剂和帮助折叠的伴侣分子。如果蛋白质无法折叠成典型结构,就会引发类似朊病毒疯牛病、老年痴呆症和囊性纤维变性等疾病。不过,用结构恰当的蛋白质,你能制造出药物来阻止不可控的癌细胞分裂、阻断艾滋病毒复制所需的细胞通道、治疗各种疑难杂症。
可是,预测氨基酸序列的固有状态(或者反过来,设计一种折叠成预期蛋白结构的氨基酸序列)比量子物理学还难。暴力模拟哪怕一小段氨基酸链上原子所受的全部作用力和遍历自由能全景图的搜索,都会让最强大的计算机折腰,更何况组成蛋白质的氨基酸有数百甚至数千个之多。
如果我们能找到精确快速的算法,来预测和折叠出氨基酸序列的固有状态,医药领域将取得自发现抗生素以来最大的进步,无数生命得以拯救——产生的利润也非常可观。
有时候,索伯似乎因为工作而感到疲劳,我会带他去波士顿旅游。我自己对这些行程也十分期待,满世界飞奔把我锻炼成业余的人类学家,我喜欢观察外国人对于我们觉得理所当然的事物如何反应。透过索伯的眼睛看世界,发现什么令他震惊、什么让他无动于衷,是一种奇妙的经历。
他接受摩天大厦是风景的组成,却害怕自动扶梯;他从容看待汽车、公路和高出他很多的各色人群,可冰激凌给他带来的惊奇感却挥之不去;他患有乳糖耐受不良,但可以为了吃几口冰激凌的快乐感觉而忍受胃疼;他躲避宠物狗,即使它们被拴着,可他喜欢在广场喂鸭子和鸽子。
下一步,我们在计算机上模拟。索伯没法学会高效地使用鼠标,屏幕又让他累眼睛。所以我们组建了一套三维模拟系统,完整配备了手套、目镜和适当的触觉反馈系统。
这回他不再操作熟悉的绳结,我们得看看,他预测蛋白质最终结构的尝试仅仅是对刻板民俗生搬硬套的结果,还是说这种技术可以经过归纳总结后移植到新的领域使用。
通过他目镜上的视频信号,我们观察他操作浮在空中的氨基酸模型,等它们排列在一起时研究它们的属性。他轻轻抖动分子链,拽下几股,再把几股连在一起,塞进一条侧链。对他而言,这只是在玩一种奇怪的游戏。
不过他没有成功几次。氨基酸跟他的绳结差距太大,他连最简单的问题都解决不了。
董事会变得焦躁多疑,“你真觉得这个目不识丁的亚洲农民能取得突破?如果这事失败后见了报,投资人会对我们避之不及”。
我不得不再次抛出自己为医学知识挖掘世外高人的优异成绩。在老太婆毫无头绪的迷信传说中,通常隐藏着真正技艺的内核,我们可以发掘出来加以利用,获取实打实的商业利益。我们的畅销药最初不也是从巴西印提奥克土著使用的那种兰花中提取的吗?他们应该对我的直觉有点儿信心。
可连我自己也有点担心。
在我们接下来的旅行中,我带索伯去了哈佛的萨克勒博物馆,那里有一些古代亚洲的藏品。我隐约认为,暔族在青铜时代从北边的中国迁徙到现在生活的地方,索伯也许有兴趣看下古老的陶器和宗教青铜器,因为那些藏品都来自跟他祖先有关的人。
博物馆里游客不多,我们静静地在馆内游览。展柜内一口大型三腿圆形铜锅吸引了索伯的注意,他拖着步伐走过去,我紧跟在后边。
那件容器被称为鼎,上边刻着中文和动物主题纹饰,此外还有一种纤细线条构成的更细致的图案覆盖在相对平整的部分。我读了展柜底部的标牌:
“中国人把铜器放在丝绸和其他精细织物中保存。经过数个世纪,包裹铜器的织物纹路会留在铜绿上,一直到织物腐烂掉很久之后。我们对于古代中国纺织的知识几乎全部来自这些痕迹。”
我让翻译把这段内容读给索伯,他点点头,把脸紧贴在玻璃上仔细观察。一名博物馆保安走向我们,不过我摆手让他离开:“没有事,他眼神不好。”
“谢谢。”索伯随后说,“他们不用丝线书写,所以图案也无法理解。不过我仔细感受过他们,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很微弱。虽然我无法理解,但是能倾听先人的智慧,也算是天赐良机啊。”
等我们下一次开工,索伯设法折叠了一根相当复杂的分子链,仿佛他获得了额外的见解,一切突然变得顺风顺水。我们用几个更复杂的分子链重复试验,他相当迅速地解决了难题。
我觉得他甚至比我还高兴。
“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我不知道如何解释。”他说,“在我结绳记事的过程中,绳结相互距离很远,不会相互影响,可是在你的游戏里不是这样。听到留在中国铜器上的声音帮助了我。包裹物的编织方法是一条丝线自身反复打结,可是一旦被织进网里,一个结的张力在各个方向都能感受到,甚至是与远处的结都有关联。这让我看清该如何考虑这个游戏,改变我所了解的结绳记事来匹配结构。古老的声音确实可以教我很多,不过我得知道如何倾听。”
