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迁台,也有一批人选择留下,其中不乏傅斯年的亲朋故旧。
傅乐焕是傅斯年一手栽培的侄子。自1932年考进北大就常随侍伯父左右。北大期间,他写出《宋辽交聘史研究》《论今存宋人使辽的几种记载》《宋辽高粱河战争记疑》《宋朝对外失败的原因》等论文。内举不避亲,1936年傅乐焕考进史语所,从1939年的助理员到1943年升为副研究员,也为伯父争足了面子。1942年以前,傅乐焕的主要精力在修订大学撰写的长达十万余字的论文而成《宋辽聘使表稿》,纠正了前贤及日本学者许多错误,“对了解辽的疆域和地理极有参考价值”。傅乐焕学术眼光开阔,文章论证细密,是史语所标榜新史料、新学术的范例,荣获了中研院“杨铨学术奖”。1947年,在伯父的资助下,他赴英国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进修。以往给伯父的信,他只谈学问、家事和所务,从不涉及政治。1948年4月3日他在给傅斯年的信中说:“昨间接闻人言,我叔近在美常作演讲,协助政府。在美部分左倾学生,颇为失望。今日政府之颓局,全他们自己造成,不值得为之过分分神也。”91949年10月28日,傅乐焕给已去台的妹妹傅乐涓写信:“……如能找到事先做着,如有宿舍,应即迁往,不应再多累大叔。”10从信上看,他已下了中断与伯父思想情感上联系的决心。
弟子邓广铭回忆:
傅斯年的侄子傅乐焕。
他(傅斯年)1949年初去台湾,做了台湾大学校长。此后便经常以朱家骅的名义给北大郑天挺先生打电报,号召北大教授到台湾大学去任教,有时也指名道姓,说要某某人去。记得点过张政烺先生的名,也点过我的名。当时郑先生问我去不去,我说:“要论和傅先生的师生关系,我应该响应他的号召,到台湾去。不过,傅先生与蒋介石关系密切,所以跟他去,我与蒋介石没有什么关系,不愿跟他到那孤岛上去。”11
考古学者夏鼐是傅斯年最倚重的人,自1947年即代理史语所所务。1948年3月21日,他在致傅斯年的信中称:“现下不比李庄,在李庄生活虽苦,尚无刺激,在首都则一切政治黑暗,皆映入目中,亦使人生反感也。”12大陆易帜前夕,夏鼐屡屡得到赴台的函电,他的抉择是:“时局已如此,谁还走死路。”13
语言学者丁声树的书箱已先运到台湾,但因夫人反对,也就没有渡海。14
1949年12月18日,共军的炮火已威胁到成都机场,蒋介石不得不在匆遽之中搭乘专机离开。同天稍早,朱家骅率国府行政院官员飞离成都抵达台湾,继续以行政院副院长身份代理中研院院长。
随“国府”到台的院士只有九位:凌鸿勋、林可胜、傅斯年、董作宾、李济、王世杰、吴稚晖、朱家骅、李先闻,另外去了美国的有陈省身、李书华、赵元任、汪敬熙、胡适、吴大猷等十二人,其余五十多位院士留在大陆。中研院共有五百多人,除了总办事处、史语所和数学所三个单位共五十余人以外,其余各所全都留在大陆。史语所原有四十一位研究人员,也仅二十位去台(另有两位赴美)。数学所原有研究和行政人员十八位,去台的也仅四位研究人员和一位行政人员,所长姜立夫完成播迁任务后,坚辞所长之职,返回广州任教职。
二
1949年2月南京,国民党军准备乘船南撤。
1949年6月9日,是中央研究院成立二十一周年,留下来迎接新生的一批研究人员在上海筹办了最后一次纪念会。此时的中研院暂时处于管理的真空状态。会议因等候军管会贵宾光临,推迟至九点以后开始。走进会场的是一身戎装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军区司令员陈毅及其随从。
