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橘影发生车祸的时候,就要落地的傅城昱正在跟梧城的进近联系。
傅城昱说:“进近你好,江航1016,高度下3600,听你指挥。”
刚说完这句话,傅城昱的左胸口就突然像针扎般疼了下,他整个人也被这转瞬即逝的痛牵制着晃神了一秒。
心里没来由地腾升起慌乱和不安。
而他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唐橘影。
进近已经回答了他。
大脑空白了一下的傅城昱没能准确捕捉道进近的指令。
他立刻回:“抱歉,刚刚没听清,江航1016。”
进近又说了一遍指令:“江航1016,保持大速度下到1500。”
那一瞬的心慌像是他的错觉一晃而过。
已经重新进入状态的傅城昱心无旁骛地复诵进近的指令并照做。
……
落地后结束了所有工作,傅城昱在第一时间就给唐橘影发了微信,告诉她:【平安落地。】
唐橘影没有立刻回复他。
在去停车场的路上,傅城昱始终捏着手机,走几步就看一眼。
但微信一直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传进任何消息。
直到他把飞行箱放进车的后备箱,人也已经坐进车里。
傅城昱正打算给唐橘影拨通电话,盛闯的电话就先打了进来。
不是微信电话,而是手机电话。
这让傅城昱的心不由得往下坠了坠。
他立刻接听,刚把手机放到耳边,“盛……”
“我姐出车祸了,”盛闯声音发抖地告诉他:“急救车正把她送……”
傅城昱的耳朵在听到盛闯说“我姐出车祸”的这个刹那,就开始轰鸣。
他仿佛突然之间就被拽进了深海之下,耳边充斥着吐水泡的咕噜咕噜声,盛闯的话变得很遥远很模糊。
有一会儿,傅城昱根本听不清盛闯在说什么。
“傅城昱!”盛闯气急败坏地喊他:“傅城昱你在听吗?你他妈的说话!”
“送去哪儿?”傅城昱听到自己发出了声音,喉咙发着紧,甚至带上了颤音,但语气听起来很冷静,他问盛闯:“她被送去了哪儿?”
“瑞康医院,”盛闯语速很急很快:“我正在赶过去,干爸干妈也正在路上,你……”
“我这就去。”傅城昱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像往常一样发动车子,并在启动车子时给航司的经理张宇臣打了电话,直接把假请到了下个月15号。
张宇臣最怕飞行员临时请假,因为他不好抓人替班,还要重新调排班表。
“傅机长,”张宇臣有点为难地说:“后面的排班我有时间重新安排协调,找其他休息的机长顶上,但明天飞华沙的这趟,你这……我实在不好办呐,临到关头我去哪儿给你找人啊?”
“实在对不起,张经理,”傅城昱也知道临时请假有多麻烦,但他明天确实没办法飞了,现在唐橘影具体是什么情况他都不清楚,就算她情况稳定,他也没心思在这种时候离开她好几天去驻外,“但我确实有急事脱不开身。”
“我自己去找人,如果找到了麻烦您通融。”傅城昱说。
“那一定的。”张宇臣答应。
车子已经从停车场离开,上了机场高速。
戴着蓝牙耳机的傅城昱拨通了乔佳豪的电话。
“乔哥,”傅城昱问他:“明天你有空吗?能不能帮我飞一趟华沙?”
