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气。”
另一名观众开口了。瘦高个,一看就是庄稼汉,嘴巴老是张着,露出里面长长的黄牙。
“我以前也见识过这个把戏,先生。蒙不了我。我们这么解,那永远也解不开。有人给我演示过。纯粹是骗人的。”
乔·普拉斯基嘴咧得更大了。他把手伸进衬衫口袋,拿出一卷钱,点出五元,交给那个农夫。“这是我自己的钱。愿赌服输,没钱别赌。我给你钱是为了免伤和气,大家开心。快走人吧。”
农夫把钱揣进裤兜,跟着同伴一溜烟跑了。普拉斯基转向水手,脸上还挂着微笑,但眼睛里闪着苛责、坚毅的光芒。“你个白痴!这个镇不好惹,这整个州都不好惹。你还想着叫兄弟?你自己留点神!现在把五块钱给我。”
水手马丁从牙缝里啐了一口吐沫在扬尘中。“我堂堂正正赢的,两个南方佬我还应付得了。你这个大善人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普拉斯基把手指伸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台上的最后一名观众正在往外走,霍特里从上面下来了。乔大幅度地挥着手,霍特里表示看到了,同时让人把帐门口的帆布拉上。老马吉雷要关大门了,关得紧紧的,下次营业时间才打开。
布鲁诺从平台上轻轻跳下,大步走了过来。斯坦感觉吉娜在他身边。蚊子少校迈着小短腿也往这儿跑,听脚步声不怎么样协调。
乔·普拉斯基平静地说:“水手,这一路上你惹了多少乱子。把五块钱给我,收拾东西走人。你别干了。霍特里会支持我的。”
斯坦膝盖有点发软。吉娜的手放在他胳膊上,手指紧紧抓着。他们是在等着自己对水手动手吗?乔是个瘸子,布鲁诺是个大力士。斯坦比水手壮一些,不过他一想到打架就恶心。他觉得光凭拳头大肯定不行。他本来想拿枪,不过枪的麻烦事也多,也害怕把人打死。
马丁看着大家。布鲁诺默默站在后面。“我不跟瘸子动手,波兰佬。我也不欠你五块钱。”水手嘴唇发白,双目喷火。
别看这杂技演员身材不高,上前抓住马丁的手,把手指握住一掰,当场疼得文身男跪倒在地。“小子,你狂不狂了!”
普拉斯基双臂交叉,不再说话,面无表情。接着放开马丁的手,双拳攥住对方长袍的领子,手腕并在一起,手背压在水手的喉咙上。马丁被紧紧锁住,嘴巴张着,狂乱地抓着普拉斯基的胳膊。但是,他动得越厉害,被挤压得就越紧,他的双眼开始往外凸,头发盖在眼睛上面。
蚊子少校上蹿下跳,跟拳击手似的走位比划。“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掐死他!杀死这个大猩猩!”他冲到前面,开始用小拳头捶水手的脸。布鲁诺把不停扭动的马克提了起来,然后揪着夹克衣领放到地上。
乔开始摇晃文身艺术家,摇得越来越厉害。斯坦看着这不动声色而又不可挣脱的锁喉杀招,恐怖和狂喜的感觉同时袭上心头。
克莱姆·霍特里跑上前来。“好了,乔。他应该得到教训了。放手吧,还有事等着干呢。”
乔又露出死而复生的那种微笑,放开了水手,留他坐在地上揉喉咙,大喘气。普拉斯基伸进马丁的长袍口袋,掏出一沓钱,拿走五元,把其余的放了回去。
霍特里把水手扶起来,让他站稳。“你走吧,马丁。钱,我付你到月底。收拾好东西,随时可以离开。”
马丁再次开口时,声音又小又沙哑。“好,好。我走。我拿着文身针,随便去个理发店,挣得都比这鬼地方多。不过,你们都给我记着,有一个算一个。”
晚上九点左右,人很多。霍特里站在大帐和鲜亮条幅的外面刺耳地吆喝着。
“快来看呀!快来看呀!欢迎光临奇妙世界。奇人怪兽,奇妙享受,奇观闻名,奇奇奇!更有法国电小姐,闪电穿身过,一点儿不哆嗦!”
