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的书房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孙策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头被恐惧和挫败感打败的困兽,脸上黑红的污渍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周瑜在案几后踱了两步,停下,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凝重。
他刻意与孙策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权衡。
“伯符,事到如今,我们得冷静想想了。”
孙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满是烦躁和未散的恐惧。
“想?还能怎么想?等死吗?!”
“不,是决断。”
周瑜摇摇头,目光锐利。
“依我看,问题出在那个大乔身上。按你方才描述,她吐血的颜色、状态,与你见过的司马懿毒发时一般无二。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中毒已深,恐怕……时日无多了。”
孙策的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更要命的是,”
周瑜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加重。
“这毒,现在看来,确实有‘过人’之处。大乔说是从司马懿处‘传染’,你只是被她吐了一口血,便惶惶不可终日,可见其凶险。我们至今不知道这鬼东西到底靠什么传——是血?是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孙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道。
“但无论如何,现在的大乔,她自己就是个移动的毒源!一个会咳血、会散毒、随时可能毙命的毒源!而你,居然还把她关在皇宫深处,最奢华、最核心的寝殿里!”
周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后怕。
“伯符!你想想,万一这毒真能通过空气飘散呢?万一她死后,尸身腐烂,毒气蒸腾出来呢?到那时,毒漫宫廷,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近在咫尺的陛下!接着是你,是我,是仲谋,是这宫里上上下下成千上万的吴国栋梁、亲贵、仆役!整个吴王宫,都将变成一片死地!我们的基业,你我的抱负,都将化为乌有!”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得孙策从头顶凉到脚心。他之前只恐惧自己中毒,此刻经周瑜一点,才意识到可能酿成怎样恐怖的灾难。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公瑾……你、你说得也太……”
“宁可想到最坏,也不能抱一丝侥幸!”
周瑜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美女没了,天下之大,何愁没有?江东基业毁了,你我性命丢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为君者,岂能因一己私欲,置全军、全国于险地?!”
他看着孙策眼神中的动摇,放缓了语气,却更显坚决。
“当下最紧要的事,不是等什么未必有的解药,而是立刻、马上,清除这个最大的隐患!把大乔……处理掉。尸体也必须用最稳妥的方式焚化深埋,断绝一切后患。这才是对你,对陛下,对整个东吴负责!”
孙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恐惧、不甘、还有被说动的狠戾交织在一起。
他想起大乔那嘲讽的笑容,想起自己脸上的黑血,想起周瑜描绘的宫廷惨状……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权力的执着,压倒了一切。
他重重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霍然起身。
“好!你说得对!”
他眼中凶光再现,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种祸害,留不得!我现在就去结果了她!一了百了!”
他再不多言,甚至没去找件像样的衣服披上,就这么赤着上身,一把抓起靠在墙边那柄沉重的船锚状武器,杀气腾腾地冲出了周瑜的书房,脚步声如同战鼓般擂响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确认孙策真的离开后,周瑜像是耗尽了力气,缓缓坐回椅子上,额头上竟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着孙策刚才坐过的地方,又低头看看自己,仿佛那无形的毒素已经弥漫在空气中。
他猛地站起,对着门外厉声喝道。
“来人!”
一名一直候在远处的贴身侍女连忙小跑进来。
“立刻把这间书房封起来!所有他碰过的东西,桌椅、地面,全部用烈酒和石灰反复擦拭!三天之内,任何人不得进入!”
周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是!军师!”
侍女不敢多问,连忙应下,匆匆去安排。
周瑜自己也快步走出书房,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不祥。他站在廊下,望向孙策消失的方向,夜色浓重,只有远处的宫灯像鬼火般闪烁。
“司马仲达……”
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你留下的这‘礼物’,还真是……歹毒啊。”
奢华却冰冷的寝殿内,死亡的气息比夜色更浓。
大乔伏在凌乱的锦被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剧毒像无数烧红的铁线,在她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里疯狂窜动、勒紧、灼烧。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胸腔里火辣辣的疼痛,伴随着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大口粘稠得如同墨汁般的黑血,从她口中呛出,染黑了身下昂贵丝绸,也带走了她最后一点体温和生机。
意识在剧痛和冰冷的拉扯下,逐渐滑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原来……他一直……承受着这样的痛苦……”
破碎的念头划过脑海,带着无尽的心疼。
义父……夫君……你在哪里……
就在她视线彻底模糊,几乎要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瞬,她感觉到房间深处,那片烛火与夜明珠都照不到的浓郁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个比阴影更黑、更凝实的轮廓,悄无声息地分离出来,向着床榻靠近。
脚步轻盈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又来了……是孙策那个恶魔吗?还不死心?
大乔连偏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那影子笼罩下来。
她苍白的嘴唇翕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挤出破碎却依旧带着嘲讽的警告,声音轻得如同呓语。
“你……还不明白吗……我身上……有毒……再靠近……你会……后悔的……”
她等着那令人作呕的触碰或是怒吼。
然而,回应她的,是几声极其干脆利落的金属脆响!
“锵!”“锵!”“锵!”
寒光几不可见地闪过,快如鬼魅。紧接着,手腕、脚踝、脖颈上那禁锢了她不知多少日夜的、冰凉沉重的铁镣,竟齐刷刷地从中断裂、松开!
