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鲁索
内容简介
《克鲁索》以一段被人遗忘的东德历史为背景,诗意地书写了一个有自杀倾向的年轻人自我觉醒的历程。同时亦实亦虚地展现了当时边境内的自由之乡希登塞岛及其精神领袖克鲁索,谱写出一首献给东德逃亡者的挽歌。 1989年夏的东德,24岁的大学生艾德因女友意外去世而备受打击,他选择暂时逃离原来的生活,独自来到了希登塞岛上。一分是陆地,九分是天:希登塞岛是度假胜地,也是边境内的自由之乡,它属于那些得享极乐的人,白日做梦和梦中起舞的人,属于失败者和边缘人。 艾德加入了岛上的克劳斯纳饭店,成为一名旺季洗碗短工。他结识了一群性格和背景各异的同事,其中有克鲁索希登塞岛的精神领袖。他是一种奇特的混合物,包含着几达禁欲的严格和克己,近乎狂热的果决,对奇幻和禁忌的偏好,还有他那种神圣的严肃,静静振动着的气场,或者说克鲁索能量。 岛上,围绕克鲁索形成了一张由各种关系和活动组成的网。在克鲁索身旁,艾德拷问着自己和他想放弃的心然而,随着时局变化,柏林墙倒塌,岛上的人们需要为自己的何去何从而做出新的选择。
小月亮
从上路之后,艾德一直处于极度的警醒状态,在火车上他根本睡不着。火车东站在新的列车时刻表上已经改叫火车总站,这里的两盏灯,一盏挂在斜对面的邮政大楼前,一盏悬在车站大门上方,那儿停着一辆货车,车没有熄火。这种夜晚的空寂完全不符合他对柏林的想象,不过话说回来,他对柏林又知道多少呢?不久后,他就返回了售票大厅,拣了一个宽阔的窗台蜷缩着躺下。大厅里一片寂静,从他躺着的地方,外面那辆货车发动时的嗒嗒声清晰可闻。
他梦到了一片沙漠。从天际飘过来一头骆驼,悬在半空中,被四五个阿拉伯人拽着,看样子拽得挺吃力。这几个阿拉伯人戴着墨镜,对他不理不睬。艾德睁开眼睛时,看到一张被雪花膏涂得油亮亮的男人面孔,脸凑得太近,让他一下子竟没法看清这个人的模样。这是个老头儿,嘟着一张嘴,像要吹口哨,也像是刚刚吻过谁。艾德猛地向后一缩,像是刚吻过谁的那个人举起双手。
“哦,对不起,对不起,很抱歉,我……真不是要吵醒您,小伙子。”
艾德用手蹭蹭濡湿的额头,把自己的东西扒拉到一起。老头儿散发着一股芙蕾蓉娜牌雪花膏的味儿,棕黑色的头发油光锃亮,纹丝不乱地梳在脑后。
“就是有件事,”他尖锐的小嗓音开腔说,“我正在搬家,东西很多,现在已经晚上了,大半夜的,已经这么晚了,真是麻烦,我的家具里还有一个柜子,特别好、特别大的一个柜子,还放在外面的马路上……”
艾德坐起来的时候,老头儿用手指着车站的出口那里。“就在附近,我住得一点也不远,不要害怕,离这儿就四五分钟的路,拜托,谢谢啦,小伙子。”
他差点就把老头儿的话当真了。老头儿的手拽着艾德拖吊得长长的毛衣袖子,像是要给他引路。“来吧,拜托啦!”说着,老头儿在他的毛衣袖子里慢慢向上拨弄开一条通道,悄无声息,仅在面团一样虚软的手指尖活动范围所及之处,后来,艾德感到手腕处温柔的、画着圆圈的抚弄。“你是想来的……”
艾德推开老头儿,几乎掀翻了那个人,他用的力实在是太大了些。
“问问总成吧!”刚刚吻过谁的人尖着嗓子说,但是声音并不大,咝咝的,几乎听不见。他的踉踉跄跄也像是装出来的,仿佛一小段熟练的舞蹈。他的头发滑到了后脖颈上。艾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倒是被突然露出来的秃脑壳吓了一跳。那片脑壳就像一个小小的、未曾见过的月亮浮在昏暗的售票大厅里。
“抱歉,我……现在没有时间。”艾德把“没有时间”说了两遍。急匆匆穿过大厅的时候,他发觉犄角旮旯里随处都有些怯生生的人,一边试图用微小的信号引起别人的注意,一边又像是在努力掩饰自己的存在。其中一个人举起个棕色的尼龙袋子,指指那个袋子,对他点点头,那张脸热情得一如正准备派发礼物的圣诞老人。
铁路餐饮公司的餐馆里有股肉的焦煳味儿。玻璃餐柜的灯管发出细微的、仿佛歌唱般的声音。空荡荡的餐柜里只剩下保温盘上放的几碗俄式蔬菜肉汤。肉汤上面结了一层油膜,里面几块油乎乎的香肠和黄瓜如同矗立的礁石,在不间断涌来的热浪中微微地浮沉,仿佛正在工作的内脏,或者,艾德心里想,像生命行将结束时的脉搏跳动。他不由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或许,他还是跳下去了,这一切就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铁路警察走进餐馆,头盔上半弧形的窄帽檐闪闪发亮,身上的制服是矢车菊的浅蓝色。他们牵了一条警犬,警犬低着头,仿佛为自己的身份感到害臊。“请出示车票、证件。”不能证明自己还要继续乘车的人必须马上离开餐馆。脚步沙沙,推椅挪凳,几个好脾气的醉鬼仿佛专等这句最后通牒似的,一声没吭就摇摇晃晃走出了餐馆。两点钟时,铁路餐饮公司的车站餐厅几乎损失了所有的客人。
