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1850—1894)作品《金银岛》中海盗的歌词。
[4] “海狼”是杰克·伦敦小说《海狼》中主要人物船长拉尔森的绰号。
[5] 亚历山大·塞尔扣克(Alexander Selkirk,1676—1721),苏格兰水手;彼得·塞拉诺即佩德罗·塞拉诺(Pedro Serrano),西班牙水手。两人都曾流落荒岛,疑为《鲁滨孙漂流记》的灵感来源。
[6] 威廉·丹皮尔(William Dampier,1652—1715),英国海盗,曾救起塞尔扣克,到过巴拿马莫斯基托湾并描述了当地土著。
[7] 德国探险小说家弗里德里希·格斯特克(Friedrich Gerst?cker)的作品。
[8] 安杰拉·戴维斯(Angela Davis,1944— ),美国政治活动家、学者、作家,美国共产党领导人,1970年被控合谋犯罪而入狱受审,1972年被无罪释放。
[9] 路易斯·科尔巴兰(Luis Corvalán,1916—2010),智利政治家、教授、记者,曾任智利共产党总书记,1973年军事政变后被捕入狱,1976年获释。
日记
早晨,艾德从床上一坐起来就能看到海,这足以让人心满意足,但幸福感却并不直接跟他发生关系,它就像是被封存在什么地方,在他的胸膛里,在眼前的大海中。外面的海洋巨人或是发着各种信号,或是隐匿在实际并不存在的昏暗中。这里只有顺着污渍斑驳的墙慢慢向上爬直至淹没整个房间的金色阳光,之后,太阳落山后,探照灯的长手指就会从水面摸过来,每一次触碰浪尖,都会让那里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
艾德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等着马达发动的声音,还有试图阻挡失败命运的赤裸的胳膊,绝望的动作。
探照灯光柱的尾端在克劳斯纳背后树林中的某个地方,有时,那根手指会跷起,远远地伸出去,伸向广阔的水面。艾德想象着对面陆地上的居民正在吃晚饭,他们不时用手遮在眼睛上,挡住刺眼的灯光。白天能见度好的时候,能看到默恩岛,那片隶属丹麦王国的默恩岛的白色石灰岩峭壁。探照灯的光当然不可能照到五十公里远的地方,事实上,那个彼岸几乎是遥不可及的,但正因为如此,艾德才更乐于设想那些居民的样子,陌生星球上正在吃晚餐的虚构居民……“这是一场梦。”艾德对正迅速沉入海中的太阳光芒小声说,新生的幸福感赞同他的说法,虽然表达方式非常矜持,简直拐弯抹角。
这个房间的缺点是紧挨着楼梯和走廊。临近午夜时,外面变得乱哄哄,说话声,仆人楼梯外的门发出的砰砰声紧随在弹簧拉伸时发出的嘎吱声之后,这嘎吱声让他心痛,因为这声音让他想起了马修,跳下去之前(没有跳)的那声轻轻的、委屈的叫声。然后是脚步声,踢踢踏踏,楼梯尽头精疲力竭的喘气声。有时,他感觉像有人待在他门口偷听,这想法当然很可笑。渐渐地,艾德习惯了外面的这种喧闹,他决定不去多想。“外面这种你不了解的热闹,这就是岛上的生活。”他冲着黑暗说,声音听上去非常平静。他的影子静静地映在敞开的玻璃窗上,头向前垂着,仿佛要更深地进入永不停息的海浪声中,但是飞行员的兴奋剂还没有流动起来,艾德于是朝后退了一大步。他打开床头柜上的灯,从旅行包里掏出那个日历记事本,因为有蟑螂,所以他没把包放进柜子里。他的眼睛火辣辣地疼,只要一闭上,里面立刻蹿起一团小火苗。不要揉,我不应该揉眼睛,艾德心里想。
6月19日
还是洋葱,不过已经好多了。买防晒霜,也许还要眼药水。“艾斯卡”是什么?谁是克鲁索?没有任何书面协定。问问克?
写东西能让艾德平静。每天只有五行的地方,用来记“事项与备忘”的地方。他翻到前一页,写道:
6月18日
那个念叨“去死”的人在这儿卖冰激凌,不是善类,要小心。硬把我从餐厅拽出去。长得像里尔克[1],长脸,肿眼泡,跟这儿大多数人一样留着大胡子。
艾德不知道把这五行的空间用来记录这些是不是有必要,如果他要记一种只包括最重要事件的日记,那肯定是没必要的。但话说回来,除了厨师迈克,这是他继克龙巴赫之后第一个真正打交道的人。他当时正穿过餐厅,走到一半就被卖冰激凌的赶上,那人从后面揪住他的衬衫,又从前门把他给推了出去,当着所有客人的面。显然,营业时间内客人的卫生间是他们的禁区,只怕连使用前门也是违规的,艾德心里想着,心中又涌起屈辱的感觉。那时他因为太意外,所以马上束手就擒,乖乖地让人把自己带下去——像个孩子一样,他甚至还道了歉。他是为了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要在工作时间偷偷溜回房间,所以才不想去服务员住的那一层,原因就这么简单。“那就去他妈的海边拉。”卖冰激凌的说。他穿着一件黑丝绒背心,上面缀着银光闪闪的扣子。他恐怕是把自己当成斗牛士了。艾德又朝前翻了一页。
6月17日
厨师的助手一句话也不说,可能是聋哑人。我也不说话。没人打扰。这个房间仿佛天赐,能吃饱。跟洋葱纠缠,彻彻底底的洋葱妄想症!