我不介意神神道道的胡扯,只要它有效果就行。
我们在计算机上回放他每次的处理过程,提取他的动作、推断他的决策、系统化他的尝试,把这一切编译成算法。这项工作可不是细枝末节,它需要大量创意和辛劳工作来把索伯的直觉提炼成明确的指令。不过,要跨越拥有无限可能的黑暗海洋,有了索伯的动作作为指引方向的北极星,大家的努力便有了结出硕果的可能。
我强忍住冲动,才没有对董事会说出“老子早就告诉过你们”。
索伯提醒我,我还没有兑现承诺。我俩一起工作数月,我全身心地投入到我们的进步之中,结果忘记了承诺。这令我感到尴尬。
我给研究生时期同一实验室的同学克里斯打了电话,他如今在埃那戴恩农业公司工作,优秀品种的基因改良大米是他们公司的拳头产品。
我申明了需求:抗旱、抗高海拔、酸性土壤适应性强、高产,最好能对东南亚常见害虫免疫。
“我有几个品种也许可用。”克里斯说,“可它们很贵,我们通常不喜欢把种子卖到缅甸。除了政治风险,亚洲也不怎么尊重知识产权。我不想看到不付钱就种植我们的稻米,你也知道警察和法院都没有用,而且雇用暴徒对抗农民以保护专利在晚间新闻上也不好看。”
我请克里斯帮我这个忙,并答应帮他搞定知识产权的种种问题。
“我们也许得执行一个技术方案,来解决未授权种子的问题。”他补充说。
暔族人需要稻米,我想,他们周围的世界在改变,他们需要帮助。
我陪着索伯回到家,帮他把好几袋稻米种子送上山。当时的情形一定令人发笑:矮小的亚洲探险者穷尽路途回家,我像一名奇怪的夏尔巴人[1],扛着重物缓慢走在他身后。
悬空村:
我花了很久才结绳记下美国之旅和我在那里看见的奇景。结绳记录现已装满整整一架,孩子们每晚都来找我讲更多故事。
这样的旅程让你看出这个世界有多少你还不曾了解。离开前,我以为自己知道很多,因为这屋里的绳书我比村里任何人都读得多,可现在我有自知之明。
汤姆用来交换我美国之旅的稻米种子像有魔力一样生长。头一年的收成比任何人记忆中的都多。大米不像以前的那样好吃,可我们的产量多了不少。我们庆祝大丰收,每个人,甚至小孩,都喝到酒醉。做到这些,从外界带回新种子、新希望,会让每个人都感到满足和满意。
下一个种植季到来之前,汤姆仍然背着沉重的背包,跟阿发和阿昂又来了一次。虽然我们相互认识不算久,可我把他看作从小结识的老朋友,因为从初次见他起,我学到了太多。
可他似乎感到不安和焦虑,“我来,”他说,“是卖给你们更多种子。”
“噢,我们不需要更多种子。”我已经学着接受,汤姆对某些事情非常博学但缺乏常识,“我们从去年的收成里留了不少种子。”
汤姆从我身上移开目光:“你留的种子没有用,它们是不育的。
”阿发翻译不出这个说法,汤姆不得不再试一遍:“种子不会生长,它们是死的。你必须得买新的。”
我从没听过这种事儿。种子长成的稻秆怎么能不结出更多种子呢?
汤姆解释说,种子——也包括我们——每一种生物体内都有小段的扭曲线条,被称为基因,它们决定生物如何生长、外貌什么样。基因是一些串联在一起的微小团块,它们形成一种可读的语言。
“像暔族人的绳结。”我说。他点点头。
有人像发明一串新词一样发明新基因,把它放在种子里,可以让种子拥有人们想要的特性。基因语言让种子更有价值,但是它们归发明者所有。别人如果想种有价值的种子就得付钱,汤姆解释说,为了确保这一点,发明者有时得加入更多基因语言来阻止种子长出新种子,这样想种的人才会年年付钱。
“假如你没有发明者的允许就种植加入新基因的种子,你就相当于从他那里偷窃。”汤姆说,“这就像是你溜进发明者家里偷走一碗米。不育基因的加入是为了防止偷窃。”
这没道理。如果我偷走别人一碗米,别人少了一碗米,所以这是偷窃;可是如果别人教我一个很有用的词语,我没有从他身上把词夺走,他还掌握着那个词。
我试着更深入地理解:“我们必须得付钱,才能使用你所谓的在稻米种子内部打结形成的基因语言?”他点点头。
汤姆曾经告诉我,观察我在他的游戏里打结帮助了他。“那你从我们的书里学习语言,从我们的绳结获取智慧,你也得每年都给我们付钱吗?”