艾德明知道不应该做那种事,但他这时还是站起身,去拿了一杯别人喝剩的酒,站在那里把酒一饮而尽,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桌旁。这是第一步,艾德心想,我喜欢在路上的感觉。他把头埋在胳膊里,在旧皮子的霉味里一下子就睡着了。那几个阿拉伯人还在费力地拽着那头骆驼,但不是朝一个方向,朝哪儿拽的都有,看样子他们的意见完全不一致。
那个被举起的尼龙袋子——艾德之前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在火车站过夜。尽管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那个柜子并不存在,但眼前还是出现了老头儿放在马路中间的那件家具,让他感到抱歉的不是那个老头儿,而是从现在开始和这件事挂起钩来的东西:芙蕾蓉娜雪花膏的味道,光秃秃的小月亮。他看到老头拖着脚步走回柜子旁边,拉开柜门钻进去睡觉,一时间,艾德仿佛感受到老头如何蜷起身子,将自己与世界隔绝开。那感觉非常强烈,竟让艾德产生去跟他躺在一起的想法。
“请出示您的车票。”
他们这是第二次查他了。或许是因为他的长头发,或许是因为他的打扮。他身上那件沉甸甸的皮夹克是舅舅留给他的遗产,五十年代的那种摩托车手夹克,非常显眼:巨大的翻领,柔软的内衬,还有硕大的皮扣。懂行的人买卖时把这种夹克称作台尔曼[1]夹克(这个名字并没有贬义,而是带着一股神秘的气息),或许是因为这位工人阶级的领袖在几乎所有老的影像里都穿着类似的皮夹克。艾德还记得那些影像:人群的涌动奇怪地一顿一跳,台尔曼站在台上,上身一顿一跳地前后摇摆,拳头在空中一顿一跳地晃动。每次看到这些老的影像,他总是身不由己,不能自已,不觉就泪流满面……
他费劲地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小纸片。德意志帝国铁路的大字下面,几个细线框分别框着目的地、日期、价格和里程数。他的车是3点28分的。
“您去波罗的海做什么?”
“看朋友。”艾德重复道。那个铁路警察这次什么也没说,他于是补充说:“度假。”不管怎样,他的声音是沉着的(台尔曼式的声音),尽管他自己当下就觉得这个“度假”很牵强,站不住脚,简直就是愚蠢至极。
“度假,度假。”铁路警察重复道。
那是一种口述机要的声音,他左胸前用皮带拴着的灰匣子一样的步话机马上轻轻发出了嗞嗞声。
“度假,度假。”
显然,这一个词就足够了,他们想知道的有关他的事尽数包含在里面,他的所有弱点和谎言。所有与G有关的事,他的恐惧与不幸,他用了一百年的时间,开了十三次头写就的二十首笨拙的诗,以及连艾德自己都还不太清楚的有关这次旅行动机的所有真相。他眼前出现了警察局,铁路警察的办公室,远远地在空中的某个地方,架在仿佛钢梁铁架一般的六月夜之上,那个铺着地毡的玻璃匣子一尘不染,正从他内心无边无际的不安中穿行而过。
他感到非常疲倦,平生第一次,他有了逃亡的感觉。
[1] 台尔曼(Ernst Th?lmann,1886—1944),工人运动活动家,曾任德国共产党主席。——译注,下同
特拉克尔[1]
那不过就是三周之前的事,Z博士问他有没有意愿(博士的用词)把表现主义诗人格奥尔格·特拉克尔作为毕业论文的题目。“说不定以后还能继续深入研究。”Z加上一句。他很得意自己这个诱人的建议,显然不打算附带任何其他条件。博士的声音里没有掺杂半分弦外之音,没有摆出一副怜悯的模样,像大家一样把艾德弄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对于Z博士而言,艾德首先是一个能够背诵出所有学过的文章的学生。虽然他总是蜷缩在教室最偏僻的角落里,黑色的齐肩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但他有时也会语速极快地发言,滔滔不绝,说话干净利落。
