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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点遗民》奇点遗民_第19节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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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时她会看着我,眼神既显出害怕又充满希望。服务员开始翻译我的话时,她也缓缓露出笑容。”

爸爸飞回康涅狄格,开始办理文件让妈妈来到他身边。一年后的虎年,我出生了。

在我的要求下,妈妈还用包装纸折了一只羊、一只鹿和一只水牛。老虎咆哮着追逐它们,它们就在客厅里乱跑。一旦被老虎追上,它们体内的空气就会被挤出来,变成扁扁的折纸。这时候,我就得重新给它们吹气,让它们再跑起来。

有时候,动物们会造成一些麻烦。一次,水牛跳进饭桌上的一碟酱油(它想像真正的水牛一样泡在水里)。我飞快地把它拣出来,可是纸张的毛细作用已经把黑色的液体吸到了腿上。被酱油打湿的纸张变软,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水牛倒在了桌子上。我把它放在太阳下晾干,可是从那以后它的腿就弯曲变形,跑起来一瘸一拐。最后妈妈用塑料包装纸包住它的腿,让它能心满意足地泡在水里。

跟我在后院玩的时候,老虎喜欢去扑麻雀。可是有一次,被逼急的麻雀向它反击,扯坏了它的耳朵。它呜咽着蜷在我的手里,妈妈用胶带补好了它的耳朵。以后它都躲着鸟儿走了。

后来有一天,我看了一部鲨鱼的纪录片,就让妈妈给我折一只。折好以后,鲨鱼只是在桌面上不高兴地扑腾。我往水槽里注满水,把鲨鱼放进去,它快乐地游来游去,可是过了一会儿,它被水浸透,变得透明,慢慢地沉入水底,折好的部分也都散开。我伸手去救它,但却只捞起一块湿纸。

老虎把两只前爪合拢放在水槽边缘,脑袋搭在上边,耷拉着耳朵,发出一声低吼,我听了感到内疚不已。

妈妈又给我折了一只鲨鱼,这一次用的是锡纸。它幸福地生活在大金鱼缸里,我和老虎喜欢坐在鱼缸旁边,看着锡纸鲨鱼追逐金鱼。老虎把脸紧贴在鱼缸上,我在对面看见它放大的眼睛紧盯着我,足有茶杯大小。

10岁的时候,我们搬到城里的另一边,两名女邻居过来欢迎我们,爸爸给她们拿了饮料,然后告辞离开,去管理公司弄清前房主的账单。“别客气。我妻子不会说多少英语,所以别以为她对你们没礼貌不爱说话。”

我在餐厅读书,妈妈在厨房拆包装。邻居在客厅里交谈,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他看起来挺正常,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同种族组建家庭似乎总有点不对劲儿,孩子看上去不伦不类。苍白皮肤斜眼睛,像个小怪物。”

“你觉得他会说英语吗?”

两名女邻居收住声音,过了一会儿,她们来到餐厅。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杰克。”我说。

“听起来没有多少中国特色。”

随后妈妈走进餐厅,笑对着两个女人,她们三人围着我站成一圈,边笑边点头,直到爸爸回来。

一名邻居家的孩子马克拿着星球大战玩偶来我家玩。欧比旺·肯诺比的光剑亮起来,马克挥舞着玩偶的手臂,用极低的声说:“使用原力!”我认为玩偶一点儿都不像真正的欧比旺。

我们一起看着他在咖啡桌上把这一过程重复了五遍。“他还能做点别的吗?”我问。

马克被我的问题惹恼了。“看看他身上的细节。”他说。

我看了下细节,不确定应该说些什么。

马克对我的反应很失望,“让我看看你的玩具”。

除了动物折纸,我没有任何玩具。我从卧室取出老虎,当时它已经很破旧了,满是我和妈妈多年来用胶带和胶水粘补的痕迹,身手也不像以前一样敏捷和矫健。我把它放在咖啡桌上,能听见身后门廊处其他动物折纸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它们正怯生生地朝客厅偷看。

“小老虎。”刚说了一句汉语我就停下来,换成英语,“这是一只老虎。”它小心地走上前朝马克呜鸣一声,嗅了嗅他的手。

马克仔细看了老虎身上礼物包装纸的图案:“这根本就不像老虎,你妈妈用垃圾给你做玩具?”

我从没想过折纸老虎是垃圾,可是此刻在我眼中,它真就成了一张包装纸。

马克又推了下欧比旺的脑袋,光剑亮起来。马克上下挥舞玩偶的手臂说:“使用原力!”

