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角相等。”
“嗯……”她不确定地说。
“证明完毕。”
“哦,”她说,“我明白了。”
她从我手中接过纸,现在明白了哪对角和哪对全等三角形有重要作用。我看着她补充好最后几步证明,所有步骤相互配合,完美而又和谐。
她的太阳穴闪过一丝银光——如今的孩子这么小就拥有增强视觉植入。
虽然我自己不再梦想取得重大的数学发现,但是还要努力向这些孩子展示数学之美,这样他们就能跟我一样感受无与伦比的和谐。也许有一天,他们之中有人会取得我无法领悟的发现,可我知道那发现将蕴含数学之美。
劳拉和我一起欣赏她的证明,然后她转向我,我们相视而笑,一起感受这精妙和谐的宇宙之美。
[1] 音乐宇宙是一种古老的哲学概念,相关“比例”在运动的天体上——如太阳、月亮和行星等——遵从音乐的普遍形式。这种音乐并非通常从字面上理解的声音,而是一个谐波、数学的概念。这个关于音乐的想法持续吸引思想家,直到文艺复兴时期,影响遍及各类学者、人文主义者。
[2] 原文是露西引用天文学家伽利略被要求放弃“日心说”时曾描述地球的一句话——“可它确实在动”。
[3] 斯托克斯定理(Stokestheorem)是将平面或空间区域内部的积分和区域边界上的积分联系起来的一个重要公式。它是微积分基本定理的拓广,随区域维数的不同,有不同的形式。由斯托克斯爵士提出,故名。
结绳记事
古者无文字,其有约誓之事,事大大其绳,事小小其绳。结之多少,随物众寡,各执以相考,亦足以相治也。
——《九家易》,研究《易经》的哲学著作,大约成书于东汉年间(公元25-220年)。
悬空村:
造化弄人。我这辈子,比有记载的历史中的任何暔族人都见多识广。不过,我也是目光短浅的第一人,几乎是盲目到了极点。
5年前,两名缅甸商人爬上山,进行一年一度的贸易之旅。他们艰难地攀上山路,穿过云层,被打湿的头发滴下水珠。还有一个陌生人跟着他们。
陌生人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人,在我们的结绳记录中也没有对这种人的记载。陌生人身材高大,就连村里最高的人——我侄子凯跟他相比还差两尺。他脸色白中透红,仿佛是脸上画了颜色的阿罗汉塑像。他还有金发蓝眼和高耸突出的鹰钩鼻子。
名叫阿发的缅甸商人告诉我们,陌生人的名字叫汤姆,“他从很远的地方来”。
“仰光那么远?”我问。
“比仰光远得多。他来自美国,索伯长老,那里远得你都无法想象,甚至一只鹰不停地飞20天都到不了。”
阿发可能在夸大其词,因为他就喜欢讲些天方夜谭。可是汤姆跟阿发讲一种断断续续的难听语言,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韵律,所以他来的地方我肯定没听说过。
“他来这儿干啥?”
“谁知道呢?我不理解他的任何行为,西方人都很古怪,我遇见过很多,可是他甚至比大多数西方人更怪异。两天前他走进曼萨姆,似乎背包里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他让我和阿昂带他去西方人没去过的地方,还给我们不少钱。所以我们说要带他来悬空村。也许他在躲避鸦片贩子。”
阿发为了钱什么都做,即使激怒种植鸦片的将军也不怕。有时候我们也用大米换钱,攒起来在收成不好没米可卖的年头用。可我们不像他那样渴望钱财。
如果汤姆在躲避鸦片贩子,我们不想跟他扯上关系。我得看紧他,确保他跟缅甸商贩一起离开。
可汤姆不像是在逃亡。他吵吵嚷嚷,不拘小节,碰到什么人和事都要笑一笑。他总是让村民站住,然后把一个小金属盒举到眼前,在上边按出咔嚓一声。他四处转悠,观察我们的小屋、梯田、野花、野草,甚至是在草丛里拉屎的小孩。阿发为他提出的愚蠢问题做翻译:这种动物叫什么?那种野花是什么名字?我们吃什么?种植什么粮食和蔬菜?汤姆像一个小孩,不知道最基本的事实,好像从没见过人类。
他找到医生卢克,朝他挥着一叠钞票。“他想让你给他讲讲疾病,以及你怎么治疗。”阿发说。
商贩们有时候也向卢克寻求这样的建议,所以这并不像汤姆的其他问题那样奇怪。卢克耸耸肩,拒绝要钱。他耐心地跟汤姆四处转悠,指着草药和昆虫解释它们的功用。汤姆举起他的金属盒,对每样都按一下,然后采集草药和昆虫并装进透明的小袋,同时在笔记本上做些记录。
