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谈话。这是因为女儿隐藏自己心事的技巧相当高明,使他备感欣慰的缘故。
“怎麽啦?”
“啊……没什麽。”
“我知道你有事瞒着爸爸。”
这时,服务生过来收空务,并且有五、六名男女客人大声嘻笑着簇拥进来。父女俩的谈话遂告中断。两人洞然地望着绘有几何图形的细长银瓶,瓶中插着两支白石竹。
原本洋溢着幸福的餐桌上,就在这一瞬间,如同被云层遮掩的太阳般变得箫索黯淡。
周伍露出极不愿从幻想中醒来的无趣表清。他知道;当自己斑白的眉头蹙紧时,自己的执拗任性也将像孩子似地一发不可收拾。
“你在想什麽?”
“什麽也没想。”
“不要骗爸爸了。到底有什麽事,快说出来。”
周伍在发挥自我主义时,神情会显得分外温柔。
“说呀,我听听看。”
在父亲的追问下,朝子低下头,略微急促地小声说道:
“……是妈妈的事……”
“啊……”
周伍放下叉子,叹了口气。
“朝子,我们不是说好的吗?和爸爸出来的时候,不要提那件事。”
“可是……”朝子仍然手持刀叉,尽可能维持自然的姿态继续切着肉块。事实上,在下决心说出那句话时,她已感觉自己的手指变僵了。
“……朝子和父亲在一起时非常快乐,但是,我觉得这种幸福似乎是建立在不幸福之上,受了不幸福的支撑,所以,我无法不想到妈妈。即使和朋友们一起出去时也一样……”
“嗯。”——周伍如同刚从宿醉中清醒过来,脸色苍白,神情暗澹。“我了解你的感受。但爸爸并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而妈妈或许也不像你所看到的那麽不幸福。她足不出户,不肯见任何人,这种生活有一半是出自她的本意。我承认没有邀她出来是我的不对,但我知道即使邀请她,她也不肯和我们出来,所以还是顺从她的意愿比较好。或许对她而言,这是一种最幸福的生活方式也说不定。”
“可是,”受到鼓励的朝子,神情快活地说道:“……可是,爸爸,您何不试奢邀请她一次呢?”
“嗯……这个嘛,朝子,这可不像你想像的那麽简单。”
说得夸大些,木官周伍的太太依子,可说是个令人赞叹造化神妙的美女。周伍对她呵护备至,长期旅居国外那段期间,这对形影不离的夫妻,不但令周伍所属的贸易公司引以为荣,更可说是日本的荣耀。依子身材高挑健美,一般日本女人不能合身的晚礼服,穿在她身上,却比任何法国女人都显得高贵典雅。通常日本女性很少配得上宝石,因为宝石只适合佩戴在如大理石般白晰的皮肤上,而日本女性浅黄的肤色与宝石的光泽,则如水之不溶于油,无法收相得益彰之妙。但依子却非常适合佩戴宝石。她那丰满的胸脯和美丽的肩膀,穿起正式的晚礼服,一点也不令人感到突兀。夫妻俩前往陌生的餐馆时,总被认为是中东的国王和王妃,不然就是王室的人大驾光临。
对自己的美貌确实颇有自信,但是她的美大半是靠丈夫周伍制造出来的。周伍对女性美的研究,有其独特的执着。他只许妻子使用他喜欢的香水。事实上,随着依子的使用,这种香水俨然成为她的象徵。有一次,依子使用他人赠送的香水,准备前往赴宴,周伍突然把鼻子凑近她的肩上,随即面露凶相,急急将妻子推进浴室,亲自用肥皂狠劲地洗遍她的全身。起先依子误以为丈夫是出于嫉妒,因此极力辩解自己是冤枉的,因为香水是大使夫人所赠的。但周伍的粗暴行径并非出于嫉妒,而是因为他的幻想遭到破坏。自此之後,依子不曾再使用其他香水。
周伍对依子的脚底、指尖也经常予以细细的摩挲。只要见过依子的美貌,任何人对周伍示爱的表现,一定不会感到奇怪或恶心。对于女人的服饰,周伍也有独到的见解,所以比起女友们的意见,依子向来较尊从丈夫的意思。他认为即使是散步时所穿的服饰,也要考虑到清晨和黄昏时刻树木的颜色。女性的服装必须配合天空的颜色、海水的颜色、夕阳的颜色、拂晓的云彩浓淡、池水的映色、树木、建筑物、房内的配色,以及一天中所有时间、光线、见面的气氛等的变化,随时和所有的一切保持调和或对比。同样地,前往法国国立歌剧院和以平民为对象的一般歌剧院时所穿的晚礼服,也有很大的差别。此外,因为宴会宅邸陈设的不同,有些衣服会显得格外出色,有些则不然。