乔佳豪正巧十月一假期的前几天休息,打算带老婆和母亲去旅游几天。
“我有空,”乔佳豪都没问傅城昱出了什么事,直接就答应了他:“我帮你飞,安心交给哥吧。”
因为乔佳豪知道,傅城昱没大事的话是绝不会开口找人临时替班的。
这肯定是遇上事了走不开,才突然找他帮忙。
过年那会儿母亲生病住院,老婆正在驻外回不来,他也找傅城昱帮过忙。
当时傅城昱听说他的情况,二话没说就应了他,也因此,他让人家大过年的也不能好好在家跟老婆过春节。
这份情乔佳豪始终都记在心里。
傅城昱没想到找的第一个人就答应了他。
他本来都在脑子里想了好几个方案备选,先找熟悉的朋友,比如乔佳豪。
如果朋友没空,就去机长群问问,看看有没有人有空也愿意帮他飞,一般会找到的。
就算这样也找不到,他还有最后一个办法,是去找徐伟杰,徐伟杰绝不会见死不救。
傅城昱很感激道:“谢谢你,乔哥。”
“嗐,咱俩谁跟谁。”乔佳豪说完就道:“我这就跟张经理说明天我帮你飞。”
“好,谢了。”挂了电话后,傅城昱直接提速到最大限速,一路飙车往医院赶。
在经过一个路段时,傅城昱看到了对向车道上有一辆眼熟的车。
是唐橘影经常开的那辆红色小跑,正被拉上拖车,准备拖走。
这是去机场的路。
她就是在这里……出了车祸……
所以她……她是在去接他下班的路上,出了车祸。
傅城昱握紧方向盘的手用力到指节都泛起白。
唐橘影。
你不能有事。
他咬紧牙关,唇线抿直,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况,完全不敢眨眼。
傅城昱到瑞康医院时,昏迷中的唐橘影还在接受着各项检查 。
盛闯和她的父母都已经赶到。
他一路奔到检查室外,嗓音干涩颤抖地问:“怎么样了?”
“还在做检查。”盛闯皱紧眉头,回完傅城昱就又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检查室门口。
唐明生强撑着情绪搂着已经双腿发软止不住哭的翁姜岚,在旁边一言不发。
傅城昱浑身都在发抖,可他自己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
过了会儿,季允谦也赶了过来。
“姑姑姑父都不在梧城,让我先过来看看,他们正在想办法尽快赶回来,”他说到这里,拍了拍傅城昱的肩膀,低声安慰:“我听警方说她反应很快地打了方向盘躲避,对方的车撞的是副驾驶那侧,所以驾驶座这边受到的冲击会小些。”
“小昱,弟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唐橘影做完所有检查被推出来时,人还在昏迷着。
傅城昱立刻就凑了上去。
他看到她的手上和胳膊上都有血痕,脸色苍白,干到起皮的嘴唇也毫无血色。
就连本来白皙的双腿也被磕撞的出现了淤青,有好几片青紫的伤痕。
一直努力撑着没崩情绪的他此时看到她这副破碎了无生气的样子,瞬间就失控地快要崩溃。
傅城昱的眼眶泛起红,想伸手去拉她的手指,又怕她疼。
他缩回手,只抓在平车的边缘,亦步亦趋地跟在平车旁边,往病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唐橘影……”傅城昱像是生怕惊扰到她,声音很低很小,也无比温柔,“唐橘影,你醒醒,睁开眼看看我……”
“陈主任,”盛闯拉住负责姐姐的医生,迫不及待地了解唐橘影的伤情,“我姐的情况怎么样?”
陈主任告诉他:“别担心,唐女士足够幸运,检查显示没有任何内伤,就是些皮外伤,还有轻微的脑震荡。”
“所以她现在还昏迷不醒是因为脑震荡吗?”盛闯问道。
“是的,”医生说:“脑震荡昏迷的时间和受损伤的程度相关联,当然也因人而异,像唐女士这种程度的,有的患者几个小时就能醒来,但也有患者需要1-3天才会苏醒。”
唐橘影的病房是单人病房。
从她躺到病床上起,傅城昱就一直守在床边,再也没离开过一步。
后来夏莛在下了班后也过来了。
到了吃晚饭的点,盛闯让傅城昱去吃晚饭,傅城昱没动。
盛闯只好把饭买回来放到他面前。
他只望着还在昏迷的唐橘影,嗓音嘶哑:“我不饿。”
盛闯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姐姐。
“医生说我姐之所以还在昏迷是因为脑震荡,除此之外,就只有些外伤,没有其他问题,”同样担心姐姐的盛闯装出一副轻松没事的模样,告诉傅城昱:“你别自己吓自己。”
傅城昱“嗯”了声,低声说:“我等她醒来。”
盛闯说不动他,也不再劝。
后来病房里的人来来去去。
夏莛被盛闯送回去了。