老虎转身猛扑过去,把塑料玩偶撞下了桌子。它掉到地板上摔碎了,欧比旺的脑袋滚到了沙发底下。“嗷!”老虎笑起来,我也随它笑起来。

马克用力打了我:“这个玩偶很贵的!现在你在商店都买不到。它可能比你爸爸买你妈妈花的钱都多。”

我失足倒在地上,老虎咆哮着扑向马克的脸。

马克尖叫起来,更多是出于害怕和吃惊,而不是因为疼痛。毕竟老虎是纸做的。

马克抓住老虎,把它团在手里撕成两半,它的吼叫也没了声响。“还给你无聊廉价的中国垃圾。”

马克离开后,我尝试用胶带粘起碎片,压平后按照痕迹重新折出老虎,可是花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成功。别的动物缓缓来到客厅,聚在我和曾经的老虎周围,如今它已经变成了撕碎的包装纸。

我跟马克的争执没有就此结束。他是学校的红人,我再也不想回忆接下来那两周在学校的经历。

两周快要过去的那个周五,我放学回到家。“学校好吗?”妈妈用中文问。我没回答,径直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心想:我不像她,一点都不像。

晚饭时我用英语问爸爸:“我这是中国佬的脸?”

爸爸放下筷子,虽然我没讲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可他似乎明白。他闭上眼睛,揉着鼻梁说:“不,你不是。”

妈妈不解地看看爸爸,又看着我用中文问道:“你们说的啥?”

“英语,”我说,“说英语。”

她费劲地挤出一句:“发生什么事?”

我放下筷子和盛着青椒炒五香牛肉的饭碗:“我们应该吃美国食品。”

爸爸想要跟我讲道理:“很多家庭有时也做中餐。”

“我们不是别的家庭。”我看着他说。别的家庭没有不属于美国的母亲。

爸爸移开目光,然后把一只手放在妈妈肩头:“我会给你买本菜谱。”

妈妈转向我用中文问:“不好吃?”

“英语,”我提高音量,“说英语。”

妈妈起身来感受我额头的温度,“发烧了?”还是中文。

我拨开她的手,“我没事。说英文!”我喊道。

“跟他说英语。”爸爸对妈妈说,“你知道迟早要学会,还想逃避吗?”

妈妈把手垂在身侧,坐回去后,看看爸爸又看看我,然后又转向爸爸,连续两次欲言又止。

“你必须得说英语,”爸爸说,“我对你太宽容了,杰克需要融入这里。”

妈妈看着他说:“如果我说‘love’,只是嘴上说说。”她同时指着嘴唇,“如果我说‘爱’,那是发自肺腑”,她又把手放在了胸口。

爸爸摇摇头:“你这是在美国。”

妈妈坐在她的椅子上弯下腰,看起来像是被老虎挤出空气的水牛。

“还有,我想要点儿真正的玩具。”

爸爸给我买了一整套星球大战玩偶,我把欧比旺·肯诺比给了马克。

动物折纸被我塞进一个大鞋盒,放到床底下。

第二天早晨,动物们逃出来,仍然占据在我房间里它们最喜欢的地方。我抓住它们放回鞋盒,用胶带粘住盖子,可是动物们在盒子里发出不少噪声,最后为了让它们尽量远离我的房间,我把鞋盒塞进了阁楼的角落里。

如果妈妈跟我说中文,我就不搭理她。过了一段时间,她就努力多说英文,可她的口音和断断续续的句子让我难堪。我尝试纠正她,最后,只要我在旁边,她就完全不再说话。

妈妈觉得我需要知道什么,就打手势告诉我。她试着像电视里的美国妈妈那样拥抱我,我觉得她的动作夸张、犹豫、可笑、生硬。见我感到生气,她也就不再拥抱我。

“你不应该那样对待妈妈。”爸爸说这话的时候,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直视。在内心深处,他肯定已经发觉,迎娶一个中国的农村女孩,指望她融入康涅狄格的市郊生活,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妈妈学习美国厨艺,我则玩视频游戏和学习法文。

时不时地,我会看见她在厨房的桌子上研究包装纸没有花纹的一面,随后,一个新的动物折纸会出现在我的床头柜,想要依偎在我怀里。我捉住它们,把空气挤出去,再把它们塞进阁楼的盒子里。

我上高中以后,妈妈终于不再折纸。她的英语水平突飞猛进,可是我的年龄已经决定,不管她使用哪种语言,我都对她的话不感兴趣。

有时候我回到家,看见她瘦小的身形在厨房里忙碌,自己唱着一首中文歌曲,我很难相信是她给了我生命。我们没有一点共同之处,她或许是从月球来的。我匆忙回到房间,继续自己完全美式的幸福追求。

医院里,我和爸爸站在妈妈病床两侧,她还不到40岁,可是看起来却更加苍老。

有好多年,她不愿因为体内的病痛去看医生,嘴上说“没什么大不了”。最终,一辆救护车把她送进医院,癌症已经扩散到无法手术治疗。

我的心思不在病房。校园招聘正在进行,我一心想着简历资料和精心安排的面试时间,盘算着如何最有效地欺骗企业招聘人员,以期他们会雇用我。在理智上,我明白,妈妈生命垂危时还想这些事情有多么不对,可是这种理解不意味着我能改变内心所想。

