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洗碗间,客房及企业疗养客的餐厅),他提到了一些名字(艾德根本不可能全部记住),一把从水里捞出整整一摞午餐盘,有力的手腕像做慢动作似的一转,这些盘子就被放在了巨大的、沾满锈斑的铁丝架子上。
克鲁索死死盯着那个铁丝架子,好像才看见这东西一样。“这咱们得多弄几个,多一些,要好点的。”他的声音听上去既疲惫又坚决。“咱们得自己想办法,为了咱们,也为了那些朝圣者,为了咱们也为了他们,咱们要把这里的生意维持下去,大家每天都要靠这个吃饭。”艾德很想附和一下,但是那样会显得很可笑。他对沥水篮和沥水篮的制造工艺一窍不通,更不知道克鲁索口中的“朝圣者”指的是什么人。
之前一天,艾德在海滩上凑巧碰到了克龙巴赫。他壮壮胆子跟经理搭话:他想问那个决定他去留的人什么时候回来。克龙巴赫回答说,克鲁索每年一次,每次就是在这几天,都要绕着岛转一圈,“包括那些芦苇荡和沼泽地——穿越灌木丛,大约三十公里,对于一个几乎是在军事训练场上长大的人来说不算什么。”艾德觉察到克龙巴赫并不想讲太多,尽管如此,经理还是挨着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海面,或许他只是不想让这次碰面结束得太突兀。“这样的行走是为了纪念,纪念他的姐姐,这就是说,我们从来说不准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你还有问题吗,艾德加?”这是克鲁索第一次称呼他的名字,艾德又感到了那股暖意。“没有了,我是说,我可以使用哪个厕所,我的意思是,工作的时候?”
“我知道,我知道。”克鲁索嘟囔着。
他小心翼翼地从窗台上取下那个汽水瓶。“雷纳是……”克鲁索深吸了一口气,“你别在意,我们这里所有人都是兄弟。”他往手上倒了一摊那个奇妙的乳液,丢下艾德走了。
开始的几个小时,艾德头也不抬地洗刷。切下来的肥肉条,搅和在一起的剩饭菜,沾满鼻涕或血渍的餐巾纸,船票,记事条,口香糖,缠成一团的皮筋(上面还挂着几根扯下来的头发),香烟头,呕吐物,防晒霜,所有这些跟着盘子一起从平台上回到洗碗间的垃圾,所有这些现在都成了他工作的一部分。他观察留在肉上面的咬痕,大的,小的,有些非常小的就像是啮齿动物咬的,反正不是人类的。他看看四周,只有自己一个人,于是拿起一个土豆,上面有女人留下的镶着红边的咬痕。他把土豆抛向空中,接住,然后慢慢地在拳头里捏扁,一边捏一边像海狼那样舔着牙齿,然后把想象中的雪茄烟蒂吐到垃圾桶里。他按照克鲁索的指示,把那些好的剩饭菜放进各种盆里,再把剩下的用一块沾满油的硬纸壳从盘子上刮进垃圾桶。
有的时候,要分辨什么还可以算作好的不太容易。克鲁索说了些他听不明白的东西,也没给具体例子。他又一次提到了朝圣者,还有给那些人的汤,可能是什么圣汤或者剩汤之类的东西,或者两个意思都有,在洗碗间沉闷的回声中,什么都搅合成了一锅粥。偶尔会有几乎没动过的午餐送回来,完整的煎肉排,菜肉卷,土豆,蔬菜,这就比较简单了。
很快,他就开始感到腰酸背痛,在确定没有人看到的时候,他会把手从水里拿出来,舒展一下身体,那个淡黄色的稠汤则顺势流进他的胳肢窝。如果踮起脚尖,他就能用洗大件的刷子够到洗碗间的屋顶。里屋,在里屋,这意思不就是说自己大有希望?