许知荔来了,呆了挺久,但也帮不上什么忙。
送完夏莛的盛闯又回来了,跟傅城昱一起守在床边。
翁姜岚本来身体就不大好,这下更是精神不济,但她仍不愿意离开,被唐明生拉去了沙发那边,吃了助眠的药才睡下。
之后唐明生就在病床前和沙发边来回转,一会儿凑过来看看女儿,一会儿再回去看看老婆。
季允谦来了,许知荔走了。
季允谦离开了。
江烟和宋思熠来了,又走了。
顾沈白出现了,被盛闯挡在病房外不准踏进半步,直到顾沈白离开,盛闯才又进来。
因为顾沈白的到来,盛闯决定安排保镖。
没过多久,盛闯安排的保镖就到位了。
两位保镖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外,防止顾沈白再过来时,没人能在第一时间阻止他进病房。
病房好像被一分为二。
一半流动,人来人往,进进出出。
一半静止,唐橘影躺着不动,傅城昱坐着,大多数时间里也一动不动。
只有在用棉签蘸水帮唐橘影润嘴唇时,他才不再像一座静止的雕像。
这晚深夜,梧城下起了雨。
病房里的灯被盛闯调成了暖黄色,光线柔和不刺眼。
翁姜岚还在助眠药的作用下躺在沙发上睡着,唐明生正在给她将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
盛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夜发呆。
时不时就有闪电亮起,雷声紧随而至。
傅城昱坐在床边,手轻轻握着唐橘影的。
和年初她发烧那夜一样,他就这样守着她,安静地、沉默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忽而,被傅城昱攥在掌心的手很轻微地弹动了下手指。
傅城昱瞬间就感知到了。
“唐橘影?”他低声唤她,小心翼翼中又透着心疼和温柔。
盛闯在傅城昱发出声音后就扭脸看了过来,唐明生也立刻走到了病床边。
唐橘影慢慢睁开了眼。
她第一个看到的是傅城昱。
穿着机长制服的傅城昱。
唐橘影还没意识到她的手正被他握着。
她转动了下眼睛,看向了旁边。
“姐!”盛闯终于松了口气。
唐橘影的声音很哑:“阿闯……”
盛闯望着她笑起来,心有余悸道:“你可算醒了……”
“糖糖,”唐明生关切又担忧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爸,”唐橘影又望向唐明生,有点茫然道:“我这是……”
“唐橘影……”傅城昱突然俯身过来将脸贴到她的侧脸上,他埋头在她颈间,灼热的呼吸就落在她的脖子上和耳朵边。
身体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懈,傅城昱一下子就失了控。
他的眼泪将她的肌肤浸湿,嗓音中带着哽咽的哭腔,后怕地闷声呢喃:“你吓死我了……”
唐橘影很懵地睁大眼,不懂傅城昱为什么要对她做如此亲密的行为。
她本能地抬起手推他,但因为浑身没劲儿,她的推搡无法撼动他一分,甚至还让傅城昱误以为她抬手搭在了他身上,像拥抱的那种。
他感受到了她的触碰,吸了吸鼻子后微微抬起头。
傅城昱很近距离地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睛还是湿热的。
他的眼睛好漂亮,哭红后有破碎和委屈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蔓延开。
但这不是他能肆意靠近她的理由。
“你……”唐橘影刚说出一个字,傅城昱的吻就堵住了她的唇。
他吻的很轻,极尽温柔,只浅浅碰上她的唇瓣,一触即离。
唐橘影这下直接傻眼了。
在她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手就已经抬起来,并落到了他的脸上。
唐橘影用尽了她此时能拿出来的所有力气,扇了突然吻她的傅城昱一巴掌。
对傅城昱来说虽然不怎么疼,可她的这个行为让他蒙了片刻。
“你亲我干嘛?”唐橘影皱紧眉头怒瞪着他,语气非常上火不满:“刚刚还凑过来贴着我……”
因为才醒过来,动作不宜剧烈,她话音未落就开始头晕目眩,还泛起恶心。
唐橘影抬起上半身偏到床边,干呕起来。
傅城昱根本顾不上她打他的那一巴掌。
他在她干呕时帮她轻轻拍打着后背,希望能减轻点她的痛苦。
可唐橘影似乎不希望他触碰她。
因为,她抬手挡开了他的胳膊。
傅城昱僵了一瞬。
他想起盛闯之前告诉过他,唐橘影因为顾沈白把她当成替身这事儿,有应激到吐过。
那她这是……
是因为他的亲近才……想呕吐的吗?
他让她应激了吗?
