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寿山回来不久,汪舜华患病,陷入沉睡。
转过脸来,四周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光亮,倒是冷气袭人?
已经入冬了吗?怎么这么冷?
她寻思着,再一次环顾四周,却仿佛看到自己躺在床上。
难道我已经死了?
反正权力已经交了出去,现在走了,似乎也没什么影响;只是心头还有几件事没有放下,就此撒手而去,到底是有遗憾的。
再说,自己刚交权就闭上眼睛,朝野上下会不会认为自己是迫不得已匆忙还政,而不是真正的高风亮节。
皇帝嘴里不说,心里也会这样想吧。
真是,到这份儿上,还想这些。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此心。
老天爷够厚爱自己了。
汪舜华一笑,眼前便有两个女子执着幢幡宝盖,飘飘荡荡前来,说:“太后,请随我来。”
察觉到汪舜华的迟疑,两个接引官笑道:“阎君听说了太后的威名,有请太后一叙。”
汪舜华笑道:“阎王殿不好进,黄泉路不好走啊。”
两个接引官默默地不说话,算是默认。
汪舜华笑道:“罢了,说这些做什么?请带路吧。”
黄泉路确实不好走,曲曲折折,冷冷清清的。
不过,倒也不算渗人,反正自己算不算人都两说,而是路上三三两两的有人走过。
黄泉路被开发成旅游景点了吗?这么多人!
还好是走路,真要都开着车,不知道堵到什么时候去。
呃,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后代那些缠绵病床多年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的,就是因为黄泉路上人太多堵住了!
不过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几个被一两个鬼差绑着绳索押送的,就像人家发落犯人一般,她这也算特殊待遇。
汪舜华看了看,距离太远,也看不清楚,不过看服饰,大抵都是普通人。
走了不知多远,看见一座城,城门上挂着一面大牌,上写着“幽冥地府鬼门关”七个大金字。接引官将幢幡摇动,引汪舜华入城中,顺街而走。
早有听到消息的,牵衣顿足拦道而哭,说着“太后,您老人家也来了。”
汪舜华心下恻然,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突然听人叫道:“汪舜华,你的死期到了!”
声音很熟悉,果然是隐帝,咬牙切齿的瞪着她;旁边是孙太后、钱皇后、周贵妃,还有忻王兄弟。
别人还可,汪舜华看到隐帝,也是分外眼红:“昏君,你原来在这里!”
隐帝显然恨极了这个女人:“呸!你这恶妇,离间我兄弟,杀死我父子,还败坏我的名声,我恨不能将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比他更急切地,除了孙继宗等人,还有一群费钊等大臣商贾,还有不少宗室,包括宁王觐钧“汪舜华,你也有今天!”
“汪舜华,你还我命来!”
隐帝等扑上来揪打索命,然后被汪舜华的拥趸们拦住,双方打了一场。接引官看不过去,唤来一批青面獠牙鬼使,喝退了。
好歹想起这是去阎王殿的路,不能耽误时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就往前走。
正热闹的时候,听见空中有人喊了一声:“德音!”
却是世宗,跌下了云头,便扑了过来。
汪舜华看着他,还是年轻时的模样,想到自己,却已经鹤发鸡肤,努力对着他笑,眼泪却先流了出来。
世宗拉着她,摸着她的脸,眼泪也掉了出来。
听到后面有人咳了一声,是于谦,后面跟着李贤、彭时、商辂等人,还有沐琮、薛辅、李瑾,都带着笑,都挂着泪。
汪舜华知道怀献太子已经往生,坠下泪来:“到底见不到他了。”
半空中还有笑声,其中有不少帝王皇后服色,还有将相装束的,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
汪舜华心里寻思着,大明有这么多帝后将相在此?
世宗还想拉着汪舜华诉说衷肠,接引官劝说:“阎君正等着太后呢。”
汪舜华点头,跟着他们去了阎罗殿,隐帝带着人跟着去,世宗等人也跟着——虽然知道账一时半会儿算不完,但是看到这么多对头,还是要跟着走一趟,壮壮声色。
又走了数里,见一座碧瓦楼台,壮丽非常,原来是阴司总会门,阎老森罗殿。
汪舜华正在观看,只听见环珮叮噹,闻得仙香奇异,前有两对提烛,后面却是十代阎王降阶而至,控背躬身迎迓。
汪舜华惊讶,十王道:“太后虽非阳间人王,却母仪天下,临朝称制,又是当今皇帝之母;我等是阴间鬼王,分所当然,何须过让?”