他的有些记录读起来就像是写在从某个度假营地寄出的明信片上,但这并不重要。只要艾德写自己的东西,说自己的话,那就是在用笔向脑袋里吵吵嚷嚷的那些存货宣战,就像刨刀推过矸石山,艾德想,或者像是从矸石山中穿过,没错,这更像是在钻孔,他边写,边朝什么地方钻过去,也许是朝G的方向,朝自己,朝一个广阔自由的空间,海风习习的明亮海湾,他沿着岸边的沙滩成几个小时地走下去,脑袋沉默,太阳穴清凉,脚淹没在冲刷过来的海水泡沫中……
楼下传来收音机的声音,说话声,有时是音乐声,但是非常不稳定,飘忽断续,间隔着类似咳嗽声或者嘶嘶声。午夜前的海顿,本来很美,颤抖的乐声也很有神秘的气息,但随后就被淹没在走廊的嘈杂声中。
艾德套上衣服,悄悄走出去。他蹑手蹑脚地下楼来到院子里,大步穿过那片空地,朝树林那边走了一段。黑暗让他的眼睛感到很舒服。洗碗间里的灯亮着,可能是谁忘了关,或者这灯本来就是通宵亮着的。不稀罕,艾德想,就是有这样的地方,特别是那些大厨房里总会整夜亮着一盏灯,挺奇怪的,或许是某种仪式,为了突出灯光的寂寥。艾德真想把这些灯全体消灭,为了善良的、护佑人的黑暗把它们一一打掉。一声小小的、尖锐的叫声从夜色中闪过,透过洗碗间糊满污渍的窗玻璃能看到一些人影,是轮廓,是阴影。艾德沿着斜坡朝上走了一段。有几个人影几乎顶到了天花板,然后又缩小,消失。艾德努力想再仔细看看,但他的眼睛又开始流泪了。有人开始在那些大影子旁边忙活,沿着那些轮廓,上上下下,那人在抚摸那些影子,动作时而缓慢悠长,时而迅捷零碎。也许是在量尺寸,艾德想,心中腾起一种羞耻感。裁缝用软尺和握着软尺的手指插进他的裤裆时,他的母亲就坐在旁边。那时他十三岁,那时一切都正常。洗碗间里的人影渐渐缩到正常高度,其中一个已经进了院子,朝他这边走过来。艾德揉揉眼睛——披着湿漉漉长发的幽灵?一个女人?裹着床单?人影掠过院子,上了用人楼梯。马修的尖叫声,门砰地撞上,然后是下一个幽灵,接着又是一个,之后,一切恢复平静。寂寥不复存在,善良的黑暗将克劳斯纳的洗碗间拥入怀中。艾德看到一个男人穿过院子,走上了去下面海边的路。
[1] 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奥地利诗人,生于布拉格。
克鲁索
男人说话的时候,温柔地把额头抵在熊马身上——仿佛他不是在跟艾德,而是在跟那匹马打招呼。他重重地拍着马的肋部,动作粗鲁,这只有那些真正熟悉动物的人才做得出来。艾德擦掉脸上的眼泪。男人慢慢朝他弯下身子,艾德看见他在笑。
“亚历山大·克鲁索维奇,绝大多数人都叫我克鲁索,有几个朋友叫我洛沙,这个名字是从亚历山大变化来的,阿廖沙,或者阿洛沙——洛沙。”他笑眯眯地拿走艾德手里的小尖刀,像领盲人一样牵着他穿过卸货台,走进克劳斯纳。艾德能清楚地感觉到轻握着自己胳膊的手。自从G之后(已经一年多了),他已经不习惯这种长时间的肢体接触,或者确切地说,他已经不能承受这种接触,所以男人放开他的时候,他几乎不知所措。
“谢谢。”艾德低着头,他想不到别的话。为什么要道谢?