斯坦看着那边的莫莉·卡希尔。手里拿着两个劈啪作响的电弧灯时,她总免不了瑟缩。最近这一两天,他每次看到这情景都觉得脊背蹿上一股凉气。她现在弯下腰,把她的化妆盒放到电椅后面。弯腰的时候,裤子的金属片都紧紧贴在屁股上。
几个月来,你每天都跟一个女孩见面,但她却从来没进到你的眼里。真奇怪。斯坦这样想着,接着,事情总会发生。莫莉拿着电弧灯,火花开始飞溅,而她双唇紧闭。然后,你眼中的她就完全不同了。
斯坦把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大帐的另一边,布鲁诺·赫兹用力鼓起小臂,粉红色的皮肤下肌肉简直要炸裂开来,雄壮的胸膛在汗水下熠熠发光,围观的人并不多。
莫莉拘谨地坐在一把曲木椅上,旁边是一个沉重的方盒,上面缠着导线。手上的绑带也好,吓人的骷髅头标志也好,全都是假的,跟戏团里的其他东西一样。她正在聚精会神地研究一张绿色的赛马票。这时,她弯腰挠了挠一侧脚踝。斯坦脊背又蹿上一股凉气。
她还在看着马票,但眼睛里已经没有它了。莫莉神游到了自己一直钟情的梦里。
梦里有一个男人,他的脸总是在阴影中。他比她高,声音低沉浑厚,一双棕色的手富有力量。两人漫步着,喝着饮料。每一根草都反射着骄阳,每一块卵石都在夏日里闪着光。一道旧围栏,外面是一片波浪般起伏的草地,草地上雏菊朝天盛放,那天蓝得让人心痛。
他的脸依然在阴影中,手臂却攀上了她。她把双手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他却把嘴唇贴了上来。她想把头扭开,但男人的手指已经在抚摸着她的秀发,他的亲吻落在她的喉咙之上,另一只手则开始轻轻地揉捏她的乳房……
“快来呀,乡亲们,来这里。台上的这位年轻女士,她是我们当代的奇迹——法国电小姐!”
斯坦从后面走上乔·普拉斯基的舞台,坐在边上。“干得怎么样?”
乔微微一笑,继续给准备要卖的笑话书里夹上赠品。“没什么好抱怨的。今天人挺多,对吧?”
斯坦挪了挪椅子。“我担心马丁给咱们使绊子。”
乔掰着长老茧的指节走近了点说:“不好说。我估计不会。他毕竟在团里干过,胆子也小。不过,我们还是得把眼睛睁大了。我觉得他不会来找我麻烦了——他都吃过并十字绞的亏了。”
斯坦皱了皱眉。“什么亏?”
“并十字绞。日本的。十字锁喉,刚刚我在他身上用的,够他喝一壶的。”
斯坦起了疑心。“乔,这招真厉害,你使的。你到底从哪儿学的?”
“日本人做给我看的。我以前在凯霍家干的时候,那儿有个日本杂技演员。很简单的。他教了我很多柔道的技术,不过这招是最好用的。”
斯坦挪得更近了。“给我演示一下呗。”
普拉斯基走上前来,右手抓住斯坦的外衣右领,然后往上抵到斯坦喉咙。接着左臂跨过右手,抓住左领。斯坦一下子感觉到喉咙像是被三角铁扼住一样。手马上就松开了,普拉斯基把手放下,笑了笑。斯坦的膝盖还在颤抖。
“我也试试看。”他用一只手抓住普拉斯基的黑色高领毛衣。
“往上点,斯坦。你要正好抵住颈部主动脉——这儿。”他把年轻人的手提了提。“现在,两臂交叉,抓住另一边。好。手腕抬起,手背顶住我的脖子。这样血就流不进大脑了。”
斯坦感觉一股力量涌入双臂。他的牙齿已经咬紧了双唇,只是自己还没感觉到。普拉斯基迅速拍他胳膊一下,他就松开了。
“好小子,你可得小心点!要是时间稍微长一点,手下可就死人了。要练快,运用自如不简单,不过一旦顶上,对面就破不开了——除非他是日本武术的行家。”
这时,两人都抬起头,看着匆忙跑来的售票员老马吉雷。
“条,条,条……子!”他低着身子从两人身边跑过,又往霍特里那边去,霍特正站在电椅女孩的舞台上。
普拉斯基笑得更开了,每次有麻烦都是这样。“条子,孩子,警察。放松点,没事的。霍特里可有的谈了,证明他钱不白拿的时候到了。我一直就琢磨,他们总有一天会过来捣乱。”
“咱们会怎么样?”斯坦现在嘴唇发干。
“没事,孩子,大家脑子清楚点就好。别跟警察争辩,给封口费。客客气气,一直说‘是,是’,然后把封口费递上。斯坦,戏团的门道你要学的还多呢。”
入口处传来一声哨响。斯坦的头转了过去。
一名高大的白发男子站在门口,牛仔布衬衫上别着徽章,帽子后戴,双手大拇指插在松松垮垮的腰带里,腰带一侧皮套里装着一把沉重的转轮手枪。霍特里对着莫莉舞台下面的观众,咧嘴大声说道:
“乡亲们,本次表演到此结束。你们可能都有点儿口渴了吧,来杯冷饮怎么样?中央过道正对面就有个冷饮亭,苏打汽水管够。今天的节目就这些啦,请明晚再来,我们还准备了精彩特别节目——今晚看不到的哟。”
观众听话地从大帐鱼贯而出,霍特里则朝警察走去。“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吗,长官?我叫霍特里,是这家戏团的老板。您随便走,随便看,绝对配合。我们这没有色情表演,也不搞赌博。”
老人没有光彩、也不转动的小眼睛落在霍特里身上,就好像看小屋角落的蜘蛛一样。“站着别动。”
“你是老板。”
老人扫视了一番“一毛秀”的帐篷,指着怪人待的地方。“那里面是什么?”
