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许家爵的办事能力确实不一般。第三天的中午,他找的那位专门写花边新闻的陈墨轩,就拿着许家爵的名片,带到了泰隆洋行。
这位陈墨轩大概三十出头,中等个子,偏瘦,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长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起了毛边。外面罩着件灰扑扑的棉袍,没系扣子,就那么敞着。脸上戴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子底,后面的眼睛眯着,像是在适应屋里的光线。
最显眼的是他的鼻子——酒糟鼻,红通通的,鼻头上还有几颗明显的毛孔。一张嘴,露出一口大黄牙,门牙上沾着点烟渍。右手手指焦黄,那是长年累月被烟熏出来的痕迹。
典型的穷酸文人模样,就是不知道写出来的东西,到底靠不靠谱?王汉彰心里想,但没表现出来,站起身伸出手:“陈大作家,久仰,久仰!您写的小说我拜读过,实在是让人欲罢不能啊!”
陈墨轩听说过王汉彰的大名!临来之前,他的心里面还在嘀咕,这个王汉彰到底是嘛样的一个人?是不是通情达理?如果自己写的剧本不合他的意,他会不会找自己的麻烦?
别看这个王汉彰年轻,听说去年他在接受渭南市三不管时,袁文会的残存势力和一些看不清形势的老板跳出来和他唱对台戏。王汉彰二话没说,带着安连奎等人,把那些人直接绑到了青龙湖,一个个的大头朝下,按到了湖底下去种荷花!要知道那可是四、五十个人啊!这种魄力,这种手段,可不是自己这种卖弄笔杆子的人能够招惹得起的。
面对王汉彰的吹捧,陈墨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握手。他的手很凉,皮肤粗糙,握起来没什么力气。“王、王先生客气了。许会长跟我说了您的事儿,我、我这就把东西带来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姿势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红木办公桌,皮质沙发,墙上挂着的西洋画,书架上的精装书——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混合着羡慕和恐惧的复杂情绪。
“王先生,我和许会长的关系没的说。前天晚上,许会长找我,把您的这个事儿跟我一说,我三天三夜没睡觉,把剧本给您赶出来了!我今天来,就是让您过过目,看看有嘛地方不合适,我在拿回去改……”说着,陈墨轩从随身带来的一个旧皮包里掏出一沓稿纸,纸张有些发黄,边角卷着,放在了办公桌上。
他说得急,有些喘,停下来咳嗽了几声。咳完了,从口袋里摸出个一盒老刀牌香烟,打开,他抽出一根,看了看王汉彰,有些不好意思:“王先生,您抽一支?”
王汉彰指了指桌上的铁罐555,笑着说:”抽这个吧!“说着,他打开烟罐,递给了陈墨轩一支,自己也点上了一支。
陈墨轩如获大赦,赶紧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整个人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烟雾从他鼻孔喷出,在眼镜片上蒙了一层,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开口说:”王先生,您看看剧本吧!“
王汉彰拿起来,第一页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大字:《血溅津门》。字写得不赖,柳体,工整有力。下面是一行小字:第一稿,陈墨轩,民国二十二年四月廿五日。
他翻开封面,开始逐字逐句的读了起来。
故事的主角叫王铁,十八岁,家住海河边上的大杂院里。父亲是日本工厂的工人,因为劳资纠纷,被日本工厂的中国籍监工活活打死。王铁目睹惨状,发誓报仇。可那个监工有帮派背景,王铁根本没有报仇的希望!
为了报仇,他加入另一个锅伙儿,从最底层做起——给老大点烟,擦皮鞋,跑腿送信。但他聪明,肯学,很快就显露出过人的胆识和机灵。一次码头抢货,对方三十多人,他们这边只有十几个。眼看要吃亏,王铁想了个主意——绕到后面放火,烧了对方的货船。趁着混乱,他们不仅抢到了货,还打伤了对方的头目。
老大赏识他,提拔他当了小头目。王铁开始有自己的地盘,手下有七八个兄弟。但他不忘报仇,暗中调查,找到了当年打死父亲的凶手——那个日本工厂的中国籍监工!