汪舜华这才跟他们进殿叙礼。隐帝想往里头闯,世宗等人也想跟着,秦广王拱手道:“好教世宗皇帝和汪太后知道,汪太后阳寿未满,实是我等有一事不明,故而请教。”
汪舜华闻言,对世宗说:“既如此,圣上先回去,我说过了话便来。”
世宗依依不舍,目送汪舜华随阎君进殿。
当下互相行礼,分宾主坐定。
秦广王吩咐崔判官送来一部书,题着《朱明王朝纲目》。
汪舜华粗粗看了,大体就是自己前世学到的历史。
秦广王道:“不瞒太后,凡事都有定数,只是自从景泰八年隐帝来到地府,我等就发现,如今阳间的事,已经和天庭授给我等的纲目大有不同。”
楚江王补充了一句:“其实之前,我们也察觉到了,正统十四年,怀献太子来到这里,他虽年幼,口齿不清,但是接引官说得明白,我等遍查生死簿,查得汪皇后只有二女,并无儿子;此后,相继发现有人生死日期和事迹与簿上记载更不相同。”
宋帝王道:“不是我等懈怠,而是虽有定数,也有变数。为人行善,原先定下了恶报,可能会因此削减;为人作恶,原先定下了善终,也可能会因此改变。当然,未必全在这一世得到报应,可能是来生,也可能是前世。这些人生死无关大局,所以我等依据其生前作为,打发了去。直到景泰八年,隐帝和世宗兄弟先后来此。按照天庭的纲目,该是祁钰无子而终,其兄祁镇夺门复辟,杀于谦、王文等人,可是如今却是祁镇夺门失败,先行来此;而后祁钰病故,并由其子继位。问他们兄弟,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时候便知道可能是你的缘故,只是没有证据,于是上报天庭,天帝看了他兄弟的行状,只吩咐我等多加留心,即便没有过问了。”
这算是必然性和偶然性吗?天庭便是能提前几百年规定好整个王朝的走向,也不可能像电脑编程那样处处精确到位;具体的发展,还要看各人自己的作为。
就像《三国演义》那句开篇语“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是何时合、何时分,怎样合、怎样分,谁人来合,谁人来分,并没有一定之数。
农业文明最终会被工业文明所取代,这是定数。
明朝是懿文太子一系传承还是燕王靖难成功,是英宗夺门复辟还是景帝传之子孙,这是变数。
大明不可能沿着太祖开辟的路线千秋万代,但是亡于李自成的农民军,还是满清,亦或许是被别的势力消灭,或者顺应时代潮流最后苟延残喘四五百年最后君主立宪,在于人为。
“此后诸人生死履历,多有与生死簿相乖的,我等也见怪不怪了;直到建极十二年以后,你大力开疆拓土,我等也奏告了天地,念在你有开拓之功,加上人口繁衍,好打发了老鬼们前去托生,天帝倒也高兴,甚至多次和原先朝鲜、西域、暹罗等各国天庭地府协商,乃至刀兵相见。”
这算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吗?汪舜华暗暗寻思,明朝开疆拓土,不仅极大增加了用人需求,解决了地府鬼魂滞留的老问题,而且到处建庙,增加了天庭地府的收入。
看来,便是神仙也逃不过金元攻势。
这一想,似乎又明白阎君为什么要招自己来了——《西游记》不是有个《唐太宗地府还魂》的故事?佛家借唐太宗拓展在大唐的经营业务,如今天庭也是想借自己大力拓展在亚洲甚至美洲乃至全球的业务?
现在明朝的鬼在中原地府的多,在其他各地府的少,当地地府肯定不愿意放弃,但是中原地府又想抢,协商不成就动手,但是动手就意味着死伤,何况天上乱了,搞不好有人就像趁机搞事。乱世是普通百姓的悲哀,可却是野心家的天堂,天庭恐怕也不希望自己多面出击的同时,造成自家内部空虚,让野心家们上位吧;何况,现在那些地方汉人太少,就算占领了地府,他们有自己的庙宇,也收不到什么香火钱。
果然,听秦广王道:“前年,你上书天帝给星辰取名,天帝很是嘉赏。吩咐我们方便时,召见你,弄清楚缘由。”
???
看来天帝还真知道和赞成太空开疆,也对,后代称“自古以来”,如今天庭和其他各种文明的神祗吵架,也有根据了。
大家都是文明人,有的是时间,何必非要动手呢?
秦广王说完,一起看着汪舜华。
汪舜华尚未发言,听得外头吵吵嚷嚷。却是隐帝忍不住要来告状,世宗自然要扯住,双方推推嚷嚷的闯进来了;便是太祖等人,方才回府等消息,许久还不见人回来,担心方才隐帝捣乱,生了变故,也跟着来。
世宗等题名星辰,也算个太乙散仙;门外的鬼差们也不好硬拦。只是隐帝混在皇帝们当中,别的宗亲百姓就被拦住了。
十殿阎君虽然说不上敬畏,倒也客气。
隐帝就冲到阎君面前,痛陈汪舜华的不是。
世宗拉着汪舜华,看她无事,将心放下来,对阎君道:“我夫妻二十七年不见,且容她随我回府,来日再来问询可好?”
