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被彻底撕裂。
吴国王宫这片象征着秩序与威严的疆域，此刻正上演着一场癫狂的追逐与毁灭。
巨响接二连三地炸开，伴随着宫殿梁柱倒塌的轰鸣和砖石瓦砾飞溅的哗啦声。
滚滚浓烟混合着火光，从不同的殿宇楼阁中冲天而起，将原本静谧的夜空染成一片诡谲的暗红。
一道迅捷如鬼魅的黑影，如同撕裂烟雾的利箭，从一处炸开的宫墙缺口中疾射而出！
司马懿双臂紧紧环抱着虚弱不堪的大乔，将她的头脸护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的后背抵挡着可能飞来的流矢与碎屑。
他脚尖在檐角、树梢、乃至倾倒的雕像上轻点借力，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惊险的弧线，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另一道狂暴的身影紧追不舍！
孙策几乎赤着上身，肌肉贲张，脸上黑红的污迹被汗水和怒火冲刷得更加狰狞。
他手中那柄沉重的船锚，在他巨力的挥舞下，竟成了可怕的远程武器，不时被他抡起砸向司马懿的落脚点，发出“轰隆”的巨响，在地面或墙壁上留下恐怖的深坑。
“站住！！司马懿！你这阴魂不散的杂种！把老子的女人给老子放下——！！！”
孙策的怒吼如同受伤的狂狮，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被戏弄的暴怒和志在必得的疯狂。
如果不是抱着大乔，司马懿尚有周旋甚至反击的余地，以他的身法和影遁之术，脱身并非难事。
但此刻，怀中的爱人是他绝不能舍弃的重负，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可恶……”
司马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并非源于疲惫，而是极致的紧绷和对大乔安危的担忧。他湛蓝的眼眸在夜色中锐利地扫视着下方复杂的地形，寻找着可能的突破口。
大乔依偎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手臂的坚定，也能听到身后那越来越近、令人胆寒的咆哮和破坏声。
剧毒带来的虚弱和目睹爱人被追杀的痛苦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如刀绞。她艰难地抬起头，苍白的嘴唇贴近他的耳畔，气若游丝，却带着决绝的哀求。
“懿……放下我吧……别管我了……求求你……自己走……不要再为我……受苦了……”
“傻姑娘，”
司马懿低头，在她冰冷的额角飞快地印下一个吻，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说什么傻话。抓紧我，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他们的对话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中。
孙策的咆哮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彻底点燃了整个王宫的暴力机器。
“全军听令——！！！”
他一边追赶，一边声嘶力竭地向闻讯赶来的各处守军、侍卫、甚至杂役下令。
“拦住那个穿黑衣服抱女人的混蛋！谁帮我抓住他，老子当场封他做吴国全军大将军！赏金万两！美酒佳肴，金银珠宝，想要多少随便拿！！给老子追——！！！”
“大将军！！！”
“万两黄金！！！”
“荣华富贵！！！”
这赤裸裸、足以改变任何人命运的悬赏，像最猛烈的兴奋剂，注入了每一个听到的吴国人血液中。
恐惧被贪婪瞬间吞噬，理智被欲望烧成灰烬。原本只是奉命行事的士兵们，眼睛瞬间红了，呼吸粗重起来。
“大将军的位置是我的了！谁也别想跟老子抢！！”
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率先嘶吼着，带着自己的人马疯狂扑向司马懿可能落下的方向。
“放屁！你个腌臜货也配？这泼天的富贵合该老子来享！兄弟们，冲啊！！”
另一队人马不甘示弱，甚至为了争夺“头功”而互相推搡、咒骂起来。
“滚开！挡老子路者死！”
“杀！杀了那黑衣服的！美人金银都是我们的！”
“冲啊——！！！为了大将军——！！！”
几十、上百、乃至越来越多的身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从王宫的各个角落涌出，汇成一股狂乱的、喧嚣的、挥舞着兵刃的洪流，嘶吼着、争抢着，朝着空中那道孤影，发起了无差别、无秩序的疯狂冲锋。
宫道、广场、园林，瞬间变成了混乱的狩猎场，而猎物，只有司马懿和他怀中的大乔。
司马懿刚在一处相对空旷的偏殿广场上落下，试图换口气，十几名红了眼的士兵便已嚎叫着扑到近前，刀枪剑戟乱七八糟地朝他和大乔招呼过来，眼中只有那虚幻的“大将军”宝座和金山银海。
“是我的了！受死吧！”
“美人儿也是老子的！”
“砍死他！！”
大乔吓得紧闭双眼，将脸更深地埋进司马懿的胸膛，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司马懿眼神一寒，甚至没有放下大乔，只是身形微侧，抱着大乔的姿势不变，双腿如同疾风般连环踢出！
“砰！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和凄厉的惨叫。
扑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破麻袋，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翻了后面一片。
