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融有关。”
在我家里没有任何标准的,甚至老式的人工智能设备。我不是勒德分子[2],但是在有了莉斯的所作所为之后,我把它们都扔掉了。
它们让我感到害怕:闹钟能辨别出你是否真的想从睡眠中醒来;电视根据它所感受到的情绪来为你选择节目;恒温器基于对暖气账单和健康状态的复杂分析确定室内的温度。假如它们真要是有点儿头脑的话,让它们不图回报地为我们工作该有多残忍啊;要是它们没有智慧,那么即使感到寒冷,我也不想让一台机器来告诉我该添件毛衣。
所以我自食其力,应对生活。
贝丝是个孝顺的女儿,她希望我和她一起在纽约生活。我跟她解释说,生活在红绿灯会为老太太多等一会儿的地方会把我逼疯的。
“你太不理智了。”贝丝对我说,“你要是跌倒,摔下楼梯该怎么办?连发现状况并通知救护车的智能电话都没有。”
不理智没关系,但是还没有到莉斯那样抛弃身体的地步。
意识、身体和灵魂,我总是从这几个方面考虑我自己。灵魂出窍会怎样呢?
莉斯回来参加父亲的葬礼。不出所料,她忘了带一套出席葬礼的礼服。
别的送葬者离开之后,只有我们姐妹俩坐在客厅里。“多浪费啊!”为了打破房间里的沉默,她说。不安袭来,她摘下戒指和眼镜(纯粹出于装饰,她的视力很好),脱下鞋子,甚至摘下了手表。微计算机用音乐表示了无效的抗议之后便不再作声。
没有了珠宝上镶嵌的灵动镜面在她脸上和手上不断巧妙地投下的蓬勃光芒,在暮光中她看上去好像剥去了衣服,我想。此前可不是这样,穿戴整齐时她看上去才19岁;去除了装饰,她整整老了10多岁。但我觉得,这样的她更美一些。
她环顾房间,目光扫过落满灰尘的地毯、镜框和椅子。妈妈从来就不喜欢用莉斯送她的自驱型真空吸尘器。“太浪费了。我这可怜的肉体啊!”
我们手握着手,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一起坐了几个小时。我心满意足地攥着她冰冷的手指,感受着流动的热量逐渐温暖她的双手,感受着她强劲的心脏产生的脉搏。
明天莉斯就要飞回悉尼,我想让她睡会儿。
“你不怕吗,艾米?”站在以前卧室的门口,她问我。
“怕什么?”
“身体有多薄弱!还记得小时候父亲看上去多强壮吗?我记得扑进他怀抱跟撞在墙上一个感觉。我记得他把我举到肩上,摘我想要的苹果。甚至到了毕业的时候,我拿到证书之后跟他握手,他的手像虎钳一样把我捏得生疼。可那都是表面现象,身体在撒谎,它可以仅仅因为血栓就在一瞬间崩溃。”
她哭泣的样子我不常见到。
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于是,“所以说身体是最重要的生存工具”。
“嗯,没错。”她破涕为笑,“我从没跟你说过,是吗,那次从旧金山搭车到新泽西的经历?”
她在服务区等待的时候,一个干净优雅的男人,身穿马球衫,开着皮卡,愿意载她到宾夕法尼亚州边界。他友善地同她闲聊学校、滑雪、文学和好心的陌生人。
后来,他驶离公路,来到土路尽头的一座废弃仓库。他停车后把莉斯推出驾驶室,在那里的草地上强奸了她。阳光温暖,鸟鸣悠扬,蜜蜂在苜蓿间穿行。她的脚上仍穿着袜子。
显然,没有从那里寄来的明信片。
“他开车离开的时候,我已经不哭了。我坐在草地上想:即使走到天涯海角,我也无法摆脱这段经历,他撕扯我的衬衫,强吻我,这些感觉永远也挥之不去。我的意识将永远困在我的身体里,一遍又一遍地体验这段经历,我永远也逃不脱。”
我紧紧抱住她,尽管手臂垂在身体两边,但是她靠在了我身上,小时候她就经常这样做。我希望自己有能力把她抱起来,把她的身体拥在怀里,补偿她失去的一切。我知道自己永远无法从内心深处亲身体会她的感受,为此我感到内疚。
“你瞧,身体的确是最重要的生存工具,可是它薄弱而又有缺陷,总是会背叛你。”
我不理解那些在上了年纪以后想要去旅行的人,旅行是年轻人的事。要是你到了一定年龄还没有开始旅行,那么你的下场就跟我一样——被禁锢在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不认为卡莱尔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只是无法想象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之后移居别处的生活。我已习惯了影子移过卧室地板的路线、楼梯被踩在脚下发出的咯吱声和那上面的裂缝,它们就像是亲密无间的老朋友。我喜欢苹果林的景色,在房后的山坡上,成排的苹果树整齐得如同墓地的石碑。或许我只是习惯于这些事物,安逸得不想改变。我如果轻易抛弃它们,脑细胞会在重新连接的过程中大量死去。
房子、山丘、影子和苹果的味道都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它们改变了我头脑中树突和轴突的连接方式。经年累月,它们层层蚀刻在我的皮肤、头脑和身体上,最终为我积淀成卡莱尔的全息地图,如同手足一般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有时候,我的确想知道,假如我像莉斯那样周游世界,自己真实的思维方式会有何不同。
“你一直都运行在不同的硬件系统上,”莉斯会这样说,“是时候升级一下了。科特迪瓦,我就要来了。”
莉斯最后一次回家是在一个星期日。我从教堂回来,看见她倚靠在房前的老橡树上向我微笑。
我们回到屋里,和往常一样,她没带行李。这类事情她永远都不上心,而且能被她做到极致。每去一个地方她都会买一套新行头,临走的时候又会把它们落下。
晚餐之后,我们吃了些苹果派作为甜点。
“嗯,”她说,“还想像玛莎·斯图亚特那样创业吗?”
