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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点遗民》奇点遗民_第12节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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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讲,一边惊叹于莉迪娅的面容,他已经为她感到疯狂。

泰勒问她问题,想要了解他爱上的这个女人的生活,理解她收集的名字。

莉迪娅住在新卡姆登——像很多其他城市一样,被抛弃在波士顿和纽约之间的公路旁的远郊。取名“莉迪娅”是为了纪念她出生前就去世的奶奶,小时候她妈妈叫她“豆荚”,因为她胖乎乎的,还喜欢太阳;她父亲叫她“公主”,因为他以为所有的父亲都这样叫他们的女儿。

初中的大部分时间,莉迪娅不知道自己是谁。她的父母吵架,等他们终于不再争吵,就已经到了离婚的时候。父亲想让她跟自己姓,叫“莉迪娅·盖蒂”;母亲则想让她叫“莉迪娅·奥斯坎雷恩”。她在父亲亚利桑那州的新家过暑假,父亲晚上会带她去见自己的朋友,他们称莉迪娅为“鲨鱼萝莉”,因为她玩牌时把他们都赢了。在学校,女同学们叫她“莉迪娅·奥哈拉”[3],因为她最喜欢的颜色是红色。男同学们不怎么称呼她,因为她还没有吻过任何人。

到高中,她成了“瘾君子莉迪娅”。因为各种错误的原因,她很受男孩子的欢迎,她母亲骂她的那些话,她都不愿意回忆。一个男孩曾开车带她去了波士顿的一栋大楼,她独自走上车道时,两边都是愤怒的男女,他们挥舞着标语和海报,骂得她浑身发抖。后来她躺在一间白色的小房间里恢复身体。护士告诉她别管外边的噪音,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位非常勇敢的年轻女士。

她睡着后又被房间的震动惊醒。那一刻,她的生命发生了转变,因为天使安布瑞尔为她降临。天使的眼睛跟飞蛾翅膀一样颜色。

不同于大多数天使降临的描述——莉迪娅告诉泰勒,后者还不怎么明白自己听到的内容——天使不跟他造访的人进行对话。降临的能量完全来自天使本身的出现。这只是极小一部分神性的体现。

跟其他几百万人一样,莉迪娅的生命虽然没有充满极度痛苦,但那时也让人失望透顶,备感辜负,以至于她已经失去了教堂灌输给她的微弱信仰。上帝跟中微子一样,在现实中难得一见。

当时莉迪娅抬头看着天使,感觉安布瑞尔的光芒刺透她的双眼,充满她的思维。痛苦是如此剧烈,以至于她都不能想到闭上双眼。她曾经了解的一切都是错误的、毫不相关的。天使的光芒照耀着父母亲激动的沉默,被看作零和游戏的高中社交生活留下的新旧伤疤,以及正常生活中困惑和绝望的卑微矛盾。在天使的光芒中,一切都变得条理分明、合乎情理,特别是变得——无比的美丽。

在那一刻,莉迪娅获得了新生,她满怀对上帝的爱,终于理解为什么地狱其实是上帝不在的地方,而并非有折磨人的苦难。

泰勒后来知道,莉迪娅脸庞上强烈拨动自己心弦的究竟是什么。他在那张脸上看见的,是我们所谓受保佑之人的那种幸福印记。受到保佑就等于无所畏惧,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了无法满足的欲望。虽然是通过中间人——天使降临来显现,可是上帝本身的存在让她无法满足的欲望变得毫无意义。降临留下的唯一畏惧是:一个人也许会被上帝拒绝,可是既然接近上帝的唯一要求就是爱他,而且经历他现身带来的快乐后不可能不爱上他,那么莉迪娅的救赎也就有了保证。

在那一刻,莉迪娅知道了自己是谁,她加入了被拯救者的行列。这既不意味她会放弃毒品、停止诅咒,也不意味她会身穿白袍挨家挨户投递宣传册。这只是说,她又能继续她的生活,在将来所做的一切都会充满快乐,因为她爱上了上帝。

于是泰勒因为上帝之光爱上了莉迪娅,虽然那光芒经过莉迪娅的折射后有些黯淡,可还是让泰勒感到目眩。

泰勒带莉迪娅去参加读诗会,莉迪娅见到了他那些朋友,他们都想写诗,并在烟雾弥漫的地下咖啡馆聚集。当泰勒在聚光灯的笼罩下朗诵时,在咖啡馆昏暗的照明中,凭借莉迪娅听朗诵时露出的微笑,他看见了莉迪娅清晰的脸庞和红色头发上明亮的光环。因为,泰勒喜欢看她微笑。

因为她无法区分iamb(抑扬格)和lamb(羔羊);因为她有肥皂和阳光的气息;因为她真心实意地对泰勒说,想跟他去看星星;因为泰勒取笑说“irregardless”的人时,她逼泰勒查字典证明这个单词确实存在;因为泰勒知道,自己总能在她绽放笑容之前的一瞬间看出她要微笑。