她意识清楚,爸爸用双手握着她的左手,弯下腰去亲吻她的额头。爸爸似乎也苍老而又虚弱,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发现自己对爸爸的了解几乎跟对妈妈的一样少。

妈妈笑着对他说:“我没事。”

她又转向我,笑容仍然挂在脸上。“我知道你得回学校。”她的声音虚弱,在医院监控设备的噪音中难以听清。“去吧,别担心我,没什么大事。在学校好好表现。”

我去握她的手,因为我觉得这才是应有的表现。妈妈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已经开始考虑回去的航班和加州的艳阳。

妈妈跟爸爸小声说了点什么,爸爸点点头,然后离开了。

“杰克,假如——”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暂时说不出话,“假如我挺不过去,别太难过或影响健康,过好自己的生活。留着阁楼里那个鞋盒,每年清明节把它取出来,在心里想想我。我会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清明节是中国纪念逝者的节日。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常常在清明节给她在中国去世的父母写信,告诉他们自己过去一年在美国生活中的亮点。她会把信大声念给我听,如果我对内容做出评论,她也会写进信里。然后,她把信折成纸鹤,向西放飞,目送它挥着脆弱的翅膀,向着太平洋,向着中国,向着妈妈家的祖坟,开始漫长的西行之旅。

我跟妈妈最后一次那样过清明节已是多年以前。

“我一点都不了解中国农历。”我说,“休息吧,妈妈。”

“一定留好盒子,时不时打开一次。一定打开——”她又开始咳嗽。

“好的,妈妈。”我笨拙地抚摸着她的胳膊。

“孩子,妈妈爱你——”她刚说起中文便又被咳嗽打断,我脑海里忽然闪过多年前的一幕:妈妈说“爱”的同时把手放在胸口。

“好了,妈妈。别说了。”

爸爸从外边回来,我说我需要提前去机场,以免误了飞机。

当我飞过内华达州上空时,妈妈离开了人世。

妈妈去世后,爸爸很快衰老。他不得不把一个人住不过来的大房子卖掉。我和女友苏珊过去帮他打包整理。

苏珊在阁楼发现了鞋盒,动物折纸被藏在阁楼的黑暗中很久,因为没有密封保存,所以纸张变脆,花纹都已经褪色。

“我从没见过这种折纸。”苏珊说,“你妈妈是位了不起的艺术家。”

动物折纸没有动,也许是在妈妈去世时,赋予它们生命的魔法便已经失去效力。或者,也许我只是想象出这些纸质造型曾经具有生命,而小孩子的记忆不值得相信。

在妈妈去世两年后的第一个四月,苏珊因为管理顾问的工作仍在不停出差。我在月初的日子里待在家中,懒散地翻遍所有电视频道。

一部有关鲨鱼的纪录片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突然在脑海里回忆起妈妈的双手,一下又一下地用锡纸折出一只鲨鱼,我和老虎在旁边观看。

一阵沙沙声传来,我抬头在书架旁的地板上看见一团包装纸和扯下的胶带。我走过去,想把它当成垃圾扔掉。

纸团动起来,自己展开,我看出它是早就被我遗忘的老虎。“嗷——”肯定是当初妈妈在我放弃之后又把老虎拼在一起。

它比我记忆中的样子要小,或者也许是因为当时我的拳头更小。

苏珊把动物折纸放在公寓各处做装饰,老虎可能被她放在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因为它看起来太破旧。

我坐在地板上,伸出一根手指。老虎晃着尾巴,玩耍似的扑过来。我笑着抚摸它的后背,老虎在我的手下呜鸣起来。

“你怎么样,老伙计?”

老虎停止玩耍,起身像猫一样优雅地跳上我的大腿,继续把自己展开。

一张皱皱巴巴的方形包装纸呈现在我的大腿上,没有图案的一面朝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汉字。我从没学过汉语,可我认出了妈妈潦草幼稚的笔迹,代表“儿子”的字写在最上边,就在一封信件中应该写着称谓的地方。

我去电脑上查了一下,发现今天是清明节。

我带着信来到城里有中国人的观光巴士停靠的地方。我拦住每位游客,用汉语问他们:“你会读中文吗?”我太长时间没有说汉语,甚至不确定他们能否听懂。

一名年轻女子同意帮忙,我们一起坐在长凳上,她大声地把信读给我听,我努力忘掉多年的语言又重新被记起。我觉得这种语言穿过皮肤,透过骨头,沉入身体,最后抓住我的心。

儿子:

我们已经好久不说话了。我一接触你,你就生气得让我感到害怕。我想,也许一直以来我感受到的这种痛苦,现在得认真对待了。

所以我决定给你写信。这只动物折纸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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