大家并不把克鲁索维奇当成俄罗斯人,德裔俄罗斯人,或者生活在俄罗斯的德国人。他的黑发及肩,洗碗的时候就扎起来。因为额顶有个旋,所以头发扎在脑后时,发根那里总会鼓起一块,像软塌塌的黑色鸡冠。但是这种外形上的滑稽被他目光中的严肃抵消了,不管是谁站在克鲁索维奇面前,都不会觉得他有什么滑稽的。他窄窄的鼻子棱角鲜明,脸是一个长长的、柔软的、几乎完美的椭圆形,脸颊很大,眉毛几乎是直的,肤色发黑——克鲁索维奇更像是个委内瑞拉人或者哥伦比亚人,仿佛下一秒钟就会掏出排箫,为他那些执迷阴郁的咒语伴奏。
洗碗间是一个狭长形的附属建筑,贴着瓷砖,一条昏暗的通道从这里通向客人用餐区,一扇弹簧门连着厨房。“我们的里屋。”克鲁索说。这话仿佛很重要,他像是要借此表达别的什么意思。高高的窗户下面有两个棕色的石头大水池,还有两个小的不锈钢水池。水从两个短短的,用铁丝固定在水龙头上的橡皮管里流出来。水池两个一组(一个石盆,一个不锈钢盆)地挨着,两组中间是一些不锈钢的置物台。对面的墙边放着几个锈迹斑斑的架子,上面塞满了锅、大汤勺和碗盘。油腻的地面很滑。曾经是棕红色的瓷砖已经跟污垢达成了和解,接受了那层灰色的膜。地上有几块瓷砖已经碎了,还缺了几块,图案里因此留下的空白被人抹上了水泥。穿过窗玻璃照进来的阳光模模糊糊。
“我们这里用手工作,赤手。”克鲁索强调说,摊开手朝他伸过来,仿佛要以此证明一种完完全全的无辜。不过这只是他第一次分配工作时的开场白,克鲁索给他上的第一课。艾德看到了很多线,像悠长庞杂、盘根错节的故事,正等人去解读,那手上还有宽大的、四四方方的指甲……
“让我看看你的手!”
艾德迟疑地伸出手。
“别动。”克鲁索说着,从窗台上拿下一个汽水瓶子,往他手背上倒了一些白乎乎的黏稠液体。“不像大学生的手。”克鲁索评价说,同时用力搓着他的指头缝。他使劲地捏艾德的骨头,捏得艾德差点叫出来。不过他的嘴唇就像是缝在了一起,不管任何事、任何人,现在都不能让他暴露自己的弱点。
“油,端盘子的那些人都说是非常纯的好油。兰波说这东西几年了都没见少……”克鲁索严肃地冲他微笑着。最后,他举起右手,像要宣誓,但最后只是把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精细动作,你懂吧,大拇指和食指突然走到了一起,从猿到人的过程开始了,远远早于他们说第一句话……”他突然走到一个池子旁边,把胳膊伸进去,水一直没到胳膊肘。他的手在充满黄色泡沫的黏稠液体里打转,在那里面做着什么,显然,他正做的这件事根本不用仔细看。
克鲁索比他高一头,干活儿时穿一件领口和袖口都开得很大的黑色背心,弯下腰的时候,衣服就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胸毛浓密,皮肤晒成了棕色。他的腰上缠了一条抹布充当围裙,脚上穿的软皮鞋湿漉漉地闪着光。
洗大件(锅、煎锅、盆)的石头池子和洗午饭碗盘的不锈钢洗碗池在他那边——“你那边。”克鲁索的语气中饱含信任,不带丝毫讽刺。艾德那一边挨着通向客人就餐区的过道,这条小小的过道有些坡度,端盘子的服务员们——经常一路冲刺——把碗盘端过来丢下。克鲁索说这是飞机进场的航路,有一些规则需要注意。
克鲁索那边是洗刀叉的池子,这些东西得尽可能多泡一会儿,这样就可以省掉中间步骤,清洁擦亮一气呵成:“否则就是换了你也干不完。”克鲁索说着,又冲他笑笑。我何必去试呢,艾德心想,没等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成形,他的胸中就已经充满了温暖的信任与好感。
由于普通的擦碗布在这种“一步工作法”下很快就会湿透,并沾满污垢,所以他们用了床单,克劳斯纳过去留下的古老的巨大床单被罩,一端甩在肩膀上或者系在腰间,就跟艾德深夜曾经在院子里看见过的一模一样。所以在洗刀叉的池子边干活也被他们称作“干罗马人”。[1]克鲁索说,罗马人从来就不太招人喜欢。只有卡瓦洛才把这活儿排在“最前面”。艾德现在明白了,卡瓦洛是三个端盘服务员之一。
为了更好地给艾德讲解,克鲁索挨着他站了一会儿。他的学生艾德站在他身旁,尽力留心一切。师傅去池子底捞另外一个特制的刷子,想给艾德演示一下,心情过分急切的艾德也把手伸进了池子。克鲁索闪电般地捉住他的手按在水里,就一下——显然是条件反射,或者突然痉挛,突发癫痫。艾德连忙道歉。
亚历山大·克鲁索维奇半冲着水池子半冲着艾德,简明扼要地讲了克劳斯纳几个不同的工种如何共同运作(吧台和客人用餐区,厨房,啤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