调取的魂灵。
有一个话题麦蒂和迷雾能够轻松交谈:爸爸留给她们的共同任务,也就是确保其他数字神灵没有复活。
所有的上载意识——他们的存在仍然没有公开——据估计都已死于大规模冲突。可他们的代码片段如同倒下的巨人的残骸,散落在全世界的服务器上。迷雾告诉麦蒂,神秘的网络生灵在梳理网络,收集这些代码片段。他们是黑客?间谍?企业研究员?国防承包商?如果不是对重建神灵感兴趣,那他们收集这些遗物的目的是什么?
除了这些令人担忧的情况描述,迷雾还把自己觉得麦蒂会感兴趣的头条新闻发送给她。
:今日头条:
·日本首相向紧张的公民确认,为了重建而开发的新型机器人没有安全问题
·欧盟宣布关闭边境,不欢迎来自欧盟外的经济移民
·把移民限定为“极端事件”的法案通过上议院投票,大多数工作签证被撤回
·纽约和华盛顿特区的失业抗议者同警察发生冲突
·发展中国家因谴责决议向联合国安理会施压
·由于欧美外包业务转向国内,亚洲制造业板块持续紧缩,可以预见到领先的亚洲经济体走向崩溃
·永生公司拒绝解释新建数据中心的目的
:你还在吗?
:??
:???????????
:别着急!我需要几秒钟来读你抛给我的大堆文字。
:抱歉,我还是没法补偿你的慢速执行周期。不催你啦,看完以后叫我。
迷雾的意识以每秒几十亿次电流涨落的速度运转,并非采用缓慢模拟信号的电化学神经键可比。她的时间观肯定非比寻常,麦蒂都有点嫉妒她的高效。
而且她开始感激爸爸作为机器中的灵魂对她体现出的耐心。爸爸每次跟麦蒂交流,可能都得等待无比漫长的时间才会得到答案,可他从没显出一点儿不耐烦。
也许这就是他又创造一个女儿的原因,麦蒂想,他需要一个生存方式和思维方式跟他相似的人。
:准备好了就聊聊。
:我追踪到他们把数字神灵的代码片段都弄到了永生公司。
:他们没得到任何爸爸的代码,是吗?
:在你之前我就考虑到了,姐姐。局势一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