为了读完学院图书馆里与特拉克尔有关的所有藏书,艾德连续两个晚上几乎不眠不休。特拉克尔的资料存放在一溜狭长房间的最顶头一间,这里通常没什么人,很清静。窗前放着一张小书桌,窗外有一个非常小的花园,还能看见院子里奇形怪状、糊满蜘蛛网的树叶。学院的房屋管理员白天就猫在那里,或许他就住在那里。关于这个男人的传言五花八门。
那些书放得很靠上,几乎挨着天花板,得用梯子才能够得着。艾德爬上梯子之前,并没有把梯子往T和Tr的方向推。他费力地斜着身子,把书一本本从架上抽出来。梯子开始不安分起来,钢钩在挂钢钩的轨道上噼啪作响,仿佛在发出警告。但艾德并没有因此多加小心,反倒把上身又朝特拉克尔那边探出去一些,然后再过去一点,又过去一点。那感觉就在那一刻出现,第一次。
晚上,他坐在书桌旁,小声念着那些诗。每个字音后都是一片广阔清冷之地,牢牢地将艾德困在其中,白色的,棕色的,蓝色的,神秘莫测。格奥尔格·特拉克尔的生平及著作:药剂学专业学生,陆军药剂师,吸食吗啡,吸食鸦片。艾德旁边的软椅上铺了张毯子,马修正躺在那儿睡觉。偶尔,猫会把一只耳朵朝他转过来,有时那只耳朵会猛烈地连续抽动,仿佛那张老旧的椅子是放在水流之下。
马修——这名字是G起的。猫是她在院子里一个透光井中找到的。小不点哀鸣着,毛茸茸的一团,比网球大不了多少。她在透光井前面蹲了两三个小时,终于把小猫诱出来,抱到了楼上。他到今天都不知道G怎么想到这个名字的,也永远不会知道了,除非那只猫什么时候能告诉他。
艾德拒绝了一切帮助,他去上课,考试。系主任H教授原本很有心要免掉他的考试:大脑袋善解人意地歪着,头发亲切地卷曲着,白发闪着光,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在学院的楼梯间里把艾德拉到一旁,那丝绒般柔滑的声音,让艾德不由得想要敞开心扉……只是,他的问题不在学习上,考试也同样不是问题。
这段时间艾德看过的所有东西都烙刻在心里,不由自主地刻骨铭心,一字一句,每一首诗,每一篇评论,独自坐在家中或是图书馆最里面那个房间的书桌旁的时候,眼前出现过的所有东西。缺少了G的生活——简直就像被催眠了一般。等他一段时间后重新醒过神来,读过的东西就在脑壳里嗡嗡作响。学习像毒品一样,能让他平静下来。他读书、写字、摘抄、诵读。后来,同情的声音渐渐小了,不再有人提出要帮他,忧心忡忡的眼神消失了。这期间,艾德没跟任何人说起过那件事,不管是G还是他自己的处境。只有在家的时候他才会开口,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当然,他也跟马修唠叨。
跟特拉克尔纠缠了几天之后,艾德就只上Z博士的课了。巴洛克诗歌,浪漫派诗歌,表现主义诗歌。按照课程计划是不允许这样上课的,因为有签到表,还要填课程登记表。时间久了,就算是Z博士也不能装作看不见。不知何故,艾德似乎依然被大家关照着,很少有同学会抢他的话头,大家宁愿听他讲,被他震慑,也为他着迷,仿佛艾德是展示人类不幸的园子里的一个天外来物,被包围在一圈由敬畏汇成的水渠中间。
一起上了四年学,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定格下一些画面:每天早晨,G和艾德手拉手出现在学院前的停车场上;一边是G和艾德长久、缠绵、紧紧的拥抱,一边是人越来越满的大教室;G和艾德晚上在柯尔索咖啡馆的事(先是因为什么事,后来变成不知道因为什么事),之后,深夜里夸张的和解,在外面的街道上,在电车站。但总是在最后一趟电车已经开走,他们不得不步行回家时。先走三站到拉宁西广场,从那儿再走一小段到家门口。这时,有轨电车正穿行在城市中,拐最后一趟的最后一个弯。这个铁家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声音回旋在哈雷市[2]上空的夜色中,仿佛末日审判的先遣使者。
艾德,G这样叫他,有时也叫他艾德希,或者艾德尔。
艾德不断(越来越频繁)地爬上梯子去找那种感觉。他把这叫作飞行员的兴奋剂。先是钩子颤抖着磕磕碰碰,然后有股迷人的电流,恐惧穿过他的骨髓,刺进腰部——紧张感随之减退。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是密封舱里的航天员,飘在空中,命悬一线。
这几天,房屋管理员屋前的丁香花开了。一丛接骨木紧贴着门槛冒了出来。门框上的蜘蛛网扯破了,蛛丝悬在风中晃来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