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笼是给我的。”苏叶回答道。
云瑾立即瞪大了眼眸,仿若第一次见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的凭什么我付?”云瑾依旧嘟囔道。
“因为你先饿了,”苏叶淡淡道,“况且背了你这么久,一笼包子应该不过分。”
云瑾翻了翻白眼,没好气道,“我今天身上没带银两。”
看到云瑾脸上的表情不似作假,苏叶认真点点头道,“既如此,这二十文暂且记下,日后你再还我。”
“铁公鸡,”云瑾轻哼了一声,随后摘下插在发髻中通体翡翠的玉簪朝麻衣汉子递去,“这根玉簪应该足够了吧。”
“慢着!”苏叶朝麻衣汉子拱手道,“抱歉,这根玉簪乃是她娘亲传下来的物件,甚为珍贵,所以不能随意赠人。”
“没事。”麻衣汉子摆了摆手,虽说手里的玉簪看上去倒是极为好看,但他也不至于贪图这两人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件。
苏叶从麻衣汉子的手中接过玉簪,随后从怀里取出二十文铜钱递给了麻衣汉子同时将麻衣汉子递过来的纸袋抱在了怀里,背着云瑾朝着麻衣汉子一开始指的墙角走去。
“重新盘起来吧,头发散了不好看。”苏叶将云瑾轻轻放在了一块石板上,随后将玉簪一并还给了云瑾。
云瑾闻言双颊莫名地有些滚烫,接过苏叶递过来的玉簪将脑后散乱的青丝重新盘起来,将玉簪插入以作固定之用。
“为什么不让我用这根玉簪付?”
苏叶取出纸袋中的一个肉包子朝云瑾递去,“你可曾注意到那对面那几人?”
云瑾微微一愣,随后抬眸朝对面看去,只见三名穿着普通的男子聚集在一起商讨着什么,时不时地将目光朝云瑾二人投来,露出了一丝歹意。
“这三人——”云瑾微微蹙着黛眉,欲言又止,仿佛明白了什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根玉簪品相极好,想必价值定然不菲,引人觊觎也自然不奇怪。若是你真将这根玉簪给了那店家,便相当于为那店家招致一场灾祸,让店家无意遭受无妄之灾。”
云瑾臻首轻点,只是听着听着却又觉得苏叶好像其实又是在说自己,让云瑾心里泛起一阵苦涩,抬起水润的眼眸有些委屈地看向苏叶问道,“现在是瑾儿被那几人惦记上了,难道公子就不担心瑾儿吗?”
“连一根玉簪都可以随意赠人,自然不用担心几个小毛贼的惦记。”苏叶淡淡道,“若是那几人觊觎店家是店家的灾祸,觊觎你便是他们自找麻烦了。”
云瑾翻了翻白眼,鼓着嘴接过苏叶手里的热包子。
“烫!”云瑾娇呼一声,圆圆的肉包子旋即从云瑾的指尖滚落在了地上,沾上了不少泥灰。
看着地上依旧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肉包子,云瑾一阵心疼。
苏叶捡起地上的肉包子,将其放在了云瑾脸庞的一侧,似乎在互相比较。
云瑾愣了愣,不解苏叶是何意。
“你不觉得很像吗?”
“像什么?”云瑾下意识问道,然而紧接着反应过来后看着苏叶咬牙切齿道,“难道在公子的眼里,瑾儿就这么像,像这么一个圆滚滚的肉包子吗?”
“我觉得确实很像。”苏叶仔细打量着沾满了泥灰的肉包子,再看了看雪白脸颊上满是泥点的云瑾,薄唇微翘道,“你说叫你包子瑾如何?既形象又贴切。”
“你才是包子!你是天底下最大的臭包子!”
云瑾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气张牙舞爪地朝苏叶扑来,然而下一刻却被苏叶不知何时取出的另一个肉包子塞进了小嘴中。
“好烫!”