其次,每次偕同妻子参加宴会回来,周伍总会指出哪些动作或应对需要改进。比如抽烟的方式、拿杯子的姿势、接受邀舞的态度、扇子的启合等,如何才能曼妙生姿,动人心弦……均钜细靡遗地给予指导。有时候,望着临睡前披着寝衣、佣懒地横卧在床上的妻子,周伍也会发出惊喜的叹息,对她那种从自然中散发出来的美感读不绝口。依子不是演员,起初对导演的挑剔非常反感,但後来终究了解到周伍的意见是正确的,对他吹毛求疵的批评遂乖乖地顺从不再反抗。何况,女人对于赞美一向是百听不厌的。
事实上,“美”这种东西可以说是靠着祟拜和信仰而获得的。由于周伍如此地崇拜,依子本人也相信像她这样的美,世上难有人能出其右,而这种自信正是造成外界公认她为世间“不可多得的美人”的因素。两相配合之下,依子的美逐渐具备成仪,连外国女人见了也不免慑于她身上的那股气质。
唯有一点令依子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她希望拥有一个孩子。这是个极其平常的愿望,但丈夫听到後,总是一笑置之。他们虽然是一对正常的夫妻,但周伍却不赞成她生养孩子。理由是,那会破坏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完美曲线。
“你不是能拥有此种平凡愿望的女人。”周伍这麽说。“男人的天分和女人的美貌乃神之所赐,绝不可轻易糟蹋。既是天才,他的命运便注定身不由己,必须放弃世上一切稀松平常的愿望。而美女也同样被这种不自由所束缚,必须为自己的美终生奉献。除了美,其他种种都得牺牲。如果你心生平凡的愿望,那必是恶魔的诱惑所致,想拥有小孩这个愿望,正是嫉妒你美貌的恶魔,在你的耳边展开谄诱诡计。”
当依子的年龄逐渐接近三十岁时,她对年龄的增长所怀的恐惧远超过想要孩子的欲望,她不明白丈夫何以没注意到这点。一旦年过三十,她想自己的心境必然如立于断头台之上。
事实上,周伍的感受比依子更来得强烈。他几乎是闭着眼睛,佯装不知地忍受女人肌肤的迅速凋萎。由于依子的美貌泰半出自他的创造,所以周伍认为抑止这种青春的凋落乃是他的责任。随着妻子的年岁与日俱增,他绞尽脑汁替妻子设计美容术、体操,以及有益肌肤的营养。
木官夫妇终于回到日本。这时依子已经三十五岁了。在日本,她终于说服丈夫,实现多年来的心愿,生下一个女儿,那就是朝子。
周伍对初生婴儿的态度,今依子怀疑自日己的丈夫是否是个冷血动物。
周伍迥异于一般的父亲,他不仅没有表现丝毫关怀;甚至直言不讳地指出婴儿容貌的丑陋,让依子难过得哭了出来。其实周伍并非抱怨自己的小孩长得难看,而是觉得一般的婴儿看起来大抵有点畸形。
在周伍看来,女人由妻子转成母亲,是一种极其可厌的堕落;而孩子正是造成这种堕落的罪魁祸首,当然不讨这个性情古怪的父亲喜欢。
然而另一件更奇妙的事情正发生着。依子逐渐注意到自己目前的处境。若说她所一意识到的是夫妻之间的感情在无形中转淡,这还说得过去,但情况并非如此。她发现自从生下孩子後,自己的身材起了很大的变化,而在丈夫的影响下,她无法漠视这点,因此较过去更在意身材,镇日坐拥愁城。
于是依子原本所具有的母性开始变得淡薄。起初,朝子是交给奶妈带,接着是女佣,而後索性交给家庭教师去照顾,她自己则再度投入社交生活中。当她发现自己的身材并未因生产而遭到过多破坏时,总算松了一口气,自认还年轻得很。她的这种自信一直持续到战争将结束的那年,也就是她四十五岁的时候。
在战争期间,依子特立独行的举动相当受人瞩目。当时正在提倡节约运动,因此喜欢穿洋装,并且是华丽洋装的依子,自然成为“反奢侈”运动者指摘的目标。在街上,她好几次遇见热心于该运动的中年妇人,递给她“杜绝奢侈”的传单。有一次,依子拿到传单後说:
“如果连我都不打扮,日本不晓得会变成怎样?正因为是战时,桌上才更应该摆些花。假如放眼望去都是你们这些丑陋的黄脸婆,日本可就完了。”这番说词令那些身上缠着布条的妇女气得掩面痛哭。
木官家并不急着疏散。周伍因公事滞留东京,依子则带着女儿朝子前往轻井泽弁别墅。但由于缺乏粮食,日子也不够刺激,所以不久依子又回到东京。在东京的家,因为公司的缘故,衣食的供给倒是无虞匮乏。
五月二十五日的空袭,使木官家毁于祝融。
依于预先将一些物品搬到疏散地区放置,但那些在巴黎购置的华服、香水等,即使不知何时才用得着,她还是舍不得让它们离身,因此将这些东西纳入一只小皮箱内,连晚上睡觉也放在枕边,以便情况紧急时不致遗忘。