泰勒的朋友们听到莉迪娅经历天使降临的故事时,虽然不确定该说什么好,但是很快就喜欢上她。因为她一点都不像他们心目中经历过天使降临的人。她比任何人都能喝——甚至欧文,他看起来仍然像一名公路摩托车手而不是蹲办公室的——如果她喝醉了,就会对泰勒挤着眼睛说:“我很危险,轻而易举就能吞了你。”

周日莉迪娅不去教堂。她从来不去,是因为教堂不能为她提供什么,而且城市里大多数教堂因为她的故事而陷入窘境。她带泰勒去见经历过天使降临的人和希望天使降临到自己身上的人。这些聚会在教堂或图书馆的地下室举行,他们占用很多折叠椅,喝下不少陈咖啡,还有弥漫的绝望情绪和剽窃来的心灵鸡汤口号。泰勒经常奇怪自己究竟为什么参加这些聚会,直到他看见讲述自身经历的莉迪娅脸上充满了光。

在其他的日子里,他们下班后在城市的街道漫步,沿着太平洋海岸到小城镇去短途旅行。他们谈论一切,又什么都没有谈到。泰勒始终盯着莉迪娅的脸,想要相信这一切。

从泰勒在垃圾箱发现莉迪娅,到分享开心果冰激凌那天莉迪娅答应求婚,泰勒度过了生命中最幸福的一个月。

可是唯一的问题在于,他仍然不信上帝。

从洛斯阿拉莫斯回来的路上,莉迪娅在副驾驶座位上睡着了。道路平整笔直,车流量很小。泰勒换到自动驾驶模式,伸了伸腿,然后拉住莉迪娅的手,转头去看她睡觉的样子。

后来,泰勒努力回忆,当他看着莉迪娅在旁边的座位上缓缓死去时,自己有何感觉。她被安全带束缚的身体上下颠簸,后背扭成奇怪的角度,塌陷的车顶卡住了她的双臂。他吃惊地发现,自己身上的痛苦竟然一点都没记住。

不过实际情况可能不同。泰勒的两条腿都断了,根据他脸和手臂上的烧伤判断,他那一侧的车体承受了火焰产生的强烈热浪。等他康复的身体终于能够在医院里坐起来时,他还发现自己的左眼永久地失明了。

尽管如此,事实是泰勒只能记得莉迪娅是多么冷静和勇敢,当时她告诉泰勒,她知道自己要死了,没有一点痛苦,她会在天堂等着泰勒。

然后,她睁大眼睛说:“你好,安布瑞尔。”

虽然泰勒知道自己什么也不会看见,可他还是在座位上扭转身体,想要目睹莉迪娅提到的天使。然而方向盘挡住了他,几秒钟后他便放弃了。以后他会为这种行为感到后悔,因为他的目光离开了莉迪娅的脸庞。在那几秒钟里,莉迪娅离开了他。

如果泰勒信仰宗教,那么跟莉迪娅在天堂相聚的前景会抚慰他的心灵。或者他可能对上帝感到气愤,直到他能像约伯那样接受自己的生活,才会停止向上帝抱怨。但是泰勒不相信天堂或上帝。

泰勒因为莉迪娅身上的上帝之光而陷入爱情,除了莉迪娅对他所讲,他无法命名或解释那束光,所以缺乏信仰也不能带给他慰藉。他的信仰就是他的心头所爱。

继续保持没有信仰的状态,就等于说莉迪娅的快乐是一种幻觉,这会抹杀泰勒对她的核心记忆。可是信仰上帝就要求他打破心中幻想和现实的界限,把幻想当作现实来接受。莉迪娅在世时,只要他还有爱情,就可以推迟这个决定,但莉迪娅的离世意味着他必须做出选择。

泰勒终于能够出院以后,他远离朋友、辞掉工作、切断电话。

他只是尽量去追查那场事故的一切信息,努力理解所发生的一切。因为调查员能找到的证据不多,有很多缺失的环节需要填补,所以泰勒困难重重。不过他有的是时间。

“不同级别的间接寻址方式使变量与值之间相互对应,形成一张联系网。”泰勒读道,“程序员的很多工作就包括弄清这张网的每一条组成。”

变量就是电子存储器里地址的名字,一块存储空间可以用变量命名,用以取代原本要操作的独立字节。变量可以用来命名任何对象:油门设置、社会保障码或者擦除磁盘的子程序。

不幸的是,既没有办法区分一个变量是否指向了它在声明中所指向的地址,也没办法区分它究竟有没有指向一个地址。在比特层面上,哥斯达黎加的蝴蝶数量跟离开澳大利亚海岸的热带风暴速度没有什么区别。

这给每个程序员带来了麻烦,因为变量与值之间的对应关系存在的基础,是程序中薄弱的所谓“正确性”。假如在一个变量名没有指向任何地址时,你能说服计算机它的命名是真实的,那么程序就会跑飞。