久违的、近乎陌生的自由感,伴随着铁链落地的哗啦声,让她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了一瞬。
下一秒,一双坚实的手臂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探入她身下。
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后背,以一种珍视至极的姿态,将她整个人从染血的床榻上,稳稳地抱了起来。
身体落入一个怀抱。
不是孙策那种充满侵略和欲望的桎梏,而是……温暖的,坚实的,带着一种她魂牵梦萦的、令人安心的清冷气息。
那怀抱将她紧紧搂住,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然后,一个低沉、沙哑、却熟悉到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声音,贴着她冰冷的耳廓,轻轻响起,带着无法言喻的心疼与歉疚。
“乔儿……”
乔儿……
这个独属于他的、亲昵的称呼,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强行封闭的所有情感闸门。
大乔浑身猛地一震!
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了那双早已被泪水模糊的、水蓝色的眼眸。
视线由模糊逐渐清晰。
近在咫尺的,不是孙策那张令她憎恶的脸。
是苍白的皮肤,墨黑如夜的长发,还有那双深邃如寒潭、此刻却盛满了无边痛楚、怜惜与深沉爱意的黑色眼眸。
司马懿!
真的是他!他没死!他来救她了!
“懿……?”
她不敢置信地吐出这个字,声音破碎不堪。
泪水瞬间决堤,如同断了线的珍珠,疯狂涌出,冲刷着她苍白染血的面颊。
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混合着这些时日积攒的所有委屈、恐惧、痛苦,彻底淹没了她。
她甚至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只是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脸上露出了一个虚弱到极点、却灿烂到极点的笑容,那笑容里是绝对的信任和依赖。
“我就知道……”
她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带着泪水的咸涩。
“无论我在哪里……你都会……找到我的……一定会……”
司马懿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身上的冰冷和死亡气息。
他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汗湿的额发,另一只手温柔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动作充满了无尽的疼惜。
“我的乔儿……”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哽咽。
“你受苦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顿了顿,手臂稳稳地托着她,仿佛托起了他的整个世界,斩钉截铁地道。
“我这就……带你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像温暖的阳光,照进大乔冰冷绝望的心底。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抬起一点点眼皮,急切而虚弱地问。
“小乔……和貂蝉姐姐呢?他们……安全了吗?逃出去了吗?”
这个问题让司马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沉默了。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下颌线绷得死紧。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苍白脸庞上,笼罩上一层化不开的、近乎死寂的阴霾与悲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浓重的血丝。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用那种仿佛被砂石磨过、低沉而破碎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残酷的答案。
“他们……都死了。”
大乔的瞳孔骤然收缩。
司马懿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她的心上。
“我亲眼……看着小乔……坠下悬崖……没能抓住她……也看到孙策……在牢里……用邪术药物……逼死了貂蝉……我去晚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还有文姬……在我面前……被澜……香香……下落不明……但恐怕……也……”
“不……不可能……不会的……”
大乔喃喃着,水蓝色的眼眸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而绝望。
所有的家人……小乔、貂蝉、文姬、香香……都没了?都被孙策他们害死了?只剩下她……和眼前伤痕累累的爱人?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袭来,瞬间冲垮了她刚刚筑起的脆弱堤防。
她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再也控制不住,将脸深深埋进司马懿的胸膛,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悲泣终于冲破喉咙,化作无声却剧烈抖动的呜咽,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司马懿只是紧紧抱着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眼角有冰冷的水迹滑落。
他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任何语言在此刻的惨痛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只能用自己的怀抱,给予她唯一一点可怜的依靠。
良久,他才沉沉地、极其压抑地叹了口气。
“是我没用……”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里。”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大乔更稳妥地护在怀里,周身开始弥漫起那种熟悉的、能够融入阴影的暗影能量,准备带她彻底消失在这个噩梦之地。
然而,就在暗影即将合拢的刹那——
“砰!!!!!!”
寝殿那扇厚重的门,被人从外面以狂暴无比的力量,一脚狠狠踹开!门板直接脱离了铰链,轰然向内倒塌,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孙策赤裸着精壮的上身,脸上黑红污迹未消,双目赤红如血,扛着那柄寒光闪闪的沉重船锚,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煞神,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口中发出狂暴的怒吼。
“大乔!你个该死的贱人!给老子滚出来受死!!我要把你——!”
他的咆哮,在他看清寝殿内情景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本该早已烧成灰烬、毒发身亡的司马懿,此刻竟然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不仅没死,还……还抱着他觊觎了二十年、刚刚决定要亲手毁掉的大乔!
两人紧紧相拥,大乔甚至就依偎在那个死敌的怀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司马懿抱着大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脸上的温柔与悲痛瞬间褪去,被一种比万载玄冰更刺骨、比九幽深渊更黑暗的森寒杀意所取代。
那双黑眸抬起,精准地锁定了门口呆若木鸡的孙策,目光冰冷,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孙策脸上的狂怒和杀意同样瞬间冻结,然后被无与伦比的震惊、荒谬、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的战栗所取代。
他张大了嘴,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扛着船锚的手臂僵硬地垂下。
空气死寂。
下一秒,两个男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充满刻骨仇恨的怒喝,同时在这奢华的寝殿内,如同惊雷般炸响,狠狠碰撞在一起:
“司——马——懿——!!!”
“孙——伯——符——!!!”
目光交汇处,火花迸溅,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