唐橘影趴在床边缓了一小会儿,才直起身,靠坐到病床上。
盛闯按了抬高床头的按钮,在床头缓缓升起来的时候又贴心地帮唐橘影把枕头在后背垫好。
唐明生已经摁了床前的铃让医生和护士过来。
被药物助眠睡着的翁姜岚也被这边的动静闹醒,立刻奔了过来:“糖糖……”
“糖糖,”她伸手轻轻地抱住唐橘影,忍不住呜呜哭起来,“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妈,”唐橘影问翁姜岚:“我怎么了?”
“你出了车祸,”盛闯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试探地问:“姐,你不记得了吗?你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
唐橘影神情茫然,语气也很不解:“我今天去机场干嘛?”
她怎么记得飞机是明天的航班啊……
“接我。”傅城昱出声。
他在唐橘影看过来后,非常忐忑地低声问她:“唐橘影,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傅城昱啊。”唐橘影觉得傅城昱好奇怪,对她做奇怪的举动,还问她奇怪的话。
旋即,唐橘影就语气古怪地问他:“我为什么会去机场接你?”
傅城昱的心一沉再沉。
他抿住唇,直直地盯着她。
而他从她眼睛里看到的,只有疏离和疑惑。
一时间,病房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几乎落针可闻。
有那么几秒,没有一个人说话 ,就连呼吸都变得很清晰。
傅城昱感觉自己正在不断地坠落,再坠落。
他不知何时才能到尽头,也无法预料他最终是活是死。
而他的结局,全凭唐橘影定夺。
她一句话就能让他上天堂,或者,下地狱。
“姐……”盛闯率先发出了声音,“你……你忘了吗……”
“什么?”唐橘影更糊涂了。
盛闯看向傅城昱,发现他整个人僵在了原位,而他的眼睛里,是无穷无尽的害怕和……预知到结果的绝望。
“唐橘影,”傅城昱滚了滚喉结,声音沙哑地告诉她:“我们结婚了。”
唐橘影呆住了。
她讷讷地看着傅城昱,一度怀疑他在跟她开玩笑,于是她看向了父母,又看向了弟弟。
可是他们每个人,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告诉她傅城昱说的是真的。
“不可能,”唐橘影还是不肯相信,“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跟你结婚?”
她直视着傅城昱,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喜欢你啊,干嘛要跟你结婚?”
我不喜欢你。
傅城昱的心好像忽而被人死死地攥在手心,下了死力道揉捏,叫他连呼吸都困难。
医生和护士进来了。
傅城昱起身,退开。
他像游魂一样退到了人群最外侧。
然后,傅城昱站在那儿,望着病床上的唐橘影,脑子一片空白。
就像高中的时候,他总在她的世界外遥望着她。
医生查看了下,然后告诉他们,目前唐橘影的各项体征都正常,但保险起见,仍需要继续住院观察。
“可是我姐失忆了,”盛闯很着急,急的有些语无伦次:“她忘记了一些事,但又没有完全忘记一个人,这是什么情况?”
医生理解家人急切担忧的心情,对盛闯说:“盛少,您先别急,有的病人在脑部遭受外伤后会造成逆行性失忆,但今天我们给唐女士做了非常全面的检查,尤其着重排查了脑部,唐女士的头部并没有外伤,颅内也没任何的出血或者损伤。”
“那她为什么会这样?”傅城昱的气压格外的低,他冷声问唐橘影的主治医生:“既然没有任何病灶,为什么她还会失忆?”
“这……傅少,”医生说:“这还需要进一步的诊断,如果不是身体上的损伤造成的,可能会有心理方面的原因。”
他走到唐橘影的病床边,询问唐橘影:“唐女士,您知道现在是几几年几月几日吗?”
唐橘影蹙着眉凝神思索了片刻,给出了她的答案:“2024年12月……20号吧。”
她隐约记得明天有行程,好像要去哪里旅行。
是去哪儿呢?
唐橘影的头开始疼。
她痛苦地抬起手,用掌根拍打额头,怎么想不起去哪儿旅行啊……
傅城昱忍不住要上前安抚她,但下一秒他又硬生生地止住了朝她靠近的步子。
她现在……不喜欢他亲近她。
翁姜岚连忙伸手阻止唐橘影。
“糖糖,”她难受地带着哭腔说:“没关系的,想不起来就不想,不要强迫自己。”
唐橘影很茫然地问他们:“现在是什么时候?”
