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在一起很自在,跟人同处一室却很不舒服。”
怪人之前已经抓起了一条黑蛇,他紧紧抓住蛇头下面,免得被咬到,他像小孩子似的抓着蛇乱晃,嘴里念念有词。
观众开始动了起来,主持人则一言不发。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他跟毒蛇玩耍却不受伤呢?我告诉你,朋友们。蛇毒对他是不起作用的。不过,要是他咬了我的手,那地球上任何东西都救不了我了。”
怪人低声咆哮了一声,而后呆呆地朝只有灯丝的灯泡眨着眼。斯坦注意到,他的嘴里有一颗牙是金的,还闪着光呢。
“女士们,先生们。我说他身上兽的成分比人的成分还要多,你不一定信。斯坦……”他转向长着一双明亮却无神的蓝眼睛的年轻人。“斯坦,为了亲爱的观众,咱们最后喂他一次。把篮子给我递过来。”
斯坦顿·卡尔里斯弯下身子,抓住一个购物篮的提手,篮子上面盖着布,然后从人群头顶上被一只只手递到了前台。人们身子往后仰,挤作一团。主持人克莱姆·霍特里大笑着,带着一点疲倦。“好了,篮子里面的东西你们都还没看吧。我向你们保证,你们肯定知道里面是什么。”说着他从篮子里面抓出一只半大的来亨鸡,嘴里骂骂咧咧的,然后把鸡举起来给大家看。他用一只手做手势,要求大家肃静。
观众都努力伸长脖子往下看。
怪人现在四脚着地,嘴巴大张着。
突然,主持人把鸡扔了进去,一时鸡毛乱飞。
怪人朝着鸡冲过去,头顶拖布似的黑色棉布假发摇摇晃晃。他伸手去抓,但在自保的本能下,鸡展开笨拙的翅膀,躲开了。
于是,他就爬着去追鸡。
这是他画着油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生气的神色。他血红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斯坦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虽然没有出声,但看得出来他在说什么:“你这小鸡崽子。”
斯坦轻轻地从紧张地盯着下面的人群中走了出去。
他手插在兜里,在入口附近僵硬地来回走动着。
里面传出了一阵惊恐的咯咯声,人群屏住了呼吸。
那个酒鬼拿着脏兮兮的草帽砸着围栏。“小子,上!快上!抓鸡呀,你倒是抓呀!”
然后,一个女人尖叫起来,开始狂乱地四处蹦跳。人群中一片吵嚷声,他们把身子紧贴在周围的墙上,把四肢伸展开来。咯咯声戛然而止,接着是牙齿碰撞声,还有沉重的喘气声。
斯坦把手插得更深了。他回到了“一毛秀”的舞台,穿过舞台的闸门,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外面的观众。他把手从裤兜里伸了出来,人们发现他的一只手里握着一枚闪闪发光的五十美分硬币。他想用另一只手去抓,它却不见了。接着,他一边轻蔑地心里窃笑,一边顺着白色法兰绒长裤摸索。在那里,硬币又出现了。
在这个夏夜,摩天轮没精打采地眨着眼,照亮了上面的莱茵石;提供驱动力的蒸汽机也似乎疲倦了下来。
“小子,好一个大热天啊。”
主持人克莱姆·霍特里站在斯坦身旁,用手绢擦掉巴拿马帽带子上的汗。“斯坦,去饮料店给我弄瓶柠檬苏打水。给你一毛钱,自己也买瓶喝。”
斯坦拿着冷饮回来,霍特里马上就对着嘴喝上了。“老天爷,我嗓子痒死了,就跟飞虫叮的老牛屁股似的。”
斯坦缓缓地喝了下去。“霍特里先生?”
“啥事?”
“你怎么弄到这个怪人的?还是说,全天下就这一个?我的意思是,他是生下来就喜欢生咬鸡头吗?”
克莱姆慢慢地闭上一只眼。“我跟你说,小子。你在这儿什么都别问。没人说真话。”
“好吧。不过,你是怎么找到这个……这个玩意儿,让他演这么一出戏的?”
克莱姆把帽子往后扶了扶。“小子,我挺喜欢你。真的。所以呢,我有好东西给你。我今天不踹烂你的屁股。偷着乐吧。”
斯坦露出牙齿笑了笑,明亮的蓝眼睛一直盯着克莱姆的脸。突然,克莱姆严肃了起来。
“好吧,咱们俩是搭档,我也不瞒你。你想知道怪人是从哪儿来的不是?听好了——怪人不是找出来的,而是造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但是斯坦顿·卡尔里斯神色如常。“我知道了。那怎么造呢?”
