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我还不了解他。我常常在夜里醒过来,用中文说,跟我一起在天上飞的这个人是谁?这才是令我最害怕的问题。
“然而昨晚,我奋力操控飞艇的时候巴里过来帮忙,我一点儿都不害怕。我心里想,就算一起死在这儿也没关系。我了解这个男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就是我的家。”
“闪电根本不会产生真正的危险。”艾克说,“你都知道,没错吧?‘美利坚之龙’号是一个巨大的法拉第笼,即使闪电击中我们,电荷只会集中在金属结构的外表面。风暴时,我们处在整片海域最安全的地方。”
我搬出叶玲刚刚说过的理论,飞艇似乎知道在风暴中该往哪儿走。
艾克说:“空气动力学很复杂,飞艇移动的线路是由物理定律决定的。”
“不过等你拥有了梦寐以求的极光飞艇,你还是会让她画上眼睛吧?”
艾克点点头,似乎觉得我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
拉斯维加斯这座沙漠王冠,展现在我们下方、四周和头顶。
观光飞艇和客运飞艇闪烁着霓虹灯和花哨的大荧光屏,在拉斯维加斯大道上空星罗棋布。像我们这种货运飞艇被限制在一条与大道平行的狭窄通道,只有特定地点才允许飞艇在个别赌场起飞和降落。
“那是拉普达。”艾克指着我们上方一艘巨大鼓胀的巴洛克风格飞艇说。它似乎跟威尼斯人一般大,我们正在它的下方经过并转向左侧。这种最新最亮的空中赌场内部灯火通明,像一只中国的大红灯笼高高挂在空中。从大道起飞的空中的士像萤火虫一样纷纷朝它飘去。
我们已在城外恺撒宫旗下的风力发电厂卸下了承运的涡轮叶片,现在正前往恺撒宫。给这种雇主运货的好处之一就是有免费客房招待。
目光越过海市蜃楼大饭店,我看见广场商店街前方的飞艇停泊杆露出高耸的尖顶和闪烁的灯光。那里通常停靠着土豪才能拥有的奢侈私人飞艇,可是今晚却空空如也。一艘跨越太平洋的东风飞毛腿长途运输飞艇,将把那里据为己有。虽然它名为“美利坚之龙”,却被戏称为“飞翔的中国佬”。
“我们去赌几把,然后再回房间。”艾克对朝他微笑的叶玲说。这将是一周以来他们头一次睡在一起。他们有整整24个小时休息,然后将出发前往蒙大拿州卡利斯佩尔,把一批水牛骨运回中国。
我躺在城区旅店房间的床上,琢磨着我家卧室里的家具该如何摆放才能让元气绕过床铺、床头柜和梳妆台。飞艇引擎微弱的嗡嗡声让我有些怀念,那声音轻柔得需要你用心倾听。
我开灯接通妻子的电话说:“我很快就会回家。”
[1] 本文灵感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约翰·麦克菲所著的《不同寻常的交通工具》。出于需要,小说情节没有完全遵照真实世界的地理特征:从兰州到拉斯维加斯的大圆航线不会经过鄂尔多斯。
迦太基玫瑰 (未来三部曲1)
我做苹果派的秘诀在于只使用乔纳森苹果。只要它们还生长在枝头,酸味就不会消退。
“嗯,”莉斯动身去开罗以前说,“你应该带着这些苹果派去波士顿。你会像玛莎·斯图亚特那样一鸣惊人。”
我为她烤了两个派,带着路上吃。装派的盒子是新型智能塔珀容器,具有调节湿度的计算机芯片。“你可以在飞机上吃,你知道,就是在饿的时候。”
她笑了,像个小孩子,笑声响亮而又质朴。在韦尔斯利学院的四年生活并没有把她无拘无束的大笑成功培养成新英格兰贵族那种礼貌的浅笑。
“艾米,我能喂饱自己。你还打算每天把苹果派邮往埃及,以防我饿死吗?”