当空袭警报作响时,一家三日和女佣皆躲入庭院里的防空洞。
在这种危急时刻,十岁的朝子并不跟随母亲,而是紧紧拉着女佣,不住颤抖。虽然置身防空洞,木宫夫妇的衣着并不马虎。周伍不忘在睡衣外头罩上丝质睡袍,依子也在仓促的时间内,迅速打点好合宜的长裤配宽罩衫,并且披上毛皮的短外套。这时,她正借着洞内微弱的光线,为自己刚睡醒的容颜补妆。
一颗炸弹在附近发出巨响,洞内的灯光瞬时熄灭。
“今晚落得好近。”
周伍说。依子没作答。
这时防空洞入口的缝隙可隐约看到火光。
周伍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一道门缝。木官家的洋房,每扇窗子都冒出火舌。霎时,门被爆风压回,周伍踉跄地跌回洞内。朝子哭了起来。
“糟了,是炸弹。”
一家人搂成一团,栖栖然度过一段漫长的时间。轰炸机似乎已经远离,火焰的热气不断传来,洞内逐渐热起来。
“好了,避难结束了。差点被蒸熟。”
周伍推开洞门走到外头。猛烈的火舌正吞噬着房子。火光映得人满脸通红,几乎无法正视。
“朝子,快出来,快。”
四个人走出洞外,朝宅邸的大门奔去。这时,依子突然哝道:
“啊,我的巴黎时装。”
周伍来不及阻止,依子已转身跑回防空洞,取出小皮箱。这时,一根着火的梁木正好从依子头顶上落下。
“啊!”
周伍喊道。依于欠身躲避。火焰擦过她的脸颊,掉落在地上。依子仍然握紧皮箱,跑向三人正等着的大门口。她的毛皮外套有几处星火,周伍和女佣赶紧将它们拍熄。
依子美丽的脸庞留下不可磨灭的灼伤,她成了半脸美人。
此後,依子不肯见任何人,终年待在屋内。
第二章
……美貌的依子因灼伤留下丑陋的疤痕不过数月後,战争结束了。
在战争刚结束的一、二年内,诸如某太大美丽的脸蛋被火灼伤等事件,只是众多悲剧中的一小段插曲。人们都在为重建安定的生活而疲于奔命,周伍自然也不例外。
这时,周伍被公司放逐,闲居在家。他环顾周遭,不禁为之一惊。那真是个难以言喻的阴沈家庭。他穷毕生之力建造的家,原来竟是如此晦黯。
依子始终待在家里。笑容已不复出现在她脸上,苦满仇恨的双眼随时盯着周伍。事实上,将自己创造成美丽女神化身的人正是丈夫,同时,灌输她身为女人一旦失去美丽,即变成一文不值这种侮辱人的哲学的也是他。如今的她已不再美丽,甚至可以说变成一个可怕丑陋的女人,她失去生存的希望,只能活在一种完全丧失自我价值的绝望中。这种情况,与其说是空袭之过,毋宁说是受到丈夫冷酷哲学的影响,她就这样掉进丈夫所布置的残忍陷阱中。
早晨,依子不再有揽镜梳妆的习惯。唇不抹红,脸不施粉,也不再使用市面上流行的香水。洋装是朴素的灰色系。被火灼伤时是四十五岁,然而不过两、三年,却彷佛老了十五、六岁。那是因为当时她总是把自己打扮成三十四、五岁的模样,如今却打扮得比实际年纪老气,因此理所当然有老得快的感觉。
这种故意惹人厌恶的做法,效果相当好。她夸张地表现出自己的丑陋,企图报复丈夫。她倾全力要让周伍明白,他所抱持的幻想都是虚无的。自依子年轻时,跋扈专制的丈夫即讨厌见到女人刚睡醒时惺忪的脸孔,所以依子也养成比丈夫先醒来,稍微化妆後再躺回丈夫身旁的习惯。现在,依子决定,从将近五十岁的此刻直到死之前,每天清晨都要让丈夫看到自己那张刚睡醒的恐怖脸孔。
她似乎要以整个身体作为见证,告诉周伍:“看吧,你认为是美的化身的那张脸,不施脂粉也不过如此而已。你用白粉、口红、香水、宝石、华服装饰我,那只是在欺骗你自己的眼睛罢了。其实潜伏在那美女身上的,却是这种粗糙的皮肤,干裂的嘴唇。请看个仔细,你的眼睛再无法从这个现实转移至别处!”
——一般男人只要身上有些钱,在看到那种充满仇恨的眼光後,多少会在外头拈花惹草以解胸中苦闷。但依子知道周伍不是那种男人,因此有恃无恐地进行报复计划。而她的算计也确实与事实相吻合。
周伍这一生真正爱过的女人,只有他的妻子。他对她的爱不仅忠贞不二,而且几近痴狂。他从不曾和别的女人有过绯闻,因为他是一个超乎平常的理想主义者。即使遇上这种严酷的希望破灭仍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