霍特里揪住年轻人的衬衫,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用心听,小子。还用得着我给你弄一套什么图纸吗?随便找。当然了,他不是怪人。是个酒鬼。一天一瓶,脑子喝傻了。你就跟他说:‘我有个小活请你帮忙。就是顶一下,等我们找到真的怪人。我们要个新怪人,所以衣服穿好,妆化好,好好给我当怪人。’你跟他说:‘你什么都不用干。你只要手里藏好一个刀片,抓住鸡的时候,就给它脖子来一刀,然后装出喝鸡血的样子。耗子也一样。观众看不出来。’”
霍特里抬起眼睛,看着主干道,打量着人群。接着,他又把头转向斯坦。“好了,他来这儿干一个礼拜。你按时给他酒喝,再给他一个睡觉的窝,他就满意了。他觉得这就是天堂了。过了一个礼拜,你就跟他说:‘好了,我得找个真怪人去了。你完事了。’他肯定会吓得要死,一个酒鬼,你要是把酒给他掐了,他就完了。他会说:‘怎么回事?是我做得不够好吗?’然后你说:‘好个屁。冒牌的怪人可招不来客人。把衣服脱下来。给我滚蛋。’你这就可以走了。他会跟着你,请求你再给他一次机会。这时,你要说:‘行吧。下不为例,今晚弄完就走人。’不过,酒还是要给他的。
“哪天晚上,你就大胆去讲,敞开了吆喝。你吆喝的时候,他会自己去琢磨,自己做好决定。你吆喝就是给他想的时间。讲完了,把鸡扔进去。他会好好演的。”
怪人秀散场了,人人面色阴沉,一言不发,除了那个酒鬼。斯坦就这么看着他们,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既甜美又疏离。那是一个囚犯吃饭吃到铁丝时的微笑。
牌二 魔术师
一手擎着火把,向上指天,一手向下指地
“观众朋友们,来,向前走,看看第一个平台。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将要目睹整个世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力量。我看观众里有些块头大的。不过,我要告诉你,与你们将要见到的相比,打铁的也好,运动员也好,他们就仿佛是妈妈怀里的娃娃。请看!他有着希腊众神般的身躯,更有大猩猩一般的伟力!女士们,先生们。现在请出:赫拉克利奥,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
布鲁诺·赫兹:哪怕她朝这边看一眼,让我脱掉她的长袍,我就算马上死了也甘心。天哪(原文为德语),我愿意把我的心剖出来,装在盘子里献给她。她怎么就看不到呢?我没有勇气拉着她的手走进电影院。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为何要如此焦灼?我甚至不敢告诉芝娜我对那个女人有多么痴狂,因为她会撮合我们;真要见了面,我反而舌头打了结,我简直是个白痴(原文为德语)。莫莉,一个多么美妙的美国(原文为德语)名字。她永远不会爱上我的。我心里是明白的。她身边围着一群狼啊,要是哪一个敢伤害她,我就要把他撕成碎片。谁想试试就来吧,让莫莉看看。也许,她会猜中我的心思,对我说一句话,让我铭记一生。回到维也纳,也永远不忘。
“……这边来,朋友们。再走近一点可以吗?下面是一个寓教于乐的‘小’节目。女士们,先生们,请出蚊子少校,世界上最小的人类。20英寸高(50.8厘米),20磅重(9公斤),20岁大。人小点子可不少。演出结束后,哪位姑娘有心思,跟我说一声,保管安排好。现在,少校先生要带来独门绝技,踢踏舞演唱影视金曲《玫瑰色的美人格莱迪》(Sweet Rosie O’Grady)。少校先生,请开始你的表演!”
肯尼斯·豪斯费尔德:如果我划一根火柴,放到这头巨猿的鼻子下面,我真担心会不会把他的鼻毛点着呢。这是怎样的一只猿猴啊!我要把他绑起来,把嘴掰开,然后坐下来,抽一根雪茄,用枪一颗一颗地把他的牙都射下来。猴子。他们都是猴子。尤其是大圆脸盘的女人。我要拿锤子把她们的脑袋砸烂,就像敲碎南瓜一样。他们油腻腻的血盆大口,喉咙跟隧道似的。油腻腻的,脏兮兮的,他们全都是。
天哪,又来了,还是老把戏。一个女的在前面,一个女的在后面,前面的拉着后面的手。你别让我看见你那只手。要是还是老一套,别怪我大叫出来!不管多少个人,都是这一套把戏,都是一个拉一个,后面那个还总是大声嚼着口香糖。总有一天我要戳穿她们。我可不像童子军那么好糊弄。我迟早要爆发。早就该爆发了。他们笑吧,笑吧。我一手拿着烟蒂,一手扣动扳机,看你们还笑得出来。
乔·普拉斯基:“谢谢你,教授。女士们,先生们,我有个外号,叫杂技半身人。你也看到了,两条腿,我都有,用处嘛,可没多少。我小时候得了瘫痪,从那以后就停止生长了。所以,我下定决心,把这两个东西绑在一块,忘掉它们,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你看,我是这么上楼的。用手。多稳。跳一下,停一下,来个大的。转个身,往下走,小菜一碟。谢谢大家。
“下面,我要给大家表演一个绝活。有的时候,电车上人多,两只手站不下,那怎么办?挪,挪,嘿!一只手,站住了。多稳。一只手就能站!太谢谢大家了。
“现在,我要演的节目,你满世界找去,哪个杂技演员都没试过。单手三百六十度后空翻。准备好了吗?走着!这个节目会很好看,要是我成功的话。您几位前排的,要不要往后挪挪?哈哈,别麻烦了,逗你的。我可没失过手。你看,我一直活得好好的呢。上眼瞧。翻!回来了!谢谢,谢谢您!
