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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飞天》井底飞天_第25节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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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你来的?”(要怒目相对,似乎要追出其幕后的指使人。)“我看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吧。”(要面孔冰冷,唯恐对方藕断丝连。)“好,好,好,那么,你现在要什么?”(已经一刀两断,泾渭分明,视同路人了!)

周朴园与鲁大海见面一段的处理,“更是作为两个敌对阶级的代表人物在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丝毫也不能有什么父子之情”,周朴园的形象“剩下来的只不过是一具‘虚伪’加‘残暴’的躯壳而已”。(35)

扮演鲁大海的李翔60年代初应上海《文汇报》之约,以《深题浅探》为题写过一篇表演札记,他认为作为当时罢工工人代表的鲁大海,不仅要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我国工人阶级的某些素质;也要展现其在一定历史条件下和个人经历所形成的时代特征及个性特点。”(36)这段话说明在当时的演出的指导思想上,鲁大海是被当做一个时代的工人阶级典型来处理的。

这样的处理自有其时代的缘由。

1958年3月8日,《雷雨》在苏联莫斯科中央运输剧院上演。导演阿?柯索夫在致曹禺的信中提出了五点看法,认为剧本的思想是“在资本主义社会里,社会不平等的现象产生了人类关系的悲剧,并且成为青年一代在道德上走上绝路,以致遭到毁灭的原因”。他认为剧本反映的是“对贫困阶级猖獗地剥削和压迫的时期”,《雷雨》象征着“中国剥削阶级不可避免的毁灭”,鲁大海的行动“反映出一切革命的,进步的事物,它起而代替着正在瓦解,正在毁灭的周朴园的家庭”。对这四点看法,曹禺表示完全同意,只在第五点上,曹禺认为周朴园“是一个当时社会上所谓最正直的上层人物,而他自己一点也不知道他内心中是这样可怕的,伪善的”。(37)

1959年6月,曹禺再一次修改《雷雨》,(38)突出了鲁大海的反抗性。例如第三幕中鲁大海要去拉车一段,增加了这样的台词:“我们要闹出个名堂来。妈,不要看他们这么霸道。周家这种人的江山是坐不稳的。”第四幕中周朴园叫人去追鲁大海时说的“我丢了一个儿子,不能再丢第二个了”则被删掉了。

这次修改过的本子由上海人民艺术剧院于1959年8月中旬公演,导演吴仞之。吴仞之把《雷雨》的主题思想“归结为资产阶级与劳动人民的道德观念的矛盾冲突”。他认为“《雷雨》描写的不是家庭悲剧,因为蘩漪不能放在主线上,也不能让人同情”。这次演出,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鸣”。(39)因为导演立志要“解决同情谁、憎恨谁的问题”,“把鲁家四人都理解成为被迫害,引起人们同情的人物”,所以鲁贵被解释成一个“本质上是好的”、“值得同情的人物”,周萍被解释成“十足的资本家阔少”(40)而蘩漪则被“处理得像一个善于寻衅的‘活鬼’”,“一个十分自私、阴毒的女人”。(41)这样的处理在学术界遇到了本能的反弹。不过,在当时的形势下,还是有许多人表示了支持和妥协。有的学者称赞曹禺的修改使“鲁大海和侍萍对周朴园的仇恨愈来愈深,斗争还将继续发展”。(42)

曹禺对《雷雨》的几番修改,正应了他自己后来所说:“一个作家总逃不脱时代精神的影响,或者是反映了时代精神,或者是反对时代精神。”曹禺认为“跟着时代前进的就是进步的”。(43)这一次京沪两地风格相近的演出使《雷雨》又一次小心翼翼地做了时代的“宠儿”。

历史到了“文革”,《雷雨》再也睡不住宠儿的摇篮了。曹禺被打成牛鬼蛇神,《雷雨》自然成了他最大的罪状。吴祖光保存下来一份1968年北京师范学院革命委员会《文艺革命》编辑部编辑的“打倒反动作家曹禺”专号。目录中有两篇专批《雷雨》的:

响的什么雷?下的什么雨?