这个想法我不是没有。我觉得莉斯的生活似乎总是在临时抱佛脚。她的童年在漂泊中度过,从来没学过如何烹饪和缝补,驾驶汽车也常常像逃离事故现场一样;她总错过饭时,只好可怜地向朋友乞求些常备的零食;她找不到放冬衣的箱子,十二月份就裹着毯子去上课。我无法想象像她那样生活,不过她倒是经常大声欢笑。显然她并不傻,只是对现实生活的细节毫不关心。
最后我们把苹果派带到机场,切开分给陌生人。有几个人对此表示出怀疑或傲慢的嘲讽,但是大多数人表示了感谢。莉斯对大家说我要开一家面包店,分发的苹果派是样品。还没等我纠正她,她就开始替我记录订单了。
“他们会给你寄来支票,你再把蛋糕给他们邮回去。这买卖可真不错!你有这么好的烹饪技巧,真应该做一番事业。”
突然之间,我成了缺乏生活技巧的妹妹,而她化身成照亮我前途的明灯。我感到既可笑又生气,只要和莉斯在一起超过五分钟,我就会有这样的感觉。
直到现在,我每周还会收到三四个订单,这都是口口相传的结果,因为我根本没打过广告。每隔一周就从我这儿订一块蛋糕的老妇人们把我介绍给侄女和女儿们,仿佛我就是她们的“传家宝”。每完成一个订单,我就想象自己给莉斯送去一块蛋糕,不管她是在纽约、图森还是多伦多,甚至是那次前往香港的时候。
有一个不争的事实,那就是莉斯比我的蛋糕走得还远。
变老意味着你越来越像一只爬行动物,早上晒足了阳光才能四处活动。下次贝丝来看我,我应该跟她要一盏日光灯,以备冬日清晨使用。
不错的早晨,我打开窗户,让阳光照进客厅。这样温暖的日子非常适合枫树生长,糖分逐渐积累,凉爽的夜晚将它们禁锢在叶子里,枫叶很快就会红红火火,届时打南方来的游客会挤满这些乡村路。
晒足了阳光,我就开始打理收藏的明信片。根据地理位置,明信片摆在房子里的各个地方。厨房属于亚洲,冰箱上的桂林山水俯瞰对面微波炉上的明治神宫;卫生间被欧洲阴郁的教堂和华丽的遗迹所占据;非洲则位于我的卧室,梳妆台的镜子别着金字塔,长颈鹿就在床头柜上吃草;大洋洲和南美洲分享了客厅,咖啡桌成了南太平洋的据点;美国的五十个州毫无头绪地摆在莉斯过去的寝室,加州和佛罗里达就沐浴在射入窗子的阳光里。每周四来我家修剪草坪的那个八年级生还以为我曾周游世界呢。
我离开卡莱尔最远的那次是去波士顿取骨灰。我不想乘坐自动汽车,所以贝丝开车载我去。跨越州界进入马萨诸塞州的时候,我记得自己在想,那边的树叶也很美。
最后一张明信片来自阿尔及利亚,上面展示了位于杰米拉的罗马剧场遗址。莉斯用优雅流畅的连笔字在背面写道:
也许送我的花朵
此刻就在面前
若没有迦太基玫瑰的芬芳
让我该如何分辨
莉斯喜欢为我引用诗歌片段。这一段我知道,出自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她最喜欢的诗人之一。年轻时只能梦想着去旅行的莉斯,常常背诵这首诗。
中学毕业以后,她想一路搭车去旧金山。
“绝对不行,”父亲说,“你这样的年轻女孩搭车穿越整个国家,谁听说过这等事?”
在这之前一周,从毕业舞会驾车回家的路上,她居然迷路了。尽管兰登离家只隔两座城镇,她还是找不着路。最后在康涅狄格的某个地方,她凌晨三点给父亲打电话寻求帮助。经过这件事,她搭车旅行的要求便没有得到满足,当然,她自己认为那是一次愉快的冒险。
父亲的反应可以预料,莉斯的也是。当晚她就离家出走,背包里只有两瓶水和两双袜子。
“你需要的最重要的生存工具就是袜子。”她收拾背包的时候告诉我,“搭便车旅行时把双脚很好地包裹起来非常重要,因为你要走很长的路。而且袜子有很多用途,比如过滤饮用水。”
我威胁她这就去爸妈那里揭发。她的反叛并没有让我过于烦恼,相反我开始接受并期望她那样做,可是她幼稚的乐观精神令我感到不安。一双袜子怎么能让人完全避开连环杀人犯、强奸犯和骗子,一路从佛蒙特到达加州呢?
“不,你不会去揭发我。”她说,“你知道我能照顾好自己。”
“你甚至不能从兰登回家!自己一个人上路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你没有露营设备、没有衣服、没有药物、没有钱——”
“正因为如此才一点儿都不危险。艾米,我一无所有,所以没人要伤害我。”
她天真而又荒谬的逻辑把我惊得一愣。要不是想用一些常识让她警醒,我本该嘲笑她一番。不过我也知道那些荒谬的设想在她看来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我也一次又一次地见证,她如何设法把自己实际生活中表面的劣势转化为优势。在康涅狄格州迷路那次,她沦落到为最近的便利店店员提供关于女孩的建议,以换取免费的沙冰喝,她租来的舞会礼服的前襟上滴得满是果汁,可是出租礼服的店铺甚至没跟她收钱,因为她给店主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和布兰奇·杜波依斯[1]一样,她依赖的是陌生人的好心肠,大家自然而然就喜欢她,她有那种魅力。
我羡慕她的无畏和追寻生活目标时表现出的坚定信念。小时候我们的学习成绩都不错,特别是理科。然而我们性格迥异。在社区大学度过了两年,我便退学了,理由是:我很聪明,但是害怕陌生人,在家的时候愿意观察世间的沧桑变化和享受家庭的幸福美满。总得有人继承父亲的果园,不是吗?