为了帮助程序员一直能区分可靠的现实和空想的灾难,类型系统被引入进来。它们是数学结构在程序语言中的体现,其目的,举例来说,是确保用于油门设置的变量不会被指向汽车当前的加速度。令人感到慰藉的是,类型系统把绝对的秩序强加给没有道德约束的疯狂比特浪潮。

类似其他众多巡航控制系统,泰勒汽车上的系统也依靠运行特定程序的微计算机来实现其功能。

显然,程序正确地运行非常重要。泰勒汽车中的程序是一位认真的程序员所写,他明白自己的设计工作关系着生命安危。不仅如此,他使用的程序语言有一套强大的类型系统,数学证明显示,不管程序员多么聪明或者粗心,通过类型检查的程序可以保证,声明为指向油门的变量绝不会指向处理切换变速器的子程序。这是比特世界里最接近绝对可靠的方法了。

所有这些都表明,在自动驾驶模式下,泰勒有充分的理由靠在座椅上放松下来。

大约两千年前——泰勒读了更多材料——耶稣生活的时代,仙后座所在的那片天空有一颗恒星正在走向死亡,一个冬夜,它变成超新星爆发了。

爆发从原本那颗恒星的残骸,以极高的速度释放出无数质子和中子。它们被称为“宇宙射线”,其中大多数粒子将在空旷的宇宙中驰骋,直到时间终结,它们的命运与我们无关。

然而,其中一个质子经过两千年黑暗行程后,在那个七月的夏日抵达了地球。它穿过电离层,巧妙地躲过地球磁力线,然后直接冲入稠密的大气,几乎没有减速。那一天,它本该继续前进,一头撞进加州的沙漠,可是它的路线被挡住了。

当时,莉迪娅正在睡觉,泰勒的眼睛离开公路去看她。即使在睡眠中,她的脸上也有受保佑者的光芒。他们的汽车撞上了很久以前从死星逃逸的孤独质子。

金属外壳没怎么影响到质子的前进,塑料聚合物更是无法阻挡,它一下子穿透它们。这样看来,它似乎会继续前进,直到质子突然遇到一块极小的硅。两千年来的头一次,它对实际的物质发生兴趣,决定撞飞它的电子。

那一小块硅刚好是一个电容的一部分。另外还有跟它一样的数百万电容和晶体管,组成了微计算机存储器的集成电路,控制泰勒汽车的程序就在它们之中运行。不管以什么标准衡量,在物质结构中电子的缺失本来无关紧要,可是这次却足够引发后果。

那几个电子的缺失意味着,通常代表“1”的那一位被解读为“0”,而那一位所在的存储单元中存放了一个变量,计算油门设定的子程序地址应该由这个变量决定,其中数据位状态的反转意味着,程序地址指向了燃料流量值所在的地址,跟原来的程序地址相差了1024个字节。

设计这种程序语言的类型系统恰好就是要阻止程序违规行为。一个本该指向子程序的变量绝不应该指向数值变量。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任何后果都有可能发生。

泰勒开始分析,假如电路板上的一个单比特错误,能够打破一种编程语言在数学层面已是完美无缺的类型系统,那么大脑中的一个单比特错误击垮区分护士和天使的识别系统不也是可以理解的吗?只要神经连接被打断后重新接到别处——一个它不应该连接的地方,各种记忆之间的界限就会崩塌。

那么莉迪娅眼中的天使安布瑞尔,往本质上说也就是她的信仰,只不过是神经元错误的结果。很久以前在波士顿诊所的那一天,疲劳、压力、基本粒子的偏离,甚至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导致神经元错误的发生。那其实跟唤起他气哭奶奶的记忆是一样的过程。

泰勒想,为了解释如何走上信仰之路,你只需要一个单比特错误。

与你期待的结果相反,这个理论没有让莉迪娅的信仰在泰勒的心中大打折扣,因为这种解释允许泰勒理性地理解莉迪娅的生命。明确莉迪娅的信仰是种错误,类似于某种程度的间接寻址,可以跨越他俩之间的鸿沟。

而且,错误一旦被理解,就能被诱发。技术高手能通过故意导入硬件错误,破坏最厉害的安全软件系统。理智的人就不能以同样的方式为自己产生信仰吗?

泰勒决定要尝试在自己的大脑里诱发单比特错误。如果与莉迪娅重逢的唯一途径是上天堂,那么理性地说,他除了让自己信仰上帝,别无选择。

一种可能是让身体变得虚弱、饥饿、脱水,暴露在基本粒子之下。身体免疫能力下降时,错误才更有可能发生。这也是沙漠中神秘事件频发的原因。泰勒决定先这样试一试。

他开着租来的汽车向南再向东,一直来到亚利桑那州靠近墨西哥边界的地方,从索诺兰沙漠的边缘来到腹地。他一直开车,直到公路消失便开始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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