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遗民
内容简介
本书精选收录了刘宇昆的科幻佳作共22篇,由科幻文学译者耿辉倾情呈现。奇点时代来临,身处一个虚拟数据控制一切的时代,我们平凡的生活将以何种形式继续存在?作为一本人文科幻小说,《奇点遗民》融入了科幻艺术吸引人的几大元素:数字化生命、影像化记忆、人工智能、外星访客刘宇昆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写的不是科幻探险或英雄奇幻,而是数据时代里每个人的生活和情感变化。透过这本书,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未来还有当下。
序 爱的写作
郝景芳
刘宇昆的作品是独树一帜的。在科幻小说领域,很少有作者写这么多情感生活的画面。他的小说经常描写家庭:夫妻之间的亲密和隔阂、父母和孩子之间的不理解、情侣之间的爱,所有这些我们日日所见的画面和关系,都成了小说讨论的重要主题。
能明显感觉到,宇昆最感兴趣的是那些哲学问题。这一点和我有太多共鸣。因此,在阅读这些篇章的时候,我几乎一瞬间就能明白他想要探讨什么,因为他思考的问题也是我深感兴趣的:人的思维是否全都能被预测?人的身体和大脑思维间的关系是什么?人是否一定要选择“永生”?神的降临和奇迹的感觉该如何用科学解释?这些问题藏在他的字里行间,追问得那么真诚,又点到为止。
宇昆用科学的方式做灵魂大问题的追索。但是,他从来不会停留在抽象思辨的干涩描述中,而是把思索如水流般渗透进丰富细腻的日常画面。那些画面如此真实:琐碎的争吵、孩子的叛逆、丧子之痛、家人的相依相偎,每一个画面都好像是生活中遇到的。也许就是在这样的具体细微的情境中,才能反映出那些追问的真实和深度。
科幻小说是什么呢?科幻小说就是一个让思维显形的载体。让那些有关宇宙、人与灵魂的抽象思考,让那些对科学和技术的现代理解,与肉体之躯、爱恨情仇的生活相互交融,相互碰撞,用故事的形式呈现出来。就像宇昆的另一本小说集《思维的形状》,我们能从宇昆的文字中,看到他思维的形状。
这是关于爱的写作。这是充满爱的写作。
宇昆是一位优秀作家。这句话我近期重复了多次。
获奖之后,常常有人问我:你的作品翻译得不错啊,你怎么找的翻译?
我不得不一次次解释:宇昆是一位优秀作家,他的本职工作不是翻译,他只是出于对中国科幻作品的情怀和使命感,帮我们做这些输出的工作,付出辛苦,收益甚微。如果没有他的出色翻译和引介,中国科幻作品不可能为世界所熟知。
这些话重复得多了,我才深刻意识到,科幻小说的国际交流还远远算不上充分。不仅中国的作品很少走出去,国外优秀作家和作品被介绍到国内读者眼前的机会也很少。像刘宇昆这样优秀的、屡屡获奖的华裔作者,仍然不为国内大多数读者所熟知。
这让我心生深深的愧疚:在宇昆帮助我们的作品走向世界的同时,我们又能对他的作品回到国内提供什么帮助呢?很高兴这次《奇点遗民》的出版,让宇昆的作品与更多读者见面。
感谢中信出版集团的引介,感谢出版社给我这样反向引介的机会。
希望所有读者喜欢这本小说集。
异世图鉴
我亲爱的孩子,多音节单词、复杂想法、曲折句式和巴洛克影像的鉴赏家,夕阳已尽,月色旖旎,恒星的光芒历经万世、跨越苍穹,照耀在我们身上,你正舒适地裹在毯子里,我弯腰坐在你床边的椅子上,人鱼台灯的珍珠在此刻亮起一团耀眼的光,衬托着我们的温暖、平安、祥和。我们俩随着这颗星球飞奔旋转,以每秒数十公里的速度穿越寒冷黑暗的天空,让我们开始阅读。
泰罗斯人的大脑记录下所有的感官刺激:多毛脊柱上的每一股刺痛,冲击体膜的每一阵声波,简单复合折射光场眼球接收的每一幅影像,摆动的大脚板捕捉的每一丝气味分子和嗅觉感受,马铃薯形状的不规则行星上的每一次磁场扰动和涨落。
只要愿意,他们可以准确无误地回忆起每一番经历:可以调出一个情境并对任何细节加以放大,反复咀嚼每一段对话,找出其中的微妙之处。欢乐的记忆可以被无数次重温,每次都带给他们新的发现;痛苦的记忆也可以被无数次唤起,新的愤怒每次都会随之诞生。逼真的回忆其实是种真实的再现。
有限的躯体显然无法承载无穷的记忆。