汤姆笑着挠挠头顶,我觉得他看上去紧张起来。“不,我觉得不用。我从你这里学的知识非常……古老,不受保护,没有版权或专利。”又出现阿发翻译不了的词语。我不想让他麻烦汤姆解释,如果我学会更多新词,也许还得付钱。根据理解的内容,我足以明白,汤姆觉得暔族人教他的内容没有价值。
我一直都是个傻瓜,以为自己在帮村子,可是协议中汤姆那部分有约束条件。我的行为让我们欠这位遥远的领主很多,我们必须每年给他进贡。我把悬空村变得跟山下欠了鸦片贩子债务的农民一样地位低下。
没有什么办法,所以我们得卖给商贩更多大米挣钱,再用挣来的钱从汤姆那儿买种子。
“明年和后年价格会涨一点,”他说,“我不得不求我的朋友在前几年给你们折扣。你也许要想想,如何扩张悬空村的经济,这样你们才能买得起种子和更好的东西,比如药物和冰激凌。”
阿发说汤姆的一些话有道理,世界在变,暔族人也应该变。一些年轻人可以到山下打工,阿发知道年轻漂亮的女孩在城里有工作机会,特别是她们愿意去泰国那么远的话。
我把跟汤姆的对话结绳记录成一本书,它也许对未来有警示作用,让后人不再像我这样目光短浅、愚蠢至极。
随后几年,我们尝试在新米旁边种些以前的品种,可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水,老品种都枯萎了,我们不得不省下大部分水用于新品种。人们放弃了,我想起老品种大米里扭曲的微小基因,祖先传递给我们的语言,如今被遗忘在储存袋里落满灰尘。如果将来雨量恢复如初,那些种子还会生长吗?
从第二年以后,汤姆就再也没回来。现在,每个种植季开始前,向我们出售种子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128号公路,大波士顿:
基于索伯技术的算法运行良好,远远超过已发表论文中描述的方法。因为律师已经完成专利申请,我的研究论文已经发给同行审阅。
如果一切顺利,这完全就是我想要的突破。我的算法会把发现药物的速度提高几个数量级,拯救很多生命。
我没时间细想收益的提升,不过首席财务负责人给董事会做的报告受到好评,通过直接发现药物和授权使用,得出的收益计划看上去呈指数级增长。
也许该开启下一段发现之旅了,我考虑去不丹。
[1] 夏尔巴人是邻近民族对尼泊尔的菩提亚人的称呼。其中居住在中国——尼泊尔边境珠穆朗玛峰附近的夏尔巴人,以充当登山向导而闻名。
幻象
照片不仅是一幅图像(绘画是一幅图像)和对现实的阐释,它还是一块印记,直接从现实拓下的印记,就像是一个脚印或者死人的脸模。
——苏珊·桑塔格
保罗·拉里莫尔:
你们准备好拍摄了?我应该开始吗?好的。
怀上安娜是个意外。艾琳和我都经常出差,所以不想被束住手脚,可你没办法把一切都计划好。我们知道结果时都真心感到高兴,表示会想办法克服难关,后来的确也做到了。
婴儿时期,安娜睡眠不怎么好,总是难以入睡。你必须得抱着她轻轻摇晃,她才能慢慢睡着,根本不能停下来。分娩之后的几个月,艾琳一直腰疼,所以就由我在夜里抱着吃过奶的安娜来回踱步,让她趴在我的肩头。虽然我知道自己当时肯定既疲惫又烦躁,可现在我只记得跟她特别亲密,在月光照亮的客厅里,我抱着她边走边唱,一连几个小时。
我一直都想重温那种亲密感。
可我没有她那时候的幻象。摄影机原型非常笨重,拍摄对象必须得静坐几个小时才行。对于一个婴儿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这是我拍下的她的第一个幻象。当时她大约7岁。
——你好,甜心。
——爸爸!
——不用害羞,这些人是来拍一部关于我们的纪录片。你不必跟他们讲话,假装他们不在这儿就行。
——我们能去海边吗?
——你知道我们不能。我们不能离开房子,而且外边也太冷了。
——你可以跟我玩洋娃娃吗?
——当然可以,你想玩多久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