我和她一起笑了,她笑得把盘子都撞在一起。我想,她又回到家里的感觉真好。她看上去那样精力充沛和容光焕发,而这不仅仅是因为她佩戴的纳米智能网络钻石。
“艾米,”她表情严肃地说,“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吗?”
她给我解释了在节奏逻辑从事的项目——“命运”。“那将改变世界。”她说。
“艾米,看看你周围,从我念大学到现在,我们取得多么大的进展。15年来,我们成功制造出自动驾驶的汽车,自我清洁的盘子,全天候监视你身体、时刻准备在你遇到事故伤害和意外昏倒时求救的电话和钟表。人工智能已经成熟了。
“可是现在我们遇到了阻碍。尽管我们拥有了梦寐以求的一切计算处理能力和超密神经网络中海量的存储空间,然而这还不够。我们仍然不清楚如何创造意识。当然,上一台计算机在图灵测试中撑了整整半个小时才露出破绽,可我认为继续像这样盲目地工作,我们不会有什么进展。
“我们需要的是一张地图,一张我们自己的意识的蓝图,这是我们拥有的完美意识平台的唯一实例。过了这么久,我们仍然没有理解大脑如何工作,利用核磁共振成像、超声波、红外线以及对冷冻的死亡大脑的解剖,尽管我们尽了最大努力,可这仅仅是表面工作。我们需要对一个活的大脑进行反向工程,这样才能把它拆开再组装起来,并真正理解如何创造属于我们的意识。”
她说的话听起来充满了科学精神,令人振奋不已。可我的身体却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有种紧张的压迫感。
“那么,这个‘命运’计划就是开发某种技术,你们可以利用它以足够的分辨率扫描大脑,是吗?”
“不是,艾米,你说的我们已经做到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她微笑的样子,好像在说:艾米,你已经知道我要对你说什么了。
“我们可以剥开大脑,每次只剥一层。我们拥有这种技术已经好几年了。”
“‘命运’代表什么呢?”尽管这么问,我还是害怕听到答案。
“增强神经识别的毁坏性电磁扫描[3]。”
毁坏性。她为我解释如何剥开大脑,每次只剥开一层神经元,所有的连接和依附的末梢都被记录下来,制成图谱,所有这些工作都是在大脑还活着的时候完成的。她一边说,我一边盯着她,但是我一言不发(我又能说什么呢?),面无表情(我又能怀有怎样的感情呢?)。
“你们为什么不能用一颗死掉的大脑?”
“我们试过了,脑功能衰退得太快了。可供扫描的死亡大脑中常见的损伤和病灶让我们无法看清需要观察的结构。我们没法根据一颗没有意识的大脑来构建意识,这就好比不解剖一颗跳动的心脏我们就无法真正理解循环系统。
“我的大脑的每一个细节,小到最末端、最无关紧要的神经连接,都将被捕捉到。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拷贝一份我的大脑,用硅芯片,然后我就又活过来了。仅有的区别在于,我的思考速度将快上十亿倍,而且我将不会变老或者死亡,因为我不再有身体了。我们成功的时候,人们将不必再屈服于死亡,这具孱弱的身躯将不再束缚我们的意识,我们将掌握自身的命运。”
“要是你们失败呢?”