我们暔族已经在这座山上生活了数千年。最古老的书在村里流传下来——每隔几代就用新造麻绳重新打结复制——讲述我们祖先的故事。很久以前,我们的先人生活在中国的一个小王国,在距离这里几天路程的北方。战争爆发,入侵者乘铁骑踏烂稻田,烧毁房屋。勇敢的长老三普带领生还者拼命逃亡,直到我们远离马蹄声,又继续行走了一个月。我们爬上这座高山,在云上安家落户。我们与世无争,外界也最大限度地避免打扰我们。
我说“最大限度”,是因为一些商贩每年上山给我们带来药物、铁器、丝绸、棉布和来自远方的香料。作为交换,他们只要一样东西:我们的稻米。硕大光滑的米粒不像山脚的缅甸村庄种植的那种,商贩们在市场上称之为“天米”。
他们对顾客说天米在空中生长,获取了云之精髓。我听到这个说辞,就对商贩解释说,稻米是在山腰的梯田里种植出来的,我们通过水渠灌溉,跟我们祖先的做法一样,跟山下村庄也没区别。可是商贩笑了,顾客更喜欢他们的说法,愿意花更多钱就是因为他们的故事。你永远不能指望商贩讲真话。
过去几年稻米收成不怎么好,雨水不像以前那样充沛,从山峰流下的泉水一到夏天就变成涓涓细流。眼力好的年轻人说,他们觉得西边山峰的雪顶正在消失,就像老人的头顶正在变秃。如今,各个家庭越来越多地食用野菜,孩子们通过打鸟和逮树鼩帮助家里。可是就连这些食物也在缩减。
我查询了过去几个世纪的降雨和收成记录,没有发现这种程度的干旱被记录在案。可能是山下的什么变化导致这一切的发生吗?
我向商贩们询问他们的想法。
他们耸耸肩:“我们听说各地的天气都变得奇怪,中国北方干旱,风暴沿伊洛瓦底江向南频发。谁知道什么原因?天气就是那样。”
在汤姆和商贩开始漫长下山之旅的前一天,我提出让他们跟我一起过夜。阿发和阿昂总有山下世界的好故事分享,汤姆似乎也有不少有趣的事情可讲。
我用新米、甜竹笋和泡姜招待他们。汤姆咂着嘴赞赏我的手艺,我不好意思地笑了。饭后,我们围着火,边喝米酒边聊天。
我问汤姆以什么为生,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挠挠脑袋,又笑了一下,然后对阿发说了很长一段话。阿发似乎有些不解,耸耸肩对我说:“他说他研究疾病,还发明蛋白质——我猜是一种药——来治病。不过让人非常不解的是,他说他不看病或制药,只是提出想法。”
也就是说,他是名江湖术士。这当然是尊称,我对任何想要疗伤治病的人都充满敬意,不管他有多奇怪。
我问汤姆是不是愿意听听暔族的古老医书。就连医术高超的卢克也不能把所有的知识记住,遇到没见过的疾病时,他经常查看以前的医书。祖先给我们传达了很多智慧,其中一些是勇敢者在不明是毒还是药的情况下冒险尝试,用生命换来的。
汤姆听到阿发的翻译后点点头,我起身取来一簇簇绳子结成的医书。抻直绳子,我用手指从上边捋过,读出了病征和药方。
可汤姆只是盯着结绳书,没有听阿发的翻译,眼睛睁得比茶杯口还大。他打断阿发,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我能看出他特别兴奋。
“他以前从没见过结绳记事,”阿发说,“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商贩们看见暔族人结绳记事已经几年了,所以见怪不怪。我也见过他们在纸上写字记录采购和库存——藏族人、汉族人、缅甸人、那加人——不同的商贩用不同的字符。虽然看上去不同,可是对我来说,墨水字迹似乎总是既死板又丑陋。暔族人不写字,我们在绳上打结。
绳结让我们把祖先的智慧和声音鲜活地保存下来。一根柔软而富有弹性的长麻绳,抻直缠好,形成合适的张力和圈数。绳上可以绑21种不同的绳结,对应发出不同音节时的唇齿形状,像佛珠一样串在一起的绳结组成词语、句子、段落。语言被赋予形象和实质。用手捋过绳子,你能感受结绳者的思想在你指尖流过,听见他们的声音震颤你的骨骼。
打结的麻绳不会保持笔直,绳结施加张力,绳子就会自己盘绕、扭曲、打弯,趋向于一定的形状。一本结绳书不是一根直线,更像是紧凑的塑像,不同的绳结在缠绕的绳索上产生不同的形状,只消一瞥,你就能看出言论的走向和形式,手指的接触随着节奏和音律起起伏伏。
我天生视力不好,只能看清一两米远的事物;如果长时间过度用眼,我就会头疼。不过我自小手指灵活,父亲说,不同绳索和绳结的属性我学得很快。我有一种天赋:能在脑海里想象绳结改变绳子张力和稍微用力推拉绳结最终定型的状态。每个暔族人都能打结,可只有我能在一个结都没打完之前就看清绳索最终的形状。