“耍蛇的,”霍特里随意答道,“想看看?”
“我听到的可不是这样。我听说,你这里有虐待动物的非法低俗表演。我今晚接到的报案。”
戏团老板拿出一包烟草和纸开始卷,左手一绕就成了。他用舌头舔着纸,又点了根火柴。“要不要赏光看看我们的全套节目,长官?我们很高兴——”
警察的大嘴合上了。“警长派我来把你这封了,还让我看情况抓人。我准备抓你,还有——”他环视了一圈演员:布鲁诺呆呆地披着蓝袍子;乔·普拉斯基微笑着准备要卖的玩意;斯坦拿着五十美分硬币,一会儿弄没,一会儿弄出来;莫莉还坐在电椅上,紧身胸衣上的金属片随着胸脯起伏而忽明忽暗。她紧张地微笑着。“我还要抓那个女的——穿着暴露。本市可都是正派女人,家里有女儿的,正长大呢。这种暴露的女人可不能抛头露面。其他人原地待命。好了,你们俩,跟我走一趟。先给那女孩披件衣服。她现在这样关起来可不成。”
斯坦注意到,警官下巴上的胡子是白的——就像死人身上的白色菌丝一样,斯坦冒出了这个疯狂的念头。莫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霍特里清了清嗓子,做了个深呼吸。“你看,长官,这个女孩没什么好指责的。这是演出服,她的节目要手持电线,普通的衣服会着火的,还有……”
警官伸出一只手,抓住霍特里的衬衫。“闭嘴。别想给我塞钱。我不是你们肮脏的北方警察,礼拜天去亲牧师的脚指头,剩下的六天尽忙着拿脏钱。我在教堂里是干助祭的,我的职责是确保一方安宁,把这些耶洗别[7]全都关起来也不怕。”
他的小眼睛盯着莫莉光着的大腿,又往上看了一眼肩膀和乳沟。老人的目光火辣辣的,松弛的嘴巴也咧到了最大。他注意到,电椅女孩舞台旁边有一个潇洒的男青年,头发是黄色的,跟女孩说了几句话。她点了点头,马上把注意力转回到警官身上。
警长拽着霍特里一块走了过去。“小姐,别跟他说了。”他又朝莫莉伸出了一只指节发红的手。斯坦正在舞台的另一边,摸索着开关。一时电光火石,噼里啪啦:莫莉的黑色头发竖立起来,就像脑袋后面生出了光环。她把手指尖碰在一起,手指之间跳跃着蓝色的火花。女孩把手伸向呆若木鸡的警官,火花一下子传了过去。他大喊一声,连连后退,放开了霍特里。静电发生器停了下来,一个人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是那名黄头发的年轻人。
“警长,你明白原因了吧,她为什么必须穿这套金属演出服。电流会把普通织物点燃,只能穿得少一点才能避免着火。她周身游走着几千伏特的电流呢。抱歉,警长,不过你兜里好像掉了几块钱。”
警官情不自禁地往斯坦指着的地方看。他什么都没看见。斯坦伸出手,五张一元钞票依次从警长的牛仔布衬衫口袋里出现。他把钱卷好,塞到老人的手里。“再过一分钟,你的钱可就没了,警长。”
警官眼睛半闭,带着敌意和疑惑,但还是把钱揣进了衬衫口袋。
斯坦继续说:“您还给妻子买了几条丝绸手绢当礼物,我都看见了。”斯坦从警长的弹链里抽出一条浅绿色丝巾,然后又是一条紫色的。“真漂亮。您的妻子肯定喜欢。还有一条纯白的——送给您女儿。她大概有十九岁了吧,对不对,警长?”
“你怎么知道我有女儿?”
斯坦把丝巾团成一个球,接着不见了。他现在表情严肃,蓝色的眼睛目光冷峻。“我知道很多事情,警长。我也不清楚是怎么知道的,不过绝没有超自然的因素,我保证。我出身苏格兰家庭,苏格兰人经常有那种……那种老人口中的‘第二种视力’。”
长着粗粝红脸的白发老人不由自主地点着头。
“比方说,”斯坦继续说道,“我还知道您口袋里有一个小玩意,也可能是古物,将近二十年吧。大概是一枚外国硬币。”
大手朝着裤袋摸了一把。斯坦感觉心跳在加速,胜利的心跳。再来两次就能把他拿下了。
“这个幸运符您丢了好几次,但每次都失而复得。它对您意义很大,虽然您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跟您说,它片刻不能离身。”
警官的眼睛没有刚才那么锐利了。
斯坦从余光中发现,他们上面的电椅已经空了。莫莉不见了,其他人也都不见了,只有霍特里站在警官稍靠后的位置,一边点头,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魔术师说出的每个字。
“警长,这实在不关我的事,您是个有本事的人,别的什么事都难不倒您。不过,我身上的苏格兰血脉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