黑风高夜,王铁单枪匹马,摸清仇人正在赌场赌钱。赌场里乌烟瘴气,吆喝声、骰子声、骂娘声混成一片。仇人坐在二楼,怀里搂着个女人,正在摇着骰子。
王铁从后门溜进去,沿着楼梯往上走。遇到看场子的,他谎称是送酒的。到了二楼,他敲开门,仇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秒,认出来了——当年那个站在父亲尸体旁,眼睛血红的孩子。
“你来干嘛?”仇人问,手往腰后摸。
“报仇。”王铁说,然后拔出刀。
打斗写得简练但有力。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街头打架的路数——捅肚子,砍脖子,砸脑袋。仇人死了,王铁浑身是血,从二楼跳窗逃走。
仇虽然报了,但麻烦接踵而至。死的那个监工是天津卫赫赫有名的帮派大佬袁霸天的弟佬。袁霸天得知杀人的是王铁,便带人前往海河边的锅伙儿,准备给他的弟佬报仇!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王铁按照帮派规矩,玩死签儿,冲着自己的小腿连捅三刀!这叫做三刀六洞,王铁出了招,袁霸天那边就得有人接住。可是,王铁的悍勇让袁霸天的手下无人敢于应战。恼怒成羞的袁霸天决定不讲江湖规矩,人多欺负人少,直接灭了王铁!
就在这时,一位下野的高官正好路过。他斥责袁霸天不讲江湖规矩,发话保下了王铁。不但如此,他还收了王铁当关门弟子。有了这层关系,这场危机总算是化险为夷。
这一段完全就是还原了王汉彰当年的经历。看到纸上的文字,王汉彰不禁唏嘘。当年的自己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如果一切重来一次的话,自己还会这么干吗?王汉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在这位高官的助力之下,王铁扶摇直上,进入英租界任职。并且凭借英国人的势力,将青帮的袁霸天彻底打垮,一统津门江湖。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他还和一位进步女学生产生了感情……
王汉彰放下稿纸,久久没有说话。窗外,似乎是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玻璃。
“写得......”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写得不错。”
陈墨轩一直紧张地盯着他,听到这话,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他又摸出根烟,手抖着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不过有些地方要改。”王汉彰说。
陈墨轩立刻又坐直了:“您说,哪儿不合适?”
“这个王铁,背景太像我。”王汉彰指着剧本,“大杂院出身,父亲被杀,加入锅伙儿,跟袁霸天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我。背景需要再模糊一下。”
陈墨轩点头:“这个好改。可以改成外地来的,比如保定或者沧州。父亲不一定是工人,可以是小商人,因为欠债被逼死。还有其他的么?”
“还有这个女学生......”王汉彰皱起眉,“进步学生,宣传抗日......这太敏感了。现在这形势,拍这种题材,日本人肯定要来找茬。”
陈墨轩却摇头:“王先生,这段最好保留。咱们这部电影,光靠江湖打杀,吸引的是底层百姓。但要吸引学生、知识分子,就得有进步元素。您看上海那些卖得好的电影,《民族生存》《中国海的怒潮》,哪个没有抗日背景?”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再说了,咱们拍的又不是抗日题材,是江湖片啊。片子里面有点女学生宣传救国,父亲写文章揭露黑暗。这不算抗日题材,算是进步题材。现在的学生就吃这一套!您要是全片都是打打杀杀,这帮学生、知识分子根本不会买账。但加上这么一段和进步女学生的爱情,那就不一样了。所以,我觉得这个角色必须得保留。”
王汉彰沉默了。他在考虑如果加上了这个角色,日本人那边会不会干预?租界工部局会不会有压力?
不过,陈墨轩说的确实也在理,学生和那帮自视清高的知识分子,确实是电影消费的主力军。高森在天宝楼影院观察过,购买电影票的观众之中,学生至少占了三成,再加上记者、老师这种吃文化饭的,差不多能够一半左右的观众。就算是为了迎合这些人,这个进步女学生的角色还真是不能删改。
王汉彰沉默了。他在考虑如果加上了这个角色,怎么才能不引起日本人的关注?一旦决定加入这个角色,那么日本人一旦来干涉,租界工部局那边会不会帮自己出头?
就在王汉彰还有些举棋不定时,办公室的房门被人敲响。
“进来。”王汉彰说。
门被推开,许家爵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彰哥,我给你带来了一位客人……”
他闪身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个外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