肉包子直接从云瑾的小嘴掉落,让云瑾不由慌乱的伸出小手去接。
苏叶见此淡然一笑,随后将视线一向了自己手里那个沾满泥灰的肉包子,将肉包子表皮的泥灰剔除后才开始细细品尝。
此时云瑾也终于将肉包子稳稳捧在了手中,目光却不由落在了吃相颇为儒雅的苏叶身上,仿佛苏叶不是在吃肉包子,而是在不温不火地品尝着一道香茗。
小口慢酌,不骄不躁,云瑾倒是第一次见吃相如此好看的男人。
“快吃。”苏叶挑了挑眉,瞥了一眼身旁的云瑾说道。
“哦,嗯。”听到苏叶的清喝,云瑾刷的一下红了脸,忙不迭地将手里的肉包子送入口中,虽说云瑾生得一张樱桃小嘴,但吃包子的速度却不知比苏叶快了几何,仅是过了一刻钟一个纸袋便见了底。
“吃饱了吗?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
云瑾忙不迭地摇摇头,假装不曾感受到自己滚烫的脸颊抬起素手将额前垂落的青丝撩至耳后,心里却不由对自己腹诽了无数遍。
自己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第一次将自己的吃货属性表露在了一个男人面前,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公子能否将刚才的画面当作没看见?”云瑾露出踌躇无措的模样,白皙的贝齿轻轻咬在唇瓣上。
“能吃是福。”苏叶轻声回答道。
云瑾闻之不由翻了个白眼,要知道对一名女子而言,吃是最大的禁忌。
只是还未等云瑾继续央求,一名锦袍老者不知何时走到了两人面前,笑了笑将一锭银子放在了苏叶面前。
“老朽注意你们很久了,你家娘子胃口倒是不错,能吃虽是福,但却不好养活啊。这点银子虽不多,但却足以让你找一门生计,好好和你家娘子过下去吧。”
第13章恪守本心。
……
看了看手里触感颇为硬实的银锭,苏叶有些颇感无奈,也不知这算不算天上掉馅饼。
然而想起老人刚才所说的一句话,让苏叶不由将这枚银锭小心翼翼放在了怀里。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耳边不时地回荡着老人的这句话,让苏叶不由将目光投向一旁的云瑾,云瑾杏眸上的红肿依旧清晰可见,让苏叶想起一开始云瑾听老人讲述故事时潸然泪下惹人心怜的模样。
“还要吗?”苏叶将一个肉包子递到了云瑾的面前。
云瑾摇了摇头,流出的泪水连带着食欲也减了几分。
苏叶沉默不语,将未吃完的纸袋折好,随后朝云瑾伸出了手。
“我送你回去。”
云瑾却忽略了苏叶的话,微微抬起红肿的杏眸看向苏叶说道,“那位老人家一定很想念自己的娘子吧。”
苏叶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若是无念想,不会看到我们有感而发。”
“公子可有家室?”云瑾话锋一转问道。
苏叶闻言露出一丝疑惑,不过依旧诚实回答道,“未取功名,不敢成家。”
云瑾闻之捂着小嘴笑出了声,让苏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看到云瑾脸上重新洋溢着笑容,让苏叶心中不由感慨女人的变化之快实在是神鬼难测。
只是紧接着,云瑾却主动朝苏叶伸出了小手。
苏叶下意识地扣住了云瑾的小手,却未想遭云瑾拍开。
云瑾红着脸说道,“不是这个。”
“是我唐突了。”苏叶自知失礼朝云瑾抱手道。
“我没怪你,”云瑾撇过头嘟着小嘴说道,随后又迅速回过眸看向苏叶理直气壮道,“银子。”
苏叶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其意。
“刚才你藏起来的那枚银锭,我也有份!”云瑾扬起臻首底气十足说道,仿佛恨不得将小嘴撅到天上去,“要知道那可是老人家专门留给我买吃食的。”
终于明白云瑾到底是何意的苏叶却未从怀里取出那枚银锭,而是向云瑾耐心解释道,“这枚银锭,我另有用处。”
云瑾却不作他想,鼓着嘴没好气道,“好你个读书人,居然连一个弱女子的钱财都要贪墨,脸皮之厚堪比城墙。”
苏叶闻言也不生气,一双淡如秋水的漆黑眸子只是静静看着云瑾,倒是将云瑾看的哑口无言,原本想要发泄的怒气尽皆收了回去。
“上来,吃饱了,我送你回去。”苏叶见云瑾不说话,随即开口道。
“不就是一锭银子吗?本姑娘送给你还不行吗?”
云瑾嘟着嘴哼哼唧唧着,眉眼间仿若有一条条名为“不乐意”的小鱼游窜着,最后还是依旧扶着苏叶的双肩趴在了苏叶的身后。
感受到背上稳稳当当的重量,苏叶随即拾起地上的纸袋,朝着街角旁的几名乞丐走去,默然不言将纸袋放在了那几名乞丐面前,同时取出了怀里唯一一枚温热的银锭将其压在了纸袋上。
做完这些后,苏叶便继续朝前走去,仿若如同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然而云瑾却不由大吃一惊,重重地捏了一下苏叶肩膀上的软肉问道,“那可是十两银子啊,换作铜钱便是一万文,你就这么轻易送给那些乞丐了?”
“十两银子对你来说很多吗?”
