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计算过程形成于亚原子层面,并在中子信使的飞行路线上显现出来。原子的拓扑结构、成分构成和排列组合,裂变爆炸产生的耀眼闪光以及原子核的衰变,都是思维的一部分。
随着滴答人的思维变得愈加活跃和兴奋,铀泡中的水被加热。当压力达到一定程度,一股过热的水流冲进上层砂岩的裂缝,在地表以蒸汽的形式喷薄而出。颜色各异的多种盐类沉积下来,形成壮观复杂的分形结构,仿佛云室中亚原子粒子的离子化痕迹。
最后,过多的水被蒸发,导致铀原子无法捕获高速中子,裂变反应无法继续维持。世界陷入沉寂,思维从这个原子宇宙中消失。滴答人就是这样随着他们生命热力的丧失而死去。
渐渐地,水分又缓缓流进砂岩和花岗岩的缝隙,重新渗入铀矿。一旦有足够的水浸润过去的岩壳,某个随机衰变的原子将释放出再次开启链式反应的中子,点亮崭新思维和信念的微光。新生命在过去的灰烬中再次燃起。
有人不相信滴答人具有思维,这些怀疑主义者抛出这样一些问题:中子的轨迹由物理定律和一点量子力学的随机性决定,怎么能说他们有思维能力呢?他们的自由意志在哪儿?自决权在哪儿?在提出这些问题的同时,怀疑主义者大脑中的电化学反应堆也遵循着同样严格的物理定律,不停地运转。
像潮汐一样,滴答人的核反应也是有涨有落。一个轮回接着一个轮回,每个世代都会发现崭新的世界。前人不给后代留下任何智慧,年轻人也不回望过去。他们的生命只有一季,不多也不少。
然而,通过星球表面不可思议的蚀刻岩画可以窥见他们的兴衰、帝国的涨落。滴答人的历史留待宇宙中其他智慧生命去解释。
滴答人兴盛的同时,铀-235的浓度也在降低。每一代都会消耗他们世界中的不可再生资源,留给后代的铀-235越来越少,离无法维持链式反应的那一天也越来越近。像发条无情释放的钟表,滴答人的世界终将陷入永恒冰冷的死寂。
你母亲的激动心情溢于言表。
“你能打电话给地产经纪人吗?”她问,“我得开始变卖家产,我们不需要再攒钱了。你母亲会去参加她梦寐以求的游轮旅行。”
“我们什么时候中奖了?”我问。
她递给我一叠纸:《透镜项目指南》。
我开始浏览……我们认为你的申请不同凡响……等待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限于直系亲属……
“这是什么?”
她意识到我完全不得要领之后便沉下了脸。
在广阔空间里无线电波会迅速减弱,她解释说。假如环绕遥远恒星的天体上有人朝着虚空大喊一声,除了最近的邻居,大概没人会听见。一个文明只有运用整个恒星的能量广播一条消息,它才会穿越星际空间——做成这件事的概率有多大呢?以地球为例:我们才勉强逃过冷战,下一场还不知什么样。在能够驾驭恒星能量之前,我们的后代要么在后灾难世界的洪荒中跋涉很久,要么在令人战栗的核冬天再次开启漫长的石器时代。
“不过总有一种捷径,可以帮助我们这样的原始文明收听星河对面微弱的低语,或许还可以做出回应。”
遥远星体发出的光和无线电波经过太阳时受到引力作用而弯曲。这是广义相对论的最重要结论之一。
假如我们的星系中有另一个世界,不比我们先进多少,他们用最大功率的天线发出一条消息,等到发射的信号到达地球时,电磁波会减弱到无法检测。我们必须用整个太阳系那么大的抛物反射面才能捕获它。
不过,当那些无线电波掠过太阳表面,恒星引力会使它们略微弯曲,这个过程十分类似透镜折射光线,发生微小弯曲的信号绕过太阳边缘,在远处的一点交会。
“就像是太阳光被放大镜聚集在地上的某一点。”
在太阳引力透镜的焦点上放置一个天线,其特定频段的增益接近普通天线的百亿倍,比其他频段的放大倍数多很多数量级,甚至12米充气天线都能检测到来自星系另一端的信号。假如星系内的其他文明也聪明到会利用自身恒星的引力透镜,我们就可以同他们说话——不过这种信息交换不是一场对话,更像是贯穿恒星生命始终的独白,好比将信息放进漂流瓶,让它到达遥远的海岸,只不过发送方早已死去,接受方还未诞生。