“请往前走几步,我有几个小礼品要给大家。当然了,这点小生意发不了家,尽力而为吧。我这有一本小书,里面全是老歌、小诗、笑话、小花招,还有小游戏。我不收你一块钱,也不收你五毛钱,只要一枚小小的一毛钢镚。只要一毛啊,兄弟们,足够你乐呵一晚上。除了它,还有一个本次演出的特供纪念品,一个小小的纸片摇摆舞娘。在后面拿一根火柴支着:看见她的影子了吗,看见她摇曳生姿的模样了吗?
“来一个?给你,兄弟。来吧,都来。美文诗句俏皮话,全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写的啊。只要一毛啊……”
我姐姐写信给我说,两个孩子都得了百日咳。我想送他们一盒颜料,让他们安静下来。孩子都喜欢颜料。还有蜡笔。
“水手马丁,人肉美术馆。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眼前的这位年轻人早早就在海上讨生活。后来,他遭了海难,到了一个热带岛屿,上面只有一个人,一个老水手。他是从船上扔到岛上的,大半辈子都在这里。他只从船上抢救出来一套文身的工具。为了打发时间,他就教水手马丁文身。他在自己身上练,大部分图案都是他自己文上去的。来,转个身。他背上有一幅世界名画,《摇滚年代》(Rock of Ages)。胸前——你转过来——是‘缅因号’战列舰,就是在哈瓦那港被炸沉的那一艘。小伙子们,谁想在胳膊上文个船锚啊,美国国旗啊,或者你恋人的姓名缩写啊——能用三种颜色写,可漂亮了,都到台上来。娘娘腔就算了。”
弗朗西斯·泽维尔·马丁:电椅那个黑头发,深肤色的妞可真靓啊。我多想让她快乐,让她呻吟啊!只有布鲁诺愿意跟我上,他像个一吨重的野猫似的。沃特维尔那个红头发女孩,你说我还能收到她的音讯吗?天啊,我真是忘不了她。那身段——还有那眼光。不过,这个黑头发妞,莫莉,她真是美爆了。那一对奶子,又高又挺,哪个罩杯能装下?兄弟,这真是神了。
我向耶稣基督祈求,让那个德国佬布鲁诺哪天血管爆掉吧,那血管都能弯成马蹄铁了。莫莉,那姑娘的大长腿,简直跟赛马一样。我要是能骑上她,肯定惊爆全场。那可真是值了,值了。
“观众朋友们,来这边,来呀。在今天的舞台上,你会看到全世界最了不起的小女人。在她旁边,是新新惩教所的电椅的复制品……”
玛丽·玛格丽特·卡希尔:别忘了微笑;爸爸老这么说。高利,要是爸在有多好啊。要是我把头转向外边,看到他在对我微笑,一切都会好的。该上床了。爸爸,亲爱的爸爸,请看着我入睡……
莫莉小的时候,她爸爸教了她各种好玩的事情。比方说,怎么挑出两件最好的衣服,藏在外套里面,然后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从酒店里往外走。有一次,他们在洛杉矶不得不这么干过一次,莫莉把衣服全都带出来了。可惜爸爸差点被逮住,他只好施展三寸不烂之舌。爸爸可真会说。每次他被逼到角落里,莫莉心里都会窃笑,带着一种刺激的、看乐子的心情。因为她知道,就在别人觉得他已经无路可走的时候,他总能变出一条路来。爸爸最棒了。
爸爸认识不少好人。有的男的醉醺醺的,不过爸爸认识的女士们都很漂亮,大多长着一头红发。他们对莫莉都很好,她十一岁的时候他们就教她涂口红了。她第一次自己涂的时候涂多了,把爸爸逗得哈哈大笑,说她像是妓院里来的、那种专门勾引男人犯罪的未成年少女。
爸爸当时跟一个叫艾尔希的女人好。她让爸爸别说话,然后对莫莉说:“宝贝,过来。我涂给你看。先把这个扭下来,然后开始涂。要让别人看不出来你化了妆,尤其是你还这么小。现在看我做。”她打量着莫莉的脸,然后说:“现在该你了。除了嘴唇,要是有人让你把别的地方涂成红色,千万别听。你的脸有点方,所以要化妆,要让它显得柔和一点,圆一点。”她向莫莉做了示范,然后把东西都交给莫莉,让她自己做。
莫莉想要爸爸帮她,但他说这不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