会议正式开始,先是竺可桢发言,报告中研院的历史,述及蔡元培、丁文江,尤其是杨杏佛的筚路蓝缕之功。讲了大约半个小时,颇有些山高水远的意味。余下时间,是陈毅将军作报告。一个小时后,宣传部冯定讲了贯彻陈毅报告的意见。这些内容,浓缩在竺可桢当天的日记中:“述理论对于革命之重要。谓共产党之成功,由于知识高于国民党。述共产党之虚心采纳,谓批评不妨严,而希望不能过大。谓民主之要义在于少数服从多数,而多数要尊重少数之意见。其言极为合理。”冯定讲,“马列主义为世界理论最高原则。谓无产阶级主观的意见比资产阶级客观的意见更为客观,言颇费解”。15
6月17日,中研院被军管会接收。18日中研院联谊会请民主人士施复亮来讲演知识分子的改造。9月16日,气象学家竺可桢、社会学家陶孟和、物理学家吴有训等联名写信给旅居海外的学者赵元任等,告诉他们上海解放四个月来,“于人民政府领导下,各方面奋力建设均获相当进展”。动员他们回国参加“新中国建设”。16
9月27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组织法》,规定在政务院之下设“科学院”,为负责组织全国科学工作的行政部门。11月1日,中国科学院(以下简称“中科院”)在北京成立。首任院长郭沫若,副院长陈伯达,另外三位副院长分别是原中研院地质所所长李四光、社会所所长陶孟和、气象所所长竺可桢。中研院各研究所与北平研究院各研究所以及中国地理研究所等单位,被整合到新成立的中科院下设的地理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哲学、社会学等方面的十五个研究单位。原中研院的所长分别就任中科院部分研究所的所长,赵九章为地球物理所所长,吴学周任物理化学所所长,周仁任冶金陶瓷所所长,罗宗洛任植物生理所所长,王家楫任水生生物所所长,冯德培任生理生化所所长……
李四光还在英国。1949年12月,一位朋友打电话告诉他,国民党政府驻英大使已接到密令,要他公开发表声明拒绝接受职务,否则就要被扣留。李四光当机立断,只身离开伦敦来到法国。两星期之后,夫人许淑彬接到李四光来信,说他已到了瑞士与德国交界的巴塞尔。夫妇二人在巴塞尔买了从意大利开往香港的船票,起程秘密回国。1950年4月中旬莅临上海,中科院华东办事处各研究所人员热烈欢迎李四光,召开了座谈会。当时的情况,地方报纸作了报道:
下午,全体人员举行简单的欢迎会,由李亚农主席主持,他说:“我们中国科学院同人,每天都在热烈盼望李副院长回国。李副院长经过种种困难,尤其是国民党反动派深恐他回国增加人民的力量,不惜勾结英帝国主义阻挠,但仍阻止不住李副院长投向祖国的热情。这是值得敬佩的。相信他回国后对国家社会一定会有更大的贡献。”李四光副院长报告了旅外观感后,分析了科学工作者的思想,认为“为学术而学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等都是过去错误的观点,唯有为全人类谋幸福才是科学家正确的道路,他的演说给大家极大的启示。17
史语所及中博院迁台,留在大陆的一些研究人员,如断线的风筝。他们与那些满怀喜悦准备大展宏图的同事相比,有些隐隐担心。
1949年10月,新成立的中央人民政府将文博工作归口文化部。郑振铎担任文化部副部长兼国家文物局局长。他在回中博院旧人王天木的信中,谈到对中博院的构想,及对王天木的希望。他写道:
天木兄:连得两长信,我悉一切。关于中央博物馆事,我们的意见,都以为应该维持现状,即使暂时不能大加扩充,也绝对地不会缩小也。陶孟和先生今日南下,已将此意托他向曾小姐(曾昭燏)传达。我也许不久南下,不过,日期未能确定耳。我现在暂时负责文物局,局分三处,一图书馆处,二博物馆处,三古物处。不仅办理行政的事务,也盼望能有学术研究的工作。也曾和孟和先生说过,托他代为邀请兄北上,在局里任事。不知兄意如何?兄对古物事业素有经验和热忱,深盼能来此合作也。我国从前的博物馆,除“中博”有新的气象外,余皆死气沉沉之古董陈列室耳。深望兄能来此,大家振作一番也。兄意以为如何?我不想把许多行政工作加在兄的身上,但望能作些领导的计划和专门的技术上的主持者。也请夏作铭(夏鼐)兄来,由他主持古物处。兄能代为劝驾否?他现在杭州浙大教书。盼能即日复我一信。匆致,顺颂近好。十月三十日振铎拜启
郑振铎到底书生意气,对中博院的近期打算和远期设想过分乐观。1950年3月9日,中博院改名为“国立南京博物院”,由文化部文物事业管理局领导,留守中博院的曾昭燏被任命为南京博物院副院长。四个月后,南京博物院改由华东文化部领导,改属华东大区博物馆,三年后又改由江苏省文化局领导。
在家乡温州的夏鼐,收到去台老同事高去寻的一封信,信中称:“考古组已垮台,中国考古之学,不绝如缕,今日继绝起衰者,则舍兄其谁。”他也收到了郑振铎的邀请信。夏鼐在给王天木的回信中写道:
天木吾兄大鉴:十月廿四日手示敬悉。文汇报的南京通讯,弟已闻及,将梁三先生(梁思永)的大名写成“世镕”,未免可笑。西谛先生(郑振铎)近有信来,说正忙着筹备文物局事,并且说到已请兄允帮忙,辅导各博物馆的事业,谅已有信致尊处,未悉吾兄已作何决定。西谛先生邀约弟去“古物处处长”,弟已去函婉辞。前日小女来信,谓复旦与同济相邻近,得嫂夫人就近照拂,甚为感谢。
位于原中央博物院旧址的南京博物院。
尊函谓本月中旬可能来上海一行,弟因想及一事。弟去冬离京时,曾将零碎东西存放在史语所,其中有黄箱子一只,盛些不重要的中文书籍,但现在教书,也有些用得着, 当时仅有半箱的书,因以破棉胎放在上面,塞满一箱。丁梧梓兄(丁声树)离京前曾有信给我,说这些私人物品现由谢振林兄保管,吾兄如果携带方便,可否将这箱子带来上海,放在乍浦路和平博物馆,以便弟自己或派小女提取。但如果不方便的话,则不必携带。弟早晚要到南京一次,将来再设法好了。又运费开销多少,请不要客气示知,以便奉还。否则弟不敢烦劳老兄了。曾公寄来展览“社会发展史”说明书,已经收到,但修订本尚未到,俟到后再写回售,请顺便告诉他一声。此致撰安。弟夏鼐敬上十月四日18
观望与疑虑,是这批人共同的态度。但不久,他们相继效命新政权。
1950年7月,夏鼐来到北京,加盟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简称中科院考古所)。此前,他曾多次表示不想当官,只想搞业务。但他显然无力主宰自己的命运。新任考古所副所长梁思永在信中写道:“考古所之发展,大部须依靠兄之努力,有此名义,可有若干便利,兄绝不可谦逊,更万不可言辞。”197月29日星期六,中科院考古所副所长夏鼐出差南京,重访鸡鸣寺路中研院故地。现已是中科院办事处。他找到谢振林,会晤旧识张珏哲、赵九章、吴磊伯、傅承义、吕炯等。然后偕谢君踏上史语所旧址。人去楼空,物是人非,造物弄人!前史语所代理所长夏鼐写道:
门上招牌已经卸下,放在贮藏室中。匾阴跋语末段云:“三十五年除治芜秽,修葺户壁,一新屋宇,其年十月研究所自南溪复员,三十六年三月上此匾,集开成石经字,用祈永无播迁。”读罢不禁感慨系之,想不到三十七年即又播迁,孤踞海外,将来不知又作何归宿。所址现改归地质所及气象所借用,惟四楼及活动屋二幢仍贮藏史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