我起初是一名复制员,取出正在破损散开的最古老的结绳书,感受并记住绳结的次序,然后用新麻绳重做出来,忠实地复制每一个绳结、每一个扭曲,直到麻绳自己盘绕起来,形成原著的完美复制品,让村里的小孩以及小孩的小孩也能感受和学习过去的声音。
父亲死后,我成为长老和记录者,就开始自己结绳记事。我记下实际内容,比如记下商贩逐年变化的价格,以避免被骗,还有医生发现的旧草药的新用途,以及气候形势和耕种时间。我还记别的事情,就因为我喜欢结好的绳索呈现的状态。男孩为心爱女孩唱的歌、阴暗冬天过后耀眼的春日阳光、春节篝火旁闪烁舞动的暔族人,都是我结绳记录的内容。
128号公路,大波士顿:
低三下四恳求、高价聘请律师、花钱行贿——抱歉,这叫“特事特办”——甚至重新联络从大学起就没再说过话的外交部熟人,帮助索伯准备合适的旅行文件,这些工作花了一年时间。
他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姓氏?他在那边给军阀种鸦片吗?关于这个人你了解多少?我得跟你说,汤姆,我为你这位土著巫医动用了不少人脉,这么做最好是值得的。
几份文件就能让你头疼不已,多奇妙的事儿。真希望回到维多利亚时代,直接从森林里带回几名土著,不用面对两国政府相互鄙视的无数官员。
“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旅途。”我第二次到悬空村,试图说服索伯跟我去美国时,他曾说:“对我来说太远了。”
暔族人对钱没兴趣,我知道向他承诺金钱的回报没有用。
“你如果跟我走,就能帮助治疗很多病人。”
“我不是江湖术士。”
“我明白,可是你用结绳记事的技巧……可以帮助很多人。我不好解释,你必须得相信我。”
他被说动了,可是仍然不确定。然后我打出王牌,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也许是他唯一的顾虑。
“你的稻米庄稼因为干旱在死亡。”我说,“我能帮你获得只用更少量水就能茁壮成长的新品种。但你必须得跟我走,然后我会给你新的种子。”
索伯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害怕飞机。他本来身材矮小,又蜷缩在椅子里,动作缓慢而又拘谨,看起来更像一个孩子。不过他很镇静,我觉得去仰光的巴士更令他吃惊——坐在一个自己移动的金属柜子里,它把你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我猜,对他来说,能飞的金属柜子也没有更奇怪多少。
我一把他安顿到碱基实验室园区旁边酒店的工作室套房,他就睡着了。他没有躺床,而是蜷缩在厨房的地砖上。我猜是为了离炉灶更近,以前的人类学书籍上讲,这是一种本能的冲动。
“你能把绳子最终结成这个形状吗?”我指着黏土雕刻出的一个小模型说,它看起来隐约像一颗龙头。给我们当翻译的缅甸学生摇摇头——他肯定觉得这一切特别疯狂;见鬼,就连我自己都觉得疯狂——不过他还是翻译了问题。
索伯拿起模型,翻来覆去看着:“它没表达什么,绳结也不会有意义。”
“没关系,我需要你让绳子自然形成这个形状。”
他点点头,开始扭转绳子打结。绳子自己绕在一起,他比较结果和模型,把绳子抻直,再让它自己缠绕起来。然后他摇摇头,解开几个绳结再打上新的。
在实验室,有5台摄影机记录着他打结的过程。在单面镜的另一侧,十几名科学家弯腰看着这个小老头及其放大的灵活手指。
“你是怎么做的?”我问。
“我父亲教过我,跟我爷爷教他时一样。结绳记事是祖先传给我们的,我解开并重新结过上千本书,凭手感就知道绳子要打成什么样的结。”
蛋白质是氨基酸连起来形成的长链,带有疏水和亲水侧链以及不同电荷的氨基酸相互排斥吸引,通过氢键形成类似α螺旋和β折叠的局部二级结构。蛋白质的长链是一个扭曲摇摆的不稳定分子团,受到数百万微小的作用力向量的影响,最终自己“折叠”缠绕起来,使整个链条的总能量最小化,最终安于它的三级结构。稳定固有的最终结构赋予一种蛋白质典型结构,即一种微小的三维团块,仿佛现代派雕塑一般。
蛋白质的结构决定它的功能,一种蛋白质“合适的折叠”取决于许多方面:温度、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