司马懿的腿法快、准、狠，每一击都精准地命中要害，瞬间清空了身周一小片区域。
但他没有丝毫停留。
更多的、被贪婪彻底蒙蔽了双眼的士兵，正从四面八方涌来，人潮汹涌，杀声震天。
他周身猛然升腾起浓郁如实质的黑色雾气，雾气缠绕着他的双腿，仿佛为他灌注了无穷的力量和速度。
“走！”
他低喝一声，再次拔地而起，如同贴着地面疾掠的黑色闪电，向着王宫外围更黑暗、更复杂的区域冲去。
怀中的大乔轻得像一片羽毛，却也是他无法摆脱的、最甜蜜的负累。
身后，孙策已经夺过一匹战马，一马当先，船锚指向前方，厉声嘶吼。
“追！别让他跑了！放箭！给我放箭！！”
“追啊！快追！”
“我的赏金！我的大将军！”
“射死他！射下来！”
马蹄声、脚步声、呐喊声、弓弦振动声、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协奏曲。
箭雨零星落下，大多失了准头，但依旧惊险万分。
司马懿凭借着鬼魅般的身法和对阴影的极致利用，在建筑群、假山、林木间穿梭腾挪，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次次围堵和袭击。
他身上的毒虽已解开，但之前重伤未愈，此刻抱着大乔高强度奔逃激战，体力消耗巨大，胸口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神经。
战斗力大打折扣，面对这近乎无穷无尽、被贪婪驱动的人海，他根本没有正面硬撼的可能。
他只能逃。
带着大乔，漫无目的地逃。
终于，他冲出了王宫最后一道高墙，一头扎进了宫外不远处一片茂密的黑森林。树木参天，枝叶蔽日，黑暗中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
他抱着大乔，如同灵活的猿猴般跃上一棵古树粗壮的横枝，隐没在浓密的树冠里，屏住呼吸，将大乔紧紧护在怀中，试图借助黑暗和寂静，躲避追兵。
树下，火把的光芒如同游动的毒蛇，迅速蔓延进森林。孙策勒住战马，看着幽深不知边际的林地，脸上露出残忍而急躁的神色。
“搜！给老子一寸一寸地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他咆哮着。
士兵们开始分散搜索，呼喊声、拨动灌木的声音在林中回荡。
树冠上，大乔紧张得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心跳，她抬头看着司马懿紧绷的下颌线，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时间一点点过去，搜索似乎毫无所获，叫喊声渐远。
然而，孙策的耐心耗尽了。
“妈的……”
他啐了一口，眼中凶光一闪，突然对身边的亲兵下令。
“这林子太碍事！传令！放火！给老子把这片林子，从头到尾，烧个干净！我看他能躲到几时！”
“是！殿下！”
命令迅速传开。很快，火把被扔向干燥的灌木和落叶，浸了火油的箭矢射向树木。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迅速连成一片，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浓烟滚滚而起，带着灼热的气浪和呛人的焦糊味，迅速弥漫开来。
“咳咳……咳咳咳……”
浓烟熏得树冠上的大乔剧烈咳嗽起来，本就虚弱的她更加难受。
司马懿脸色铁青。孙策的狠绝超出了他的预计。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不再犹豫，抱着大乔，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树冠中冲出，朝着与火势蔓延相反、林木相对稀疏的方向疾掠。
身后，是迅速蔓延的熊熊烈焰和滚滚浓烟，仿佛地狱张开的巨口。
不知奔逃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林木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突兀的、布满碎石的河滩。而河滩之外……
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条宽阔无比的大河在此处截断，河水如同挣脱束缚的巨龙，从高达百丈的悬崖断口处咆哮着倾泻而下，直坠深渊！
月光勉强照亮瀑布顶端飞溅的水雾，却照不透下方那翻涌着白沫、深不见底的漆黑水潭和更下游雾气笼罩的河道。水流冲击崖壁的巨响，仿佛洪荒巨兽的怒吼，震得人心脏发麻。
前无去路，后……是迅速逼近的火光、浓烟，以及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追兵呐喊！
司马懿在河滩边缘猛地刹住脚步，碎石在他脚下滚动，有几颗直接坠落悬崖，瞬间被咆哮的瀑布吞没，无声无息。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火把的光芒已经穿透了最后一片树林，孙策一马当先冲了出来，看到河滩上的司马懿和大乔，尤其是看到那绝路的瀑布，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和残忍交织的狞笑。
他身后，越来越多的士兵涌出树林，挥舞着兵刃，形成半圆形的包围圈，缓缓逼近。贪婪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司马懿和大乔身上。
“跑啊！接着跑啊！司马仲达！”
孙策勒住马，放声大笑，声音压过了瀑布的轰鸣。
“怎么不跑了？没路了吧？天都要亡你！哈哈哈！”