——批判反动剧本《雷雨》……红卫江

中国赫鲁晓夫与《雷雨》……多奇志

在另一篇《打倒反动作家曹禺》的文章中,《雷雨》被痛斥为“极力宣扬阶级调和、阶级投降,鼓吹资产阶级人性论,大肆诬蔑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工人运动”。(44)

看来,如果硬说《雷雨》表现了阶级斗争,连那些帮派文艺路线的执行者们都是不予承认的。给《雷雨》扣上一顶顶政治帽子尽管荒唐可笑,但一语道破《雷雨》表现的是“人性”,还是很有眼力的!美国接受美学大师R.C.霍拉勃说:“一方面文学可以满足特定社会集团的心理需要,另一方面它却危及社会秩序。”(45)也许,一部作品到了真正为社会所不容的时候,才会显露出它最本质的锋芒,也就是它的生命所在。拥有这一生命,《雷雨》虽然从剧坛上消失了十几年,但它不会死去。

粉碎“四人帮”后,随着思想解放的浪潮,现代文学研究界和戏剧界涌起了一股“曹禺热”。上海戏剧学院推出了朱端钧导演的《雷雨》。朱端钧认为:“《雷雨》是批判现实主义的作品,反映了阶级斗争,写了工人运动,写了劳工与资产者之间的矛盾冲突。”他“力求将命运悲剧与社会悲剧统一起来”。朱端钧导演的《雷雨》无论在上海公演还是在中央电视台转播,都引起了不同的反响和争论。(46)这次演出既带着“文革”前的旧模式,又含着一点突破的努力,可以视做《雷雨》演出史新阶段即将到来的一个信号。

1979年2月,北京人艺第三次排演了《雷雨》。导演夏淳说:“从整体的处理上看自然一如既往,但……我们力求在以下两个问题上有更明确、更深刻的体现:一、还剧本以本来面目(主要指时代气息、对人物的解释和某几段戏的处理);二、更鲜明、更准确地掌握和表现戏的主题。”(47)这两点中后者是关键。

夏淳又一次抓住了反封建这个主题,不过这一次他把反封建具体到了反家长制上。这既有夏淳本人的深切体会,也与当时的时代精神不谋而合。

夏淳认为:“我们说《雷雨》是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就是因为它通过一个家庭概括了旧中国的一个社会、一个时代。……家长制这个东西直到今天,还相当顽固地影响着我们的家庭、社会,甚至国家。《雷雨》的现实性和深刻性就在这里。”(48)

抓住了这个主题,戏中的关键人物自然是周朴园了。夏淳强调他“一家之长”的身份,确定他为“一个出生于封建大家族的资产阶级,是一个封建主义的卫道者,是一个封建家长专制的典型”。(49)

在指导思想上突出反对家长制的同时,在具体演出中,仍然坚持了人艺的现实主义传统。如扮演周朴园的郑榕在第一幕中把出场前的心理准备设计为“回家团聚”,而不是“耍威风”。在与周萍、周冲的关系上,强调了父爱的一面,在与侍萍相认时,强调了真诚的一面。其他角色也从各自的角度力图表现出这一反封建的主题。如饰演周萍的苏民认为周萍是一种20年代的“徬徨型的、苦闷的、软弱的青年”,“当初他对蘩漪的同情,不但是真的,而且在他特有的那种感情冲动之下,当时的反封建思想还可能表现得十分激烈”,周萍一方面是个具有“民主思想倾向的知识分子”;另一方面又具有自私、怯懦、不负责任的特性,从这复杂的两重性中,刻画出封建专制制度的吃人本质。(50)

1979年与1954年两次排演的共同点是强化反封建的主题。1954年着重于社会学意义上的以至阶级对立意义上的反封建,所以排演初期在阶级斗争上大做文章,并且影响到后来终于出笼了以阶级斗争方式处理的《雷雨》。1979年的排演一方面把反封建具体到批判家长制上;另一方面有意无意冲淡了阶级对立意味,强调人物性格之间的对立。由于北京人艺良好的艺术传统,演员们读过原始剧本,参阅了以前历次演出的资料,结合自身的生活体验,并做了大量的案头工作和小品,所以不论主题如何变换,基本上都能做到真实细腻,有血有肉,保证了现实主义的风格和数百场演出的成功。

夏淳执导的《雷雨》,形成了鲜明的“人艺风格”。如果说解放前的《雷雨》演出是中旅的一统天下,那么解放后的几十年间则是北京人艺独步一时。

然而1982年,《雷雨》演出史上出现了一个“异端”。这一年,天津人艺话剧团第四次公演《雷雨》,导演丁小平。

丁小平深入研究了曹禺的《雷雨?序》、《日出?跋》等资料后,认为《雷雨》的统帅应该是第九个角色,即“雷雨”。“我将第九个角色——号称‘雷雨’的好汉确定为全剧的演出形象,借它来显示宇宙里斗争的残忍与冷酷,借它来象征破坏旧世界的威慑力量。”(51)