“2025年,9月30号凌晨。”始终望着她的傅城昱出声。
我们说好今天一起去华沙的。
“2025年?”唐橘影很震惊。
也就是说,她丢失了将近一年的记忆?
她看向傅城昱,“你刚说我们结婚了,我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1月3号领的证,3月28号办的婚礼。”傅城昱期待着她能想起点什么来。
可是,并没有。
唐橘影还是一脸的错愕懵然。
刚刚傅城昱说……他俩结婚了……还是在1月3号就领了证……
可,唐橘影连她跟顾沈白分手的记忆都没有。
她突然问:“我和顾沈白为什么会分手?”
病房里又一次安静下来,在场的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唐橘影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包括医生和护士在内,所有人看起来都知道原因,但没有一个人开口告诉她,她和顾沈白为什么会分手。
他们甚至不敢看她,避开了她的视线。
最后,唐橘影和一直盯着她看的傅城昱对视上。
对此时丢失了记忆的唐橘影来说,她和傅城昱并不熟,在她这里,傅城昱就只是弟弟最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所以她刚刚才觉得他过分又奇怪,对她又搂又亲的。
可如果他们已经结了婚的话……他的举动就变得合理了起来。
病房里的暖黄色光线并没有那么明亮。
傅城昱此时站在最外侧最边缘的地方,唐橘影甚至辨不清他的目光里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她只感觉到了他的难过如潮涌般向她袭来。
她的心很奇怪地抽疼了一瞬。
“那个……”医生率先开口,但他并没有回答唐橘影的问题,而是对这些家属说:“唐先生唐太太,盛少,傅少,我们去办公室聊聊唐女士的病情吧。”
“糖糖,”翁姜岚声音轻柔地嘱咐唐橘影:“你先好好休息,妈妈一会儿就回来。”
随后,唐明生搂着翁姜岚跟着医生护士往外走去。
盛闯在从傅城昱面前经过时伸手扯了下他的衣袖。
傅城昱这才将视线从唐橘影身上挪开。
他转过身,迈步朝病房外走去。
傅城昱是最后一个离开病房的家属,在走出去后转过身来帮她带好门时,他又透过越来越狭窄的门缝,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顾沈白和唐橘影的事在豪门圈子里不是秘密。
而瑞康就是特意为有钱富豪打造高端私立医院,所以豪门圈子里的各种八卦,医院里护士和医生自然也都差不多知晓。
到了办公室,医生关好门后才对他们说:“我初步怀疑,唐女士的症状应该是选择性失忆,也就是心因性遗忘。”
“这种失忆通常是由于心理因素和情绪因素引起的,”医生叹了口气,继续道:“唐女士刚刚的反应其实……说明症结在和顾少的那件事上……因为被顾少当成替身的事实让她太过痛苦,产生了创伤后应激反应,所以她才会忘记后面的一切。”
唐明生皱紧眉,“可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快一年,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
医生也摇了摇头,“这个我目前还不能确定,有可能是最近的某件事触发了她心里这个症结,刺激到了她,让她开启了防御机制,选择忘记来保护自己,也有可能是,长期慢性压力不断累加,最终导致了这个结果。”
长期慢性压力累加。
傅城昱不自觉地攥紧了手,身体变得越来越僵硬。
意思是,和他结婚,跟他一起生活,其实也在让她心里的痛苦随着时间一天一天地增加吗?
医生看向傅城昱,问他:“傅少,您太太最近有没有遭遇过会让她应激的事情?”