大乔看着那绝境和黑压压的追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司马懿低头，看着怀中爱人苍白绝望的脸，又抬头看了看那绝路和逼来的敌人。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极其轻柔地，将大乔放了下来，让她靠坐在一块稍大的、背对瀑布的岩石旁。
他单膝跪地，为她理了理凌乱的额发，冰凉的指尖拂过她带泪的脸颊。
“乔儿，”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
“你待在这儿，别动。”
大乔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水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恐。
“不！懿！你要干什么？！别去！”
司马懿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将自己的手覆在她冰冷的手上，用力握了握。他站起身，留给大乔一个挺拔却决绝的背影。
那个背影仿佛一堵沉默的山岳，要将所有的风雨和刀剑，都挡在身后。
他缓缓从背后，抽出了那柄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巨型镰刀。镰刃在月光和火光下，泛起幽幽的寒芒。
当他再次转过身，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敌人时，他脸上所有的温柔、疲惫、隐忍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冻结灵魂的冰冷，和瞳孔深处，那一点骤然燃起的、如同地狱业火般的猩红！
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那些被贪婪扭曲的面孔，最后定格在孙策身上。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瀑布的怒吼和人群的喧嚣，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嘲讽和深入骨髓的杀意。
“来啊。”
他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靴子踏在碎石上，发出“咔嚓”的轻响，却仿佛踏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让我看看……”
他猩红的眼眸眯起，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今晚，谁会先倒下。”
尽管“黑色死神”的凶名犹在，尽管那猩红的眼眸和冰冷的杀气让前排一些士兵本能地感到腿软，但在“大将军”和“万两黄金”的诱惑面前，恐惧被压到了最低点。
孙策狞笑着，船锚直指司马懿。
“还等什么？！他就一个人！杀了他！赏金加倍！给我上——！！！”
“杀——！！！”
“大将军是我的！”
“黄金！美人！”
“冲啊——！！！”
最后的理智被贪婪彻底吞噬。几十、上百、密密麻麻的士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孤身立于河滩、挡在瀑布之前的那个黑色身影，发起了歇斯底里的冲锋！
司马懿动了。
他没有后退半步。
黑色的雾气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缠绕上他手中的巨镰。他如同化身为一台精准而高效的杀戮机器，迎向了那疯狂的人潮！
“唰——！”
第一道乌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士兵连同他们的武器，被齐腰斩断！鲜血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
“铛！噗！咔嚓！”
金属碰撞声、利器入肉声、骨骼碎裂声……瞬间响成一片，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司马懿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快得只剩下一道道黑色的残影和随之绽放的、凄艳的血花。
巨镰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立刻被后面更疯狂的喊杀声淹没。
尸体迅速堆积，温热的鲜血浸透了河滩的碎石，汇聚成涓涓细流，朝着悬崖边缘淌去，然后被瀑布的水汽打散、稀释，留下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然而，人太多了。
杀死一个，立刻有两个、三个扑上来。刀枪从四面八方刺来，箭矢从远处抛射。
司马懿的黑色衣袍很快被划开数道口子，添上新的血痕。
他的动作依旧凌厉，步伐依旧稳健，但呼吸已经开始变得粗重，额上的汗水混合着不知是谁的血，缓缓滑落。
但他依然屹立在那里，如同礁石，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绝望而贪婪的冲击。
猩红的眼眸在血光中闪烁，巨镰挥舞，不断收割着生命，在尸山血海中，硬生生劈开一小片修罗场。
他微微偏头，躲过一记冷枪，反手削飞了偷袭者的头颅，目光掠过不远处坐在岩石旁、捂嘴颤抖、泪流满面的大乔，随即又冷冷地投向前方依旧无边无际、嘶吼着涌来的人潮，嘴角那抹残酷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低哑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
“来呀……”
“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