丁小平在承认《雷雨》是现实主义的基础上,着重强调剧本的表现主义、象征主义色彩。他大胆突破传统《雷雨》演法的束缚,果敢运用了现代派戏剧的手法、技巧。在舞台布置上采用斜平台与框架结构,用空黑的背景来象征宇宙像一口残酷的井。在演出中安排了三个梦:鲁妈逝去的梦,四凤的噩梦,蘩漪的破碎的梦。并且,为了造成曹禺所期望的“欣赏距离”,在首尾安排了“空镜头”来代替序幕和尾声,用沉寂郁闷的空场开头,以雷雨交加中消失所有布景结尾。“是想送看戏的人们回家,带着一种哀静的心情……”(52)

丁小平是罕见的力图最大限度贴近作者原意的导演。曹禺在《雷雨》序中谈到序幕和尾声的存留与否时说“能与不能总要看有否一位了解的导演精巧地搬到台上”,“这个问题需要一个好的导演用番功夫来解决”。丁小平的现代派技巧充分体现了他用心的精巧,他确实下了一番细致的功夫来烧出《雷雨》的真味儿。然而这次创新的演出并没有获得一致好评。看来《雷雨》注定要背叛主人的原意,真的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

《雷雨》从国内演到国外,早已数不清演过多少场。1989年10月至11月,为纪念《雷雨》发表55周年,北京人艺第四度排演《雷雨》,导演仍是夏淳。他出人意料地更新了全班人马,起用大批年轻演员,并且在整个演出面貌上,都让观众感到焕然一新。

周朴园历来都是身穿长袍马褂上台,以显示他浓重的封建色彩,连1984年上影摄制的影片中也是如此。而这次由顾威扮演的周朴园却西装革履。导演显然有意强调他留学德国的经历,有意强调他西化的一面,强调他本身内部与封建色彩对立的一面。他的性格,在阴冷的基调上融人“温情脉脉”的色素。周朴园从未这么富于人情味儿,这么不使人切齿痛恨,从未让人非但不把罪恶归于其一身,反而却对他产生一丝怜悯以至同情。

蘩漪的形象更强调了她的抑郁和苦闷,而少了些阴鸷和乖戾,这样做的效果是“减弱着观众对蘩漪的厌恶感,使人们在同情之中,不由得增添了一丝爱怜。”(53)

夏淳充分调动多年导演《雷雨》的艺术积淀,参照了各种学术的、非学术的见解,反复琢磨剧本,深思熟虑以后,产生了崭新的独特的诠释。

这次演出更体现出角色之间的共性而不是外在的命运对立,强调出各个角色共同的痛苦、共同的良心和共同的劣根性。淡化了人物的社会身份和道德评价,更加深掘到内心底层,表现出他们灵魂上的自我搏斗。夏淳说他“力图将人物之间感情最真实和最本质的一面再现出来,使这出戏更具震撼力”。(54)他的努力观众普遍感觉到了。这次的《雷雨》虽没有运用什么新式技巧,但以饱经沧桑的体会,用非常精辟的现实主义达到了现代主义尚未达到的效果。除了没有序幕尾声外,在很大程度上与作者的原意有所契合。阶级斗争的气味自是一洗无余,社会悲剧的意味也不是那么绝对和肯定。它基本做到了让人们在一个更其广阔的背景上去思考“谁之罪?”

当然,这次演出也必有时代氛围的光与影,但这就需要历史再前行一段里程,才能回头看清了。

《雷雨》的经久不衰,证明了它是一部伟大的戏剧。焦菊隐说:“每个伟大的剧本都有它的超时间性与超空间性,同时,很矛盾地,它又有它的时间性与空间性。”(55)《雷雨》就正是这样一部同时具有时空性和超时空性的“伟大剧本”。曹禺创作时,“并没有想到要上演”,而“是在写一首诗”,他是从超时空的角度来写的,所以并不关心时代特色、社会环境、阶级成分,甚至细节上还有差错。他写的是宇宙间的残酷,是整个人间的苦难,这有助于《雷雨》具有永远挖掘不尽的潜力,有助于《雷雨》可以跨越时空,历久弥新。但另一方面,当实际演出时,又必然会体现出它具体的时空性。焦菊隐说:“在时间与空间变易的时候,上演早一时代的剧本,必然发现它的不现实性。……但导演能给剧本一个时代的新生命是现在新剧坛公认的权利。”(56)《雷雨》每一次重新粉墨登场,都被导演演员赋予了新的生命,它都按照那个时代的要求,在作者的原意和剧本框架上有所增减和误读。正是有了时空性,才有了各个时代对《雷雨》的不同解释。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写道:“我们之所以将某事解释为某事,其解释基点建立在先有(Vorhade)、先见(Vorsicht)与先概念(Vorgriff)之上,解释绝不是一种对显现于我们面前事物的、没有先决因素的领悟。”(57)所谓先决因素,就是社会接受群体对作品的过滤。越是伟大的作品,社会就越要芟除其危害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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