傅城昱很仔细地回想,然后摇头,并没有什么事突然刺激到她。
但是,她的反常,在之前就已经开始显现了。
比如她
从前段时间开始就……必须要在床上完全掌控他,他有几次隐约地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可他当时并没能准确地辨别出来那是她在不安。
比如自结婚以来,她每次都会合理地避过他向她流露的感情,不是选择无视,就是将他的话自行解释成她想要的样子。
他原以为,她只是因为在顾沈白那里受过伤害,所以不会再轻易向人打开心扉。
他以为只要时间够久,只要他足够努力,总有一天,她会愿意接受他的感情,向他敞开一点、哪怕只是一丁点心门。
可原来,对她来说,从决定跟他结婚开始,她就一直在饱受着痛苦的折磨。
他口口声声地说要她开心快乐,结果却给她带去了长达快一年的痛苦。
他想成为她的正确答案,但他不是。
不是就是不是,错的就是错的,永远都不会成为对的那一个。
医生提醒他们这几位家属:“鉴于唐女士现在的情况还不太稳定,我不建议你们立刻就告诉她被顾少当成替身的实情,这可能会对她造成更大的刺激和伤害……”
傅城昱没有再继续听医生说什么。
他先离开了办公室。
深夜的医院依旧灯火通明,只有消防通道足够黑暗。
他躲进了无人又寂静的消防通道,下了几个台阶后就脱力般倚靠住了墙壁。
几秒后,声控灯灭掉。
傅城昱彻底陷进无边际的黑暗之中。
从某个时刻开始,眼泪忽而夺眶而出,他用双手捂住脸,竭力控制着就要彻底被摧垮的情绪,却仍然有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溢出。
傅城昱压抑地闷声低泣,身体不由自主地慢慢下滑,直到整个人都瘫软在地。
头顶的声控灯因为听到他的哭泣又亮起来,过了很久很久都再没能熄灭。
怎么办。
唐橘影,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从痛苦中抽离,重新快乐起来?
等傅城昱将情绪平复好,再回到病房时,盛闯他们已经回来了。
还在头晕的唐橘影身体虚弱,早在他们回来之前就又睡了过去。
傅城昱这才敢走过去,坐到病床边守着她。
盛闯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说:“你去休息会儿,这儿有我。”
傅城昱摇头。
他现在只能在她睡着时才可以短暂地靠近她,他不想连这点宝贵的时间都浪费掉。
盛闯沉了口气,又小声说:“我姐没事的,我刚问过医生了,这种选择性遗忘症,记忆迟早会恢复的,你别太担心。”
傅城昱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傅城昱……”盛闯还想说些什么。
傅城昱扭脸看向他,才哭过的眼睛还通红,嗓音低哑道:“我想守着她,就让我在这儿多看她一会儿吧。”
他转回头,又把目光粘在了唐橘影脸上,保证似的呢喃:“我会在她醒之前退开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盛闯气的飙了句脏话,但依然压着嗓音:“我他妈是怕你身体吃不消。”
落地后就赶来了医院,直到现在都没合眼,身体再强这样熬下去也会垮。
“算了,随你,”盛闯理解傅城昱现在的心情,“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点,那你就守着吧。”
傅城昱守着唐橘影直到天际泛白,他才驱车离开医院。
傅城昱回家了一趟。
一晚上没等到爸爸妈妈回家的小狗从傅城昱出现后就围绕着他打转,傅城昱在换鞋的时候摸了摸它,然后就起身去了浴室洗澡。
他洗澡的时候,小狗就在卫生间门口等着他出来。
等傅城昱出来了,小狗就继续紧紧贴着傅城昱,跟着他进了衣帽间。
傅城昱换好衣服后将小狗抱起来,对小狗低声温柔道:“宝宝,爸爸要给妈妈做饭,你乖。”
小狗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不好,很乖地把脑袋凑过来蹭傅城昱的下巴,无声地安慰着他。
之后,傅城昱在厨房忙碌,小狗就乖乖守在旁边。
他小心细致地把做好的早饭装进保温桶里,就又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医院。
傅城昱到病房时,盛闯不在,翁姜岚和唐明生在陪着唐橘影。
傅城昱拎着保温桶进来后先叫了长辈:“爸,妈。”
“哎。”唐明生温声应,然后看到傅城昱手中的保温桶,笑着说:“回家给糖糖做早饭了?”