泰罗斯人的认知器官位于分节的身体内,一端不断发芽生长,而另一端不断枯萎凋零。每一年都有一节新的躯体在头部生长出来,用以记录未来,同时也有一节旧的躯体从尾部脱落,过去随之消逝。
因此,尽管泰罗斯人从不遗忘,但他们亦不铭记。据说他们永生不死,但人们怀疑他们是否真正活过。
有种论调说,思考是一种形式的压缩。
记得你第一次品尝巧克力吗?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你妈妈购物回来。你坐在高脚椅上,她从巧克力棒上掰下一块儿,放进你的嘴里。
随着可可脂中的硬脂酸盐从你口中吸收热量,在舌尖上融化,令人兴奋陶醉、如痴如狂的咖啡因和苯乙胺,以及催生快乐的可可碱等复杂生物碱被释放到你的味蕾。
“可可碱,”你母亲说,“是天赐的美味。”
你感受味道的同时惊奇地睁大双眼,我们一边观察一边欢笑,一嘴的苦涩令你面容扭曲。紧接着,在上千种有机化合物的帮助下,甜味征服味蕾,你全身都放松下来。
然后她把剩下的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留给自己,“我们要孩子是为了唤醒当年初次品尝这种美味的感觉。”
我不记得她的穿着打扮和买回的东西,以及后来我们都在干什么;我也无法想起她确切的音质和具体的面貌特征,更记不清她嘴边的线条和身上香水的名称。我只记得她的小臂映着从厨房窗户射入的阳光,像微笑时弯曲的嘴唇一样可爱。
映照在阳光中的小臂、笑声、天赐美味。我们的记忆就这样被压缩融合成耀眼的精华,嵌入有限的意识空间里。一幕场景被转化成一份记忆,一段对话被简化成一个词组,一天的经历被提炼成一种转瞬即逝的快乐感觉。
时间之箭消减了压缩过程中的精确性,最终形成的是一张草图,而非照片。所以说回忆就是一种复现,其珍贵之处恰恰体现在它比真实更加丰富,也更加贫乏。
艾索普创人生活在温暖无边的海洋,那里充满光线和有机分子团块,他们就像是放大的细胞一样,某些甚至可以在体形上匹敌鲸鱼。他们摆动透明的身体四处漂浮,乘着洋流起起落落、翻滚扭曲,仿佛发光的水母一般。
艾索普创人的思维是经过编码的复杂蛋白质链,像舞蛇者篮中盘踞的蟒蛇一样缠绕在身体上,寻求最小的能级以便适应最小的空间。大部分时间,思维并不活跃。
当两个艾索普创人相遇,他们可以暂时结合在一起。他们的膜组织间会形成一条通道,这种类似接吻的结合过程可能持续几小时、几天,或者几年。在此期间,他们的记忆被唤醒并随着双方提供的能量进行交换。在一个类似蛋白质表达的过程中——正如首次复制——再表达的过程,蛇形蛋白质展开缠绕,随着编码序列的电音魅惑地舞动起来——令人愉悦的记忆被选择性地复制过来,而令人讨厌的记忆则分散到双方的体内,从而得到淡化。对于艾索普创人而言,分享的快乐真正加倍,而分担的悲伤着实减半。
等到他们分开的时候,双方都获取了对方的经历,这是一种最最真实的共感。因为共同分享并在对方思维中表现出来的经历没有丝毫改变,既没有转译,又不通过媒介交换,他们以宇宙生物最深层次的感官相互了解。
然而作为对方心灵的镜子是有代价的:他们分开时,起初相互结合的个体已经不复存在。结合之前,他们相互渴望;分开之后,他们便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令他们相互吸引的那种特质也不可避免地在结合中丧失了。
这究竟是福还是祸,没有人能说清。
你母亲从未隐藏她对离开的渴望。
我们相遇时身处洛基山脉营地,那是一个夏日夜晚。我们分别来自东、西海岸,仿佛两枚随机粒子经历着各自的轨迹:我去奔赴一项新工作,开车穿越国境,为了省钱才在露天宿营;她帮助朋友搬家,运了一卡车的个人物品到旧金山后返回波士顿,她在外边露营是为了看星星。
我们喝着廉价葡萄酒,吃着更便宜的烤热狗。后来我们在黑天鹅绒一般的天顶下散步,灿烂群星让人有种置身于水晶洞穴的感觉,我从没见过那样明亮的星星。她为我讲解它们的美妙:每一颗星都是一枚独特的钻石,拥有不同颜色的光芒。我已记不得上一次看星星是什么时候。
“我要去那儿。”她说。
“你是说火星?”火星任务,这是当时最大的新闻。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复兴美国的宣传攻势:全新太空民族,只不过还得在竞争中继续制造核武器、囤积稀土、隐藏零日漏洞。潜在的竞争对手已经抛出各自的火星基地计划,在这场新的太空竞赛中我们得紧跟他们的步伐。
