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八年秋,经过前后近十年的准备,礼亲王朱诚泳、庆国公于承业奉旨,主持四海测验工作。
承业出京前,去拜见姐姐。
锦鸾拉着他,泪眼婆娑。
承业知道姐姐的日子不好过,虽然心里难过,还是忍着泪说:“都是我,如果我不回来,或许……”
锦鸾打断了他的话:“瞎说。”
她拉着弟弟的手:“你不仅是于家的好儿子,也是大明的功臣、天下的功臣,姐姐以你为荣。——姐姐在宫里好过不好过,不是你能决定的,也不是哪个嫔妃能左右的。你们好,姐姐才好。好好的去办差,好好的回来,姐姐盼着你回来。有时间,多读史书,学会如何立身处世,不要胡思乱想。”
她从书架上取了一部《史记》,停留在《卫青霍去病列传》一页上。
承业谢过姐姐,收下了。
卫霍之功,彪炳青史;然而卫霍先后去世,卫皇后年老色衰,武帝求神访仙,给了小人可乘之机。
倘若卫霍在,卫子夫母子未必至此。
如今于家之功,并不亚于卫霍,自己应该是皇后和太子的依靠。
当年郭守敬主持了四海测验,在东至高丽,西极滇池,南逾朱崖,北尽铁勒的广袤国土上,设立了27个观测站,其测量内容之多,地域之广,精度之高,参加人员之众,在我国历史上乃至世界天文史上都是空前的。
如今的这次测验,范围更广:东起朝鲜半岛,西至景泰、汉昌,北到西伯利亚,南到巨港,共五十四处观测点。
除了测量秋分日的日出日落时间以及最大的高度角以及时间;还在海面上设置了测量船,辅助测量经纬长度,最终计算赤道的周长。
准备工作耗时旷日持久,后期的计算工作同样惊人。朝廷调集了全国最优秀的天文历算专家参与计算,最终在弘治十二年秋,得出结论:赤道周长为86000里。
这个结论得到病榻上的汪太后的认可。
主持这项工程的庆国公拿到了世袭资格,礼亲王世子则担任宗人令。
弘治五年底,安国公染病,需要静养,所以让他们兄弟在家侍奉。此后,承业闭门在家著书论说,不结交宾客。皇帝顾念他们的孝心,准了安国公的奏请,还派了个太医在国公府伺候,时不时赏赐些珍贵药材,朝野上下都道皇帝爱重于家,皇后和嫡子地位稳固。
弘治十年秋,卫国公李定上报,在外海发现一片巨大的陆地!
这片陆地东部山地,中部平原,西部高原;沿海地区到处是宽阔的沙滩和葱翠的草木。
汪舜华的推断再一次得到证实,可以想见朝野的反应。
这里地广人稀,有很多见所未见的珍奇异兽,送到北京的,有一种体型巨大的鸟,虽然长得丑、不怎么能飞、但是能跑,稀罕!
还有一种巨丑的动物,全身裹着柔软褐色的浓密短毛,脑颅光滑无回,四肢很短,五趾具钩爪,趾间有薄膜似的蹼,酷似鸭足。因为实在太丑,很多人怀疑是不是李定恶作剧,直到看了实物,才发现造化之鬼斧神工。
另外一种动物就比它们可爱漂亮多了。这种长得像熊的动物,体形肥胖,毛又乱又厚,没有尾巴,善于攀缘。听说它们基本大部分时间都在桉树上睡觉,几乎从不下地喝水,真是神奇。
还有一种神奇的动物,后腿强健而有力,腹部有一个育儿袋。不跑,但是能跳,可跳到一丈多高、三四丈远,当时抓它官军费了不少力气,如今送到北京放开笼子让他跳,让君臣目瞪口呆。
汪舜华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动物,上辈子在网上看到的倒是不少。
看过了也就罢了,还是哈士奇比较好玩。虽然滚滚比较可爱,但是长大了就不敢靠近了;加上这货实在太能吃,北京城的竹子也不算多,尤其冬天,相当难捱,因此母子俩也就放弃了让地方官再次敬献的打算。
李定发现的这片土地只能作为宗室分封的承政省;甚至短期内和洪武、永乐一样,不会派人去,因为荒无人烟;附近洪熙省、宣德省好歹都有不少华人,土人也和华人交往颇多,这些地方是真的与世隔绝太久,偏远落后。
皇帝用自己的年号给它赐名“弘治”。
刚在大草原上放生了一群牛羊兔子的李定拿到了世袭永替的资格。但这里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作为海盗的栖息地,直到六十多年后的武宗隆庆年间,才有宗室被分封到这里来。
宗室人口原来越多,况且这里也逐渐开始发展。
地域虽广,但精力有限,朝廷必须立足本土,用心经营南方宣省,再说承省,至于更遥远的地方,哪怕冠上了祖宗的年号,暂时也只能存在于地图上;至于宣慰使,朝廷只能给与道义上的支持,最多卖点武器。
皇帝跟汪舜华汇报完宗室就国的计划,就去办事了。
汪舜华看着他匆忙的背影,低头看着这份方案,其中几个他宠爱的儿子,都要派到南方宣德等省;觉得那个昔日有些任性的帝王已经长大了。
他应该能分清公私轻重,做一个有为之君。
她的预感没有错,皇帝在位五十六年,亲政三十年,遵守并深化了母后开创的改革路线,进一步强化中央集权、抑制地方豪强势力;兴建八达岭长城,强化北方防务;大力分封诸侯宗室,朝廷势力开始在南洋各承政省扎根;兼并德干高原,同时向非洲海岸线拓展;持续推进水利工程建设,大力推广高产作物,人口迅速繁衍;推行烟草专营,鼓励工商业发展,尤其是国家资本的发展;支持科技文化发展,冶炼、火器等进步神速,蒸汽机研究也在快速推进;《永乐大典》抄完,《四库全书》修成;十三经和《三希堂法帖》刻成刊行。因此国库充裕,百姓安乐,民不知兵,名家辈出,号称太平。
当然这一切汪舜华看不到了,她在弘治十三年七月十八日去世,享年七十,与世宗合葬德陵。
汪舜华晚年为疾病困扰。频繁的生育造成了严重的气血亏损,常年超负荷的工作导致身心俱疲,好在帝后孝顺,后继有人,心态平和。
弘治十年又是会试年,毛澄为首,罗钦顺摘得探花,榜眼则是湛若水。
汪舜华还在进士名单上看到了李梦阳的名字。
不知道诗文复古运动是不是也要来了。
汪舜华笑了笑,提笔录了一首诗,放进尚未完稿的《清宁絮语》里。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端午节前,《汪太后实录》和《汪太后宝训》修成。
按照洪武以来的惯例,在官方修撰《实录》时,辑录皇帝言论和政事,汇编成书,也就是皇帝语录,称为宝训。宝训按照内容分类辑录。这些内容实录中均有记述,文字也尽相同,只是将“上曰”之类,改为“太祖曰”。这种宝训分类开列,易于检索阅读,作为“遗之子孙”的训条,既实用又方便。
《汪太后实录》一共325卷,汪舜华没有看:“当年唐太宗想看起居注,结果落下了改史的