“不试一试的话我们也不清楚,对吧?我已尽最大努力确保成功,即使我们失败,这也将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过程。”
就此我明白,她已下定决心再次旅行,这一回我不能给她带上些什么、帮她度过旅途。我只能照顾她的身体,而她却即将抛下身体。终于,她将一去不复返。
我身处一个白色房间,悬在我头上的精密切割机正在急速旋转,但是我看不见它。我保持镇定的努力似乎也没有成功,麻醉也是不可行的,因为那样的话结果就会出错。所以我被束缚在轮床上,努力避免过度呼吸和惊声尖叫。接着,锯子切割下来,第一股灼人的疼痛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强烈得令我的视野随着一团耀眼的光芒黑暗下来。我心想,上帝呀,他们还要把这个过程重复几百万次,每次剥下一层。
通常,我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醒过来。当然,我知道自己的梦魇几乎都不是现实的反映。毫无疑问的是,他们使用的设备要先进和成熟得多,远非我梦境中的旧时代想象可以比拟。我没有亲历现场,所以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实际是如何操作的。他们肯定秘密前往阿尔及利亚完成这项工作,因为世界上其他地方的法律都会认为那是谋杀。
前往波士顿取回骨灰的时候,我还一同拿到了扫描结果的拷贝,二十张火柴盒大小的硅晶片,就是为了这些东西,我妹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那个神情冷漠的官僚面前,我把它们一片接一片地踩碎在他办公室的水泥地面上。
妹妹最后的时刻也被捕捉到节奏逻辑公司超级计算机的电子记忆中(我认为,这取决于你如何定义“最后的时刻”。对我而言,那些记录已经超越了最后的时刻,它们发生在我妹妹曾经去过的地方,我却觉得那里比月球的表面还要陌生)。
她的电子计算生命模型在基于她大脑扫描结果构建的神经网络上延续了不到五秒钟——对她来说是一种永恒。经历每秒数十亿次的高速计算之后,模型崩溃了。
他们需要好些年才能完全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工作组里一位神经病学家猜测,她在那些电路中度过了十分漫长的主观时间,而又完全缺乏身体和感官反馈,这次尝试失败的原因也许和这有关。设想一下,你被禁锢在黑暗之中不能动弹,不能感觉到你的手指、脚趾和努力呼吸空气的肺,伴随你度过漫长时光的只有你的思维。一枚装在容器里的大脑终究要发疯,毕竟,身体也是不可或缺的。
她先是摆脱了身体,接下来很快,便丧失了理智。
莉斯六岁时,问父亲她的灵魂是什么样的。
“可能像一只蝴蝶。”父亲说。不错的回答,特别多的中世纪画作都支持这个说法。
“这么说,灵魂非常轻了。”她说,努力让自己的观点合乎逻辑。
父亲把她举过头顶,帮助她装成蝴蝶的样子,在母亲的盆栽间扑动着手臂。从果园一直到山顶,都可以听见她的笑声。
多年的诉讼没能迫使节奏逻辑公司销毁我妹妹的意识拷贝。节奏逻辑公司坚称那些拷贝是非常重要的科学数据,对于将要进行的所有人工智能研究都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各界的骚动随之而来,结果《反毁坏性扫描法案》得以通过,节奏逻辑公司被禁止在北美运营。这多少对我有些安慰。
莉斯离我而去,被困在另一块大陆上的机器存储阵列中,我甚至没办法找个合适的方式悼念她。他们一定在秘密地用越来越精良的神经网络尝试复苏莉斯,莉斯也肯定在不断地经历身体和意识的缺失所带来的孤独和痛苦。那些拷贝中的哪一个是我的妹妹呢?我该悼念其中的哪一个呢?
所以在此期间,我专注于收藏明信片和烤蛋糕,用早晨的阳光和咖啡香味滋养我的身体。我等待自己大限到来,这样贝丝就能用合适的方式悼念我了。
我咬了一口乔纳森苹果,让那种奇妙的酸味涌遍全身。
[1] 田纳西·威廉斯的名著《欲望号街车》中的女主人公。
[2] 1811—1816年,英国手工业工人中参加捣毁机器的人,此外引申为反对机械化和自动化的人。
[3] 英语原文Destructive Electromagnetic Scan to Increase Neural Yield,首字母缩写即为“命运”(DESTINY)之意。
奇点遗民 (未来三部曲2)
奇点时代到来之后,大多数人选择离开这个世界。
那些活死人可怜我们,称我们为遗民,似乎我们成了没法及时登上救生艇的冤魂。他们无法理解我们为何要选择留在世上。所以年复一年,他们想尽办法,无情地偷走我们的孩子。
我出生于奇点元年,也就是第一个人被上载到机器的那年。教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