起先,三个端盘服务员简直让艾德看得目眩。他对饭店旅馆了解不多,所以看见穿着白衬衫、黑礼服,也就是燕尾服的男人出现在这里,在洗碗间里,垃圾桶(克鲁索把它们称作猪食桶)旁,站在他的眼前,这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一切就像是马戏表演,或者一出荒诞剧,而他竟有幸成为观众。他听到了音乐声和狮子的吼声,于是偷偷溜过去,看着这场表演,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一个希望能够在路上摆脱困窘的流浪汉,艾德心想,他感到自己被洗碗水浸透了的装束无比寒酸。他悄悄抓了抓痒,飘荡在水池上方的油腻腻的水汽糊住了他的毛孔。
从十二点开始,艾德就被淹没在餐具中。由于一到中午盘子就不够用,所以他必须一边洗一边擦,然后把洗干净的盘子放在指定的位置传给厨房。他干活的速度很快,可就他一个人根本干不过来。端盘服务员都是一路小跑,但对他们来说活也太多了。尽管如此,那个被他们叫作兰波的服务员还是会亲自刮自己的盘子,然后迅速扔进艾德洗大件的水池里。他的动作很大,但却惊人地灵巧:盘子从艾德正在打圈的手跟前飞过,在只差几厘米就要撞碎的时候,突然不可思议地一转,像梦游的比目鱼一样平平地滑到水池底上。这样艾德的手就能一直待在水里,速度因此提高了很多。他发现兰波也遵循着那个规则,区分好剩饭和不太好的剩饭。盆渐渐满了。
“盘子,你们这些耗子,我要盘子,盘子——妈妈咪呀!”是厨师迈克,他刺耳、嘶哑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等到刀叉也快要用完,罗马人掉在油乎乎的地上,艾德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先干什么的时候,克鲁索又出现了。
整整一个小时,他一刻不停地跟他并肩干活。艾德很佩服他的镇定从容。克鲁索干活儿的方式不同,用的是一种国内不多见的方式,艾德不知道除了用这个词还能怎么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更加突出了他的严肃,并且还不是因为他的韧劲或者敏捷,而是因为节奏或者内在张力这一类的东西,仿佛他是存在于一个更伟大的维度上,洗碗的工作只不过是其他什么东西的一种体现,一种独特的东西,需要仔细去理解。
兰波在跟克鲁索说笑,但艾德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那个名叫克里斯的小个子端盘生也加快了速度。他走路的姿势很奇特,一瘸一拐,像木雕一样,这或许是因为他的罗圈腿。他黑色的鬈发泛着油光,随着走路,头发也机械地前后摇摆,跟着他一起一瘸一拐。
他们很快就掌控了局势,喊盘子的声音也没了。兰波站在克鲁索边上小声跟他说着什么。两个人看着一本书,艾德仿佛看到他们看的是一个男人的照片。那本书包着皮,如果艾德没看错的话,书是他们从那个被克鲁索称作“我们的窝”的盆里拿出来的,浅绿色的塑料盆里放满了擦干用的布。兰波翻了一页,开始念起来。他贴着克鲁索的耳朵朗诵,念的时候身体板得直直的,微微前倾,纹丝不动地像幅铅笔画。他朗诵完之后,克鲁索把他揽到胸前。两人正在拥抱,突然从艾德身后的走道里传来一声尖叫——克鲁索纵身从他身边跃过,伸手去接一摞山一样高的,正在缓慢但又势不可挡地滑落着的盘子。那是跛子克里斯,他用右胳膊端的脏盘子摞得齐肩膀高,几乎快到他头的位置。大家都笑了。兰波合上书,把书塞回“窝”里,插在擦碗布中间。艾德听见背后的克里斯把自己叫“洋葱”,不过他也有可能是听错了。洗碗间里的回声吞噬了每一个词。真有话要说的时候,他们得走到彼此近前才行,但就算那样,艾德还是有很多话听不懂,就好像这些水手之间说的是他不懂的外语。比如他们就经常提到“分配”或者“分派”,不知道说的是什么,总之很神秘。
我会懂的,艾德心想。
从出发之后,这是他第一次感觉茫然无助。他把黏糊糊的某种蔬菜的残余刮进垃圾桶,让盘子滑进自己的水池,脑袋里又响起《醉舟》里的几句诗,嗡嗡响的存货们。
快下班的时候,哑巴罗尔夫来把装着好剩饭的那些盆端进厨房。一小摞咖啡杯盘从艾德手中滑落,摔碎了。没有人说什么。厨师迈克推开厨房的弹簧门,塞给他一个带柄的小刷子和一个簸箕。厚厚的一层水汽在地板上方翻滚。艾德马上弯腰去捡最大的那些碎片。这时,他觉察到克鲁索来到自己身后,随后,他感到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脖颈上,只是轻轻摸了一下,就像摸一个正做家庭作业的孩子。
[1] 意指床单的穿戴如古罗马人的长袍。
去海边
水面下,明暗交错的海底仿佛在不断晃动,让艾德看得入迷,迷得差点掉下去。通向下面海滩的路上有好几个黏土和沙子构成的平台,平台以台阶相连,从建筑形式看,这些破破烂烂的台阶是分散在好几个世纪建成的。每下一级台阶,周围的景色都会发生改变。那一片海景啊!他感到了希望的存在。这不就是他渴求的吗?某种彼岸,广阔,纯净,气势非凡。