计算得出,我们引力透镜的焦点距离太阳550个天文单位,几乎是冥王星与太阳距离的14倍,太阳光要经过3天多才会到达那里,不过以我们现在的技术水平,乘飞船去那里要花上100多年。
为什么要派人过去?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自动探测器到达那里时,我们不清楚这里是否还会有人。人类还能再活过一个世纪吗?不行,我们必须派人,这样他们才能在那里倾听,或许还能回话。
“我会去,而且我希望你跟我一起。”
瑟瑞尔人生活在大型星际飞船里边。
他们这个种族嗅到了末日来临的气息,为一小部分人口建造了撤离方舟。几乎所有的逃难者都是儿童,因为跟其他种族一样,瑟瑞尔人也珍爱自己的孩子。
在他们的恒星爆发前数年,方舟朝着各个方向上可能存在的新家园启程出发。飞船开始加速,孩子们潜心向飞船上的机器教师和为数不多的成年人学习,努力肩负起一个毁灭文明的光荣传统。
每艘飞船上的最后一位成年人只有在将死之际,才会向孩子们揭露真相:飞船没有配备减速装置,他们将持续加速,逐渐接近光速,直到飞船用尽燃料并以最后的巡航速度一直航行,直到宇宙尽头。
在他们的参考坐标系中,时间正常流逝。然而在飞船之外,宇宙的其他部分将乘着熵之浪潮极速奔向命运终点。在外部观察者看来,飞船内部的时间似乎停滞了。
不受时间洪流影响的孩子们会增长几岁,但是不会太多。只有宇宙终结,他们才会死去。成年人解释说,这是确保他们安全的唯一方式——一种无限接近逃脱死亡的方式。他们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后代,不必哀悼,不必害怕,不必谋划,不必艰难地做出牺牲的选择。他们将是最后存活的瑟瑞尔人,极有可能是宇宙中最后的智慧生物。
所有家长都为他们的孩子做出了选择,在他们看来,这些选择几乎总是最好的。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她。我曾认为她会为我、为孩子留下来。我爱她是因为她与众不同,我还以为她会为爱改变。
“爱有很多形式,”她说,“我的就是这样。”
来自不同世界的爱侣终将分离的故事我们听过不少:海豹仙子、姑获鸟、羽衣传说、天鹅少女……他们的共同点就是一方相信另一方可以被改变。实际上,双方的差异和对于改变的抗拒才是构成爱的基础。古老的海豹皮和羽衣被发现的那一天最终会到来,那将是回归大海和蓝天的时候,仙境才是心爱之人的真正归宿。
“焦点号”的船员将在深眠中度过部分航程,然而一旦到达第一个目的地——远离银河中心,距太阳550个天文单位的地方——他们就得尽量长久地保持清醒,不断倾听。他们将驾驶飞船驶过一条远离太阳的螺旋形航线,更多地扫描本星系中可能检测到信号的区域。他们漂得离太阳越远,太阳的放大效应越好,这是因为日冕对于聚焦信号的干扰在减弱。船员被寄予希望能维持生命几个世纪,长大变老,养育后代担负起他们的工作,死在太空,守住这个朴素希望的前哨。
“你不能为我们的女儿做这样的选择。”我说。
“你也在为她做选择。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会更加安全和快乐?这是一个超越平凡的机会,是我们能给她的最好的礼物。”
随后来了律师、记者和短暂发言表明立场的专家。
然后就是那个你说你仍然记得的夜晚。你的生日,我们又聚在一起,按照你的要求只有我们三人,因为你说那是你的愿望。
我们买了巧克力蛋糕(你要有可可碱的那种)。后来我们到外边的甲板上看星星。你母亲和我都小心翼翼地不提起法庭上的唇枪舌剑和迫近的启程日期。
“妈妈,你在一艘船上长大,这是真的吗?”你问。
“没错。”
“那吓人吗?”
“一点也不,我们都生活在船上,宝贝儿。地球也只不过是星海里的一艘大筏子。”
“你喜欢在船上生活吗?”