云瑾撇撇嘴没好气道,“对本姑娘来说当然不多,但对你这个连二十文都要斤斤计较的穷书生就算很多了。”
“其实那两笼包子不只二十文。”苏叶轻声道。
“什么?”云瑾有些愕然。
“平常我去买是二十文一笼,而这次我买了两笼那位店家依旧只算我二十文,大概是那位店家将我们俩当作了乞丐所以故意少算了些文钱。”
虽然被人当作乞丐的感觉有些不好受,但是这种“施舍”却让云瑾感受到了世间的一丝暖意。
“可是那十两银子对公子来说也很多不是吗?”云瑾看着苏叶认真道,“公子明明爱财如命,却又将这银锭如此轻易给了别人,难道公子心中就没有一丝悔意?”
“说不心疼是在自欺欺人,我只是一个读书人,而并非圣人,还做不到视钱财为粪土的地步,”苏叶淡淡道,“只不过就像那位老人家所说,既然这十两银子于我可以重新找一门生计,于他们又有何不同?”
“较他们而言我运气不错,父母健在,从小便被送入私塾读书,中间虽有不少坎坷磕碰,但依旧走到了现在,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而活着,在这世间能做到我这样的也有很多,但亦有不少还是无法像我如此自由。”
“来人世间走一遭,首先要学会的是如何活下去,至于活着该做什么,用何种姿态活着则是之后该考虑的事情,但最重要的还是活下去,只有活下去,这个世间你才算是没有白来一趟。”
“而我已经走过这人世间的第一关,所以将这份机会给予他们也无偿不可。我想对于他们而言,若是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机会,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抓住,他们知晓活着有多难,就会更加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这世间也就少了几名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苦难人。”
云瑾闻言认真打量着苏叶的背影,双眸泛起一圈又一圈联系,随后侧过头枕在苏叶的肩上开口道,“公子就像菩萨一样,普度众生。”
苏叶神情平静,回驳道,“我不是佛,还做不到普度众生。恰恰相反,我只不过是一个自私的人罢了。我只在意我所珍惜的,至于其他,我都能做到视而不见。”
“而之所以会帮他们,是因为我之前承了那位店家的情。有恩必报,有情必还,这是我苏叶的底线和原则,与其他无关。”
云瑾的声音却变得更加柔和,在苏叶的耳旁轻声道,“即便如此,公子依旧是瑾儿认为这世间最好的读书人。”
“恪守本心,方得圆满,这是佛家追求的至理。若是公子修佛,定能成为一代高僧。”
然而紧接着云瑾轻轻咬着唇,水润双眸流露出万种风情,“只不过若是如此,瑾儿反而要伤心了呢。”
苏叶未察觉云瑾杏眸中的百转千折,而是抬眸看着偌大的金色牌匾。
“云香阁,到了。”
第14章道理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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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着远处云香阁前的泥人姑娘故意用自己的玉簪换泥人书生做那强买强卖之事,坐在青衣“苏叶”便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收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苏叶促狭道,“想不到你也会有毫无办法的时候。”
苏叶收回目光轻声道,“人生大部分时候都是身不由己,想要随心所欲只有不断地往上爬,一直爬,直到能够俯瞰整个世间,那时候才堪堪有资格谈随心所欲这个词。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这世间到底有没有尽头。你在俯瞰众生的同时,众生也在俯瞰着你。”
苏叶素袍轻轻向前挥动,面前的场景立即如电影画面般开始不断快进。
“后面的事你也知晓,虽说云瑾揽下了所有的事,但我依旧还是走进了柳著的眼中。而那次秋闱我因柳著从中作梗而落榜,最后无奈之下投笔从戎,从此南征北战,一年只归一次。”
“即便如此,她依旧还在等你。”青衣“苏叶”端起一碗烈酒一饮而尽,随后将酒碗重重地摔落在地上,眼前的画面也应声停止了快进,画面再次对向了碧渊湖心岛。
——
湖心岛中央立着一座竹亭,亭尖深沉的枣红,亭柱古老的墨绿,石桌石椅灰白交织,组成一副美丽的图案。
一架用梧桐木所制的古琴静静放置在石桌上,而身穿印着翠鸟长裙的佳人则安静的坐在石椅上,一双如白玉的双手则轻轻放在蚕丝制成的丝弦上,指尖轻颤,轻扬悠长的琴声旋即飘荡在湖面上,连着碧渊湖湖面也跟着荡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然而不一会儿云瑾却停止了弹奏,臻首轻抬,目光随即落在了亭外湖畔边的秋色芦苇。
亭外不知何时细雨纷纷,连芦苇也开始轻轻随风摇曳,空气变得有些潮湿,让云瑾不由感受到一丝冷意。
只不过紧接着云瑾隐隐约约地看到朦朦胧胧湖面上出现的一页扁舟时,心里的那丝冷意顿时消失不见,转而一抹欣喜涌现在了云瑾的眉眼间。
一袭素衣的苏叶撑着油纸伞走下了扁舟,抬眸望了一眼亭柱旁的云瑾,随后迈步朝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