到半山腰时,北边的视野开阔了,能看到海岸线上地势最高的一段。峭壁上茂密的灌木丛里是观测连的基地。“带的武器不多。”大陆那边是这样传说的,还有些窃窃私语说那些人靶子出奇地准,而且射程远到不可思议。
艾德是唯一一个利用午休时间去海边的,店里在这个时候静悄悄一片,经过那些坐船来一日游的客人在午餐时带来的混乱后,睡意笼罩了树林前的空地。这让艾德想起刚上学时的午休时光,吃完饭后,他们把靠在教室后面墙边的简易床搬出来打开,然后齐刷刷地跌进昏沉沉的梦乡。兰波倒在餐厅里一张破旧的躺椅上,这把椅子放在被称为阅读角的那个凸出部分里,那里还有一张小圆桌,上面放着杂志,《影视天地》:“你和你的花园,好点子”。兰波的脚吊在椅子把手外面,脚上是破旧的端盘生皮鞋,脸上盖着邮船每天都会送来的《波罗的海报》。所有往来于小岛之间的渡船都被本地人称作“邮船”,从大陆那边来岛上的那些船则叫“轮船”。“你是坐邮船还是轮船来的?”这是大家上来后问的第一个问题,定性的问题……偶尔,兰波也会跟其他人一起躺在树林前长满青草的斜坡上,就在距离灯塔那条路尽头不远的地方。有几天,艾德能看见三个端盘服务员并排躺在那里,白色的衬衫敞着,摊开的四肢一动不动,像被击毙的人,像禁酒时期的血战之后——三个死去的朋友,大张着双臂,躺在一块罗马人床单上:
“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早早去睡。”
只有克鲁索从来不休息,就好像从来不会感到累似的。他经常在洗碗间下面的地下室里干活,那里应该有个烧热水的锅炉和类似修理室的地方。或者他去捡枯枝,搬回来放到劈柴墩旁。他腰上围着红格子的擦碗布,光着上身,头发扎成一束——克鲁索真像印第安人,正在非常坚定,既强有力又优雅地做一些必要的准备工作——只是艾德说不出要准备的是什么,但肯定是什么大事。
每天都要弄柴,这是克鲁索的说法。把浮木和枯枝砍成能放进炉子的长度,或者用斧子劈成小块。他更常干的活儿是修院墙,在克劳斯纳外围呈半圆形的院墙类似那种天然的栅栏:他利用密密地长在一起的小松树的树干当桩,再把那些不太好的,比较细的矮树树枝编在一起。他自己把这道屏障称作外栅,但是内栅在什么地方却并不清楚。这道栅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会随着季节披上绿衣,而且似乎还会自己长高。
克鲁索在劈柴墩那儿干活的时候,水池里的水都会跟着颤动。艾德看过一次他劈柴,当时他被斧头的节奏,还有那个完美无瑕的身体安静有力的动作深深吸引了。木块被认真地劈成柴火。艾德知道外面的人不可能透过糊满污渍的洗碗间窗户看出他是谁,但克鲁索却突然停下来招了招手,随后,他就出现在艾德身边,手里还提着斧子。克鲁索严肃地微笑着(这两种表情在他椭圆形的大脸上总是奇特地结合在一起),又一次握住他的胳膊,然后领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花园得圈起来,不然野猪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拱得底儿朝天。”他说着,指了指树林边上的一块地,如果仔细辨认的话,能看到几块苗圃,种的东西外面埋着些烈酒瓶子,围成一圈,看上去就像酒鬼的花园,像酒鬼想要与世界和解的愿望。
克鲁索跪下来,把手放在苗圃上。
“它们是为这个来的——它们嗅到了自由的气味,跟人一样。”
他看了一眼艾德的眼睛。
“去年它们把整个园子都糟蹋了,所有蘑菇和神草。剂量当然过大了,之后所有的野猪都感受到了彻底的自由,摆脱了一切束缚。它们不知道游了多少圈,围着岛,结果引发了射击警报。你见过野猪游泳吗,艾德?爸爸、妈妈、孩子,排成一列在水里游,你根本想象不出它们能游那么快,猪鼻子高高地支在水面上。它们也就是那样被打死的,爸爸、妈妈、孩子——啪,啪,啪。他们脑子里只可能想到:逃跑的人,侵犯边界的顽固分子,连喊话和开枪示警都不管用。一时间,下面的沙滩都被染红了,过了好几个小时,他们才发现自己弄错了。所有野猪都从水里捞上来了,厨师迈克当然想看看能不能给克劳斯纳弄点新鲜肉来,但是想尽办法也没弄着,对待逃跑的人就得用对待逃跑的人的办法:没有它们,也没有尸体——它们根本就不存在。”
克鲁索盯着地面,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几乎闭着。这个男人让艾德感到既陌生又熟悉。并不是真的熟悉,应该说是他渴求的一种亲密无间。
克鲁索从苗圃里拔掉了些什么,艾德分不清有用的草和野草,他试着去领会刚才的那个故事,想问问克鲁索关于草的事。
“那些野猪的血液里有了太多的自由,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艾德?这种自由……”他指指种药草的园子,又朝克劳斯纳的方向比了个手势,没有再说下去。
台阶底端的海滩上全是石头,艾德于是朝北边走了一段,来到最近一处有沙滩的地方,那片沙朝海里伸进去。他带着那个笨重的大笔记本(封皮上有G的题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