莉斯背着瓶装水和袜子离开了。第二天以及接下来的一星期,父亲都朝我大吼大叫,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打算报警的时候,莉斯从波士顿寄来一张明信片,告诉我们她一切安好,还在95号州际公路遇见了一支出色的爵士乐队。
她邮寄明信片的习惯就从这时开始。一路经过芬威、曼哈顿和国家广场,密西西比河畔和大平原,类似摩门教徒眼中乐土的干旱沙漠和中国劳工从中炸出一条铁路的山川,她终于到达了旧金山的渔人码头。
在那些明信片上,她写下了伟大的美国小说。在250字的短文中,她谈到了美利坚的古怪和仁慈,她描写了在加油站打工赚钱的法学院学生,讲述了与两位警官兄弟进行的那次约会(他们抓住她搭便车)和为了洗澡而冲动地敲响一位肯塔基主妇家门的经历(除了洗澡,她还吃到了一顿真正的南方早餐)。她令有关旅行见闻的那一套陈词滥调重新焕发出青春。爸爸、妈妈和我津津有味地阅读她的见闻,把明信片在手中传递,争论分析她的每次境遇,提出我们的见解,几个小时都停不下来。
三个月后,她乘坐一班飞机回来了。一位临时取消行程的商人把登机牌转给了她,在那之前她一直在旧金山机场的离港门周围游荡。回家的时候她没有了背包和袜子。
当晚她上床很早,因为第二天早晨父亲就要把她送到韦尔斯利学院。黑暗中,她溜进了我的卧室。
“真希望这次旅行你和我在一起。”她低声说,温暖的身体依偎在我旁边。
她的话听起来有点悲伤,我却昏昏欲睡:“是啊,我也希望那样。”
“你知道吗?袜子不是最重要的生存工具,身体才是。”
那时候我才认为,她终于了解到一些生活的真谛。
房子后边是一座小山,果园就坐落在山顶。
果园已不属于我,10年前我就把它卖了。约翰去世后,我独自拉扯贝丝,果园就管不过来了。
不过,那里仍然是散步的好去处。我直奔果园尽头的乔纳森苹果树,没有多少摘苹果的游客会走那么远,因为通常走到半路,他们的篮子就满了。而且乔纳森苹果太酸了,不宜直接食用。
但是它们却是我的最爱。麦金托什苹果和其他“好吃的”苹果特别讨好嘴巴,它们绵软和香甜,几乎融进你的嗓子里。要吃乔纳森苹果,你得动用你的全身。咬下一口坚韧的果肉会让你的下巴疼痛不已,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充斥你的头颅,酸酸的口感会从你的舌尖一直扩散到脚趾。吃下一个乔纳森苹果你才有种活着的感觉,每个细胞都被唤醒并对你说:“没错,就是这感觉,再来一些。”
我觉得,身体是聪明的。它会比意识更清楚地表达活着意味什么。
“我想多出去见识见识。”选择专业的时候莉斯说。莉斯在大学期间,人工智能又开始大行其道。出自新疆域公司的新型三维芯片终于拥有了足以应付实时数据处理的计算能力,第一代纳米神经网络系统也正开始大批量生产。所有的一切同时涌现出来。莉斯把暑假都用在斯坦福大学的实验室,制造首台量子统计计算机的可工作原型。她对此的激动心情也感染了我,所以我竭尽所能地阅读网上关于人工智能的一切信息。
她给我打了好几个小时的电话,对她的工作侃侃而谈,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了能够了解她的工作,我就阅读她留在家里的课本,甚至还学会了使用Lisp和Prolog语言编写程序。很高兴我做得还不错(噢,要是我不那么害羞就好啦)。跟烘焙水果派一样,编写程序似乎有一种质朴的美感。
她毕业以后,北美最大的人工智能咨询公司——节奏逻辑,雇用了她。她欣喜若狂地说:“我能到处去旅行啦。”
莉斯对我解释说,节奏逻辑精于构建用于意外频发领域的人工智能决策系统,比如深海矿藏勘探、城市交通管控或者公立学校管理等领域。传统的专家系统过分依赖规则和案例,脆弱得无法在意外发生时有效运作。节奏逻辑构建的系统则可以应付,像人类在类似情况下做出反应。
于是她去了开罗、北京、火奴鲁鲁,写下大段大段的并行模式识别机和递归协同程序代码,并让它们运行在大规模并行纳米处理器上。然后程序通过基因过滤器自行进化数千代,直到它们让人觉得可以胜任目前的工作。
“旅行,”莉斯说,“只不过是自我意识的升级过程。我的工作是创造新的思维。所以你也明白,我生命的一切都与意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