她摇摇头:“离岸边几步之遥的礁石,跳上去有什么意义?我指的是太空深处。”
这不是那种可以质疑的宣言,所以我没有问她的动机、途径和真实想法,只是想知道她希望在群星间发现什么。
别的太阳,恐怕也有他们的侍女
月亮,你可以看出他们传递着
阳光与阴光,这伟大的两性,
赋予世界以活气,储藏在各个
星球里,那里恐怕也有生物。
因为自然这么广大的空间,
不为有生灵者所受用,荒芜
和寂寞,只有照明,各星球
也只放出一闪一闪的光,远远地
传到这个可以住人的地球,
地球又返照回去,这可以辩论。[1]
“他们在想什么?如何感受世界?我用一生在想这些问题,最终的答案会比任何童话都离奇和精彩。”
她给我说起引力透镜与核脉冲推进、费米悖论和德雷克方程、阿雷西沃天文台和叶夫帕托里亚的乌克兰国家太空署,还有蓝色起源和SpaceX公司。
“你不害怕吗?”我问。
“我最初的记忆就是自己正濒临死亡。”
她向我讲述了自己的童年。父母全身心投入海员工作,不过幸运地得以提前退休。他们买了一艘船并在上面生活,那艘船就是她的第一个家。她三岁的时候,父母决定横穿太平洋,半途中,在马绍尔群岛附近,船体突然漏水。全家人竭尽全力修补,可最后还是被迫发出紧急求救信号。
“这是我最初的记忆,我在海天之间随着舰桥一起摇摆,沉船的同时我们也跳了下去,妈妈让我跟船告别。”
海岸警卫队的飞机救起他们的时候,他们已乘坐救生艇在海上漂了将近一天一夜。晒伤和饮下的海水令她在医院里恢复了一个月。
“很多人谴责我父母,说他们不计后果、不负责任,危及了孩子的生命。但是我永远感激他们,因为我收获了父母能够给予孩子的最好的礼物:勇敢。他们努力工作、攒钱,又买下一艘船。我们再次踏上航程。”
这种不可思议的思维方式令我无话可说。她似乎看出我不自在,便笑着转向我。
“我喜欢想象我们是乘着独木舟启程,穿行在浩瀚太平洋的波利尼西亚人,或是航向美洲的维京人。我们总喜欢生活在船上,你知道吗,即便地球,也是太空中的一艘船。”
听她讲话的时候,有那么一刻,我仿佛觉得自己能够融入她的身体,通过她的耳朵倾听世界的回响,通过她的眼睛观看满天的星星。
廉价葡萄酒和烤热狗、别的太阳、海船上可见的空中钻石、坠入情网的热烈与纯真。
滴答人是已知宇宙中唯一的铀基生命。
他们所在的行星表面是一望无际的裸露岩石。在人类看来,这里似乎一片荒芜,不过大片精巧的彩色图案蚀刻在这颗星球表面,每一幅都有飞机场或体育馆那么大:美术字体一样的卷曲;类似蕨菜末端的螺旋线;手电照在山洞墙壁上形成的那种双曲线;类似从太空俯瞰城市所见到的密集辐射集群。时不时地,一股过热蒸汽从地面喷薄而出,仿佛鲸鱼喷出的水柱或土卫二上冰火山的爆发。
留下这些大型图案的生物去了哪里?是为了致敬存在但又逝去的生命,记录知晓又被遗忘的快乐与悲伤?
从地表向下挖掘,穿过花岗岩床上沉积的砂岩,你会发现一洼又一洼的铀浸泡在水里。
在黑暗中,铀原子核自发地分裂并释放出几个中子。中子像驶往异星的飞船,穿过原子间巨大的空间(这个比喻不算恰当,却很浪漫而且容易描绘)。像星云一样的水分子使中子减速,直到它们在另一颗铀原子上着陆,到达一个新世界。
然而铀原子核获得新的中子后变得不稳定,像打铃的闹钟一样振动起来,然后分裂成两个其他元素的原子核以及两三个中子,这些中子成为新的飞船,奔赴遥远的世界,再次开启这个循环。
维持铀元素自发的链式反应,需要铀的某种同位素达到足够浓度,以及使中子减速从而被吸收的某种物质。前者是吸收自由中子就会分裂的铀-235,后者就是水。造物主眷顾这个世界,将这两者都赐予了滴答人。
裂变的副产物,铀原子分裂形成的碎块,符合一种双模分布。钙、碘、氙、锆、钼、锝……这些超新星的残余形成的新星,有些只存在几个小时,有些会跨越数百万年的时光。
滴答人的记忆和思维由这些黑暗海洋中的闪亮珠宝构成。原子充当神经元,中子充当神经传递素,缓冲介质和中子毒物则充当抑制因子并使中子的飞行线路发生偏转,从而在虚无中形成神经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