“我喜欢那艘船——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太小时候的事情我们记不住多少,这是人类身上的一件怪事。不过我确实记得与那艘船告别时的悲伤心情。我不想离开,那是我的家。”
“我也不想离开我的船。”
她哭了,我们俩也哭了。
离开前,她吻了你,“表达爱你的方式有许多种”。
与熵对抗失败后,逝去的文明在宇宙中留下了众多回声和影子、余像和遗言。宇宙微波背景辐射中的涟漪在逐渐平息,很难相信其中的大部分或者任何消息会被破译出来。
同样的,我们大部分思维和记忆注定要衰退、消亡,被选择和生活的实践所消耗。
但这不是悲伤的理由,宝贝儿。消失在空无一物的宇宙热寂中是每个物种的命运。但是在那之前很久,任何配得上自己名字的智慧生物,其思维都与宇宙本身一样广博。
你妈妈此刻正睡在“焦点号”飞船上,要等你上了年纪她才会醒过来,甚至还有可能在你去世之后。
她醒来以后,会和同事们一起开始倾听。他们还会广播,同时期待宇宙中遥远的异族也能够利用恒星能量,聚焦跨越时空的微弱电波。
船员们会播放一条消息,用基于数学和逻辑的语言,向陌生文明介绍我们。我们人类觉得同地外生命交流的最佳方式,竟然是一种并非日常的沟通方式,这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不过到最后,作为总结的是一段记录下来的压缩记忆,但是不太符合逻辑:鲸鱼跃起划出的优雅弧线;闪烁的篝火和露天舞蹈;产生上千种食物气味的化学公式,包括廉价葡萄酒和烤热狗的;第一次品尝绝世美味的孩子。这些意义不甚明晰的记忆片段像珠宝一样闪闪发光,正是其中的不确定性使它们活色生香。
所以我们读这本书,亲爱的孩子,这本她离开之前为你所写的书。书中的华丽辞藻和精美插图涵盖了与你一同成长的童话故事、一份辩护词、多封家书以及一份我们心灵处女地的地图。
在这个寒冷、黑暗、静谧的宇宙中,表达爱你的方式多得像闪烁的星星一样数不胜数。
[1] 节选自约翰·弥尔顿的《失乐园》第八卷,朱维之译。
人在旅途[1]
25年前的今天,兴登堡号齐柏林飞艇首次飞越大西洋。今天,它将在同样的航线做最后一次飞行。600次飞越是属于它的丰功伟绩,航行距离足以超过地月之间8个来回。万无一失的安全记录更是佐证了德国人民的聪明才智。
目睹美好事物的凋零、衰败,最终退出历史舞台,总会让人悲伤不已,尽管它曾经风姿绰约。但是,只要人类仍然在广阔的天空中飞行,兴登堡号的辉煌就应该被人铭记。
——约翰·F.肯尼迪,1962年3月31日,于柏林。
选自《太平洋月刊》2009年5月刊,《交通运输编年史》专栏
目力所及,飞艇都停在离航站楼数百米远的地方。皮特比尔特、亚力昂、齐柏林(包括原始版本以及固特异——齐柏林公司的产品)和东风,约40艘形形色色的飞艇环绕在一起,前端分别绑在10个停泊杆位,仿佛一群猫咪蹲踞在那里开茶话会。
我通过兰州雁滩机场海关,就看见巴里·艾克的长途货运飞艇,一艘银光闪闪的东风飞毛腿——在美国那政治不怎么正确的飞艇业内,这个型号通常被称为“飞翔的中国佬”——停靠在最远处的杆位。打它一映入眼帘,我便明白艾克称其为“美利坚之龙”的原因。
太阳能电池板光滑的黑色镜面映出朵朵白云,覆盖了飞艇的整个上部,活像一只大乌龟壳。修长的银色泪滴状船体两侧,大大地印有拖拽着红蓝双色火焰和白色星星的美国国旗,充满动感。船体末端逐渐变细,形成一个红白蓝相间的十字尾翼。头锥上下分别画着一双犀利的兽眼和一张血盆大口。一位娇小的中国女子正依靠绳子悬在头锥下方,用刷子勾画血盆大口里红色的舌头。
艾克站在停机坪上靠近驾驶室的地方。圆形驾驶室不大,从巨大泪滴船体的腹部凸出来,上面还有玻璃窗口。艾克人高马大,方脸高鼻,头戴红袜队棒球帽,帽檐下是一双坚毅的棕色眼睛。他见我靠近,便弹开烟蒂,朝我点点头。
我在论坛上发布广告,询问哪位长途驾驶员愿意让一位《太平洋月刊》的作者搭乘货运飞艇,艾克是为数不多的回应者之一。“我读过你的几篇文章。”他曾说,“写得不算太离谱。”后来他便邀我过来。
我们系好安全带,艾克开始升起飞艇——将压缩氦气泵入气囊,直到升力足以抵消飞艇、气体、人员和货物的重量。这时候一切重量清零,连孩子都能把这艘长途货运飞艇和它的荷载抬离地面。
等控制塔发出信号,艾克拉起控制杆,头锥的钩子从停泊杆上收回,他又拨动一个扳键,向飞艇下方的地面容器释放出大约半吨压舱水。与此同时,我们仿佛乘坐着摩天楼里的玻璃墙电梯,开始稳健无声地上升。艾克没有启动引擎。不同于飞机需要引擎提供向前的冲力以转化成升力,飞艇其实是浮起来的,达到巡航高度才需要启动引擎。
“‘美利坚之龙’号准备起航前往罪恶之城,下次再见,熊出没注意。”艾克对着对讲机说。地面上其他飞艇像巨大的毛毛虫,闪着尾灯向我们致意。
艾克的这艘东风飞毛腿长90多米,最大直径达25米,可容纳氦气3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