若是往日,阎君们倒也依了,如今却不行。
阎罗王道:“不瞒世宗真人,汪太后阳寿未到,我等只是奉天帝旨意,请她到此问询,少时便要送她回去,你夫妻团聚,还有些年月。”
世宗闻言,半忧半喜。
太宗问道:“到底什么事,需要生前询问?”
毕竟朱家的人多,阎君们正在招呼,隐帝被撇在一边,看到案上的书册,叫了一声:“那是什么?”
言声未已,他一个健步就拿到手里——“《朱明王朝纲目》?”
“哗”的一声打开,叫了一声:“大明朝,朱元璋所立也。该传帝十六,享国二百七十六年。”
这言一出,大殿安静了下来。
太祖一把抢过了书:“276年?才276年?”
太宗默默的算如今开国已逾115年,如今只还剩160年。
两汉传24帝400年,大唐传21帝289年,两宋传18帝319年。
似乎也差得不太远?
隐帝回头骂世宗和汪舜华:“你们费了许多心计,用了许多手段,也不过传了276年!比唐宋都不如。”
世宗说不出话来,汪舜华冷冷地说:“你看清楚了再说话,这276年是拜你所赐,后面的君主都是你的儿孙;就你这德行,还能坚持近200年,都是祖宗的造化了。”
“什么?”
太祖以下,都是面面相觑。
十殿阎君互相看了一眼,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世宗却难以置信:“德音,你在说什么?怎么会是哥的后代?咱们的后代呢?”
汪舜华没有看他:“你原本没有儿子。”
世宗闻言,如被雷击,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隐帝却回过神来,大叫道:“你胡说!你的子孙做了孽,反倒污蔑我!明明是我的子孙被你屠杀干净了!”
汪舜华道:“我没有必要污蔑你,没那个闲心。说起来,你应该感谢你的子孙,那个亡国之君比你有骨气,最后杀身殉国,留下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典故;否则,人家该笑大明朝‘天子叩国门’了。”
“你——”
隐帝指着汪舜华,说不出话来。
秦广王咳了一声:“列位仙君既然来了,也不是外人,便一起听吧,正好我等奉天帝旨意,也有话要问汪太后。”
世宗却似乎难以置信,抓着秦广王问道:“你告诉我,我的子孙能传国近200年?”
秦广王叹息了一声:“汪太后所言不错,按照天数,你原本无子;令兄夺门复辟成功,命人将你勒杀,又杀于谦、王文等人,后来传位其子,直到亡国。”
祖宗们都呆了。
隐帝也是,他看向汪舜华,脸色狰狞:“果真是你,抢走了我的皇位!”
他想冲过来,宣宗没有动,倒是被于谦、彭时等人死死拦住了。
这些年大家没少怀疑当年锦衣卫的那纸诏书是伪造的,如今看来——天下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世宗也是,眼泪就滚了下来:“那怎么——”
秦广王道:“这正是我等邀请汪太后前来的目的。”
世宗摇头:“我不信,德音你说胡话呢!”
汪舜华道:“我没有骗你,你那好哥哥夺门复辟,杀于谦,逐商辂,给王振招魂,给也先立庙,导致流民四起,边境不安,差点再次亡国。”
应该没这么严重,但是也差不太远,反正阎君也不会揭穿自己。
果然,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听汪舜华说:“好在他没活几年,传位给儿子见深。”
祖宗们想到为了万贞儿闹到绝后连性命都丢了的见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汪舜华倒是给了他不错的评价:“见深倒比他爹强,给他叔和于谦平反,又到处灭火,总算保住了明朝的江山。”
隐帝回过神来:“所以你处心积虑,非要逼死他不可?”
汪舜华没有回答他,算是默认;随后简要的说了余下几位皇帝的作为,祖宗们说不出话来,阎君们同样静默无言。
直说到崇祯自挂东南枝,太祖喃喃地说:“大明就这样没了?”
汪舜华叹息了一声:“还有个南明,坚持几十年。”
她看向隐帝:“你干的好事,复辟之后就要诛杀扶保社稷的明君贤臣,所以南明小朝廷不忙着对付外敌,倒先忙着内斗,证明自己才是正统,结果让人挨个儿灭了——你吃着祖宗的饭,倒断了子孙的粮!”
隐帝有点喘不过气:“不,你说话,这都是你胡说八道!祖宗,这贱人污蔑我。”
太祖以下都没有理会他,他便攀住宣宗的胳膊请求父亲做主。
宣宗闭了眼睛。
隐帝嚎哭着倒在地上。
秦广王等他们闹腾完了,才问汪舜华:“太后所言不错。但不知道谁向你泄露了天机?”
汪舜华道:“不算什么天机,不过是中学历史的基本内容罢了。”
她看着众人:“我来自五百年后。”
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