“嗯。”傅城昱勉强扯了个笑。
翁姜岚也故作轻松地笑着对傅城昱说:“小昱,正好你来了,那你留下来守着糖糖吧,我和你们爸爸去吃个早饭。”
唐橘影看着他们三个人如此自然,心里的别扭感反而更强烈了。
“妈,”她看起来并不想和傅城昱单独相处,轻声嗔怪:“我又不是小孩子,也不是不能自理,不用人专门守着……”
翁姜岚摸摸她的头,温柔地说:“妈知道,妈妈都知道,但是有个人陪在你身边妈妈才能放心地出去吃饭啊。”
“行吧,”唐橘影对父母挥挥手,“那你们去吧。”
正好,她也能趁机跟傅城昱聊聊。
等唐明生和翁姜岚离开,傅城昱就默不作声地撑开病床上的桌板,开始往外拿早饭。
他在她面前又变得局促起来,说话也开始不自然,生怕被她讨厌,更怕刺激到她某个点,让她更加难受痛苦。
“我给你……给你做了早饭,”傅城昱很忐忑地低低道:“你吃一点?”
唐橘影本想说不用了,再过会儿医院的护士就会把她的早饭送过来的。
但唐橘影闻到了牛奶粥的香味。
于是她点点头,也有点尴尬地应了声:“好,谢谢啊。”
她的语气好疏离陌生。
再也不是那个会动不动就逗他,总拿他开玩笑,还会叫他“老公”的唐橘影了。
傅城昱给唐橘影做了牛奶粥和培根肉松蛋卷。
她喝了口热粥,是她喜欢的味道。
蛋卷的味道也很好,她明明不记得吃过,舌头上的味蕾却好像觉得这个味道莫名熟悉。
唐橘影吃东西的时候,傅城昱就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过了会儿,她忽而叫他:“傅城昱。”
这声“傅城昱”也不像她平日里叫他那般,带着笑和亲呢。
而是一种很客气又很平淡的语气。
傅城昱应声:“嗯?”
唐橘影说:“我还是觉得咱俩结婚这事儿太离奇了。”
“我不是那种能接受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的人,”她微微拢起眉心,很百思不得其解,“我想不出我为什么会跟你结婚,而且还是闪婚。”
傅城昱的唇慢慢抿起,心跟着她的话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所以,”唐橘影向他打探:“你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和顾沈白分手,又为什么跟你结婚吗?”
她想知道去年12月20号之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会让她丢失掉快长达一年的记忆。
这个问题她问过父亲,问过母亲,也问过弟弟。
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她。
他们都默契地回避着,谁也不肯回答她。
傅城昱望着唐橘影,也三缄其口一声不吭。
“你也不愿意说?”唐橘影问。
“抱歉。”傅城昱一直记着医生昨晚说的话,自然不可能把实情讲出来刺激她。
“那你能告诉我,”唐橘影换了一个问题:“我们过的幸福吗?”
这次,傅城昱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他甚至低了下头,不再看着她。
在此之前,他是觉得他们过得还不错。
就像过年那会儿,在唐家的厨房里,他对盛闯说的那样,他觉得他们之间相处得出乎意料的好。
可是,唐橘影的失忆让他改变了他对他们婚姻的认知。
或许,并不幸福吧。
在她那里。
唐橘影从他的沉默里找到了答案。
“那你觉得,我们还有必要再一起生活下去吗?”她这句话一问出口,坐在椅子里的傅城昱明显僵住。
他梗着脖子,机械地抬起头看向她。
傅城昱看到唐橘影的嘴巴张张合合,她的目光很平静,神情很坦然,语气冷静而理智。
傅城昱听到她说:“傅城昱,我们离婚吧。”
既然过得不幸福,又何必继续绑在一起。
况且她也不喜欢他。
傅城昱的脑子里忽而闪过唐橘影在和顾沈白分手后,对去找她的顾沈白说过的一段话。
她那时候语气格外坚定果断地告诉顾沈白:“我从不走回头路,不吃回头草,我和你分手了就
是分手了,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我们到死都没可能了。”
所以,现在,轮到他了。
傅城昱知道,他一旦答应她,就意味着,他将永远地失去她。
因为唐橘影从不回头。
对顾沈白是如此。
对他傅城昱也是一样的。
傅城昱飞快地眨动着眼睛,胸腔里的心脏几近窒息。
他的手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哪怕这样,双手都还是在止不住地轻微颤抖着。
而后,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地往外挤出一个字:“好。”
如果这样,你就不再痛苦的话。
那么,好。
我同意离婚。
在他声音嘶哑地说出“好”时,傅城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拥有唐橘影。
星星最终还是不甘愿留在深海,决定回到浩瀚无垠的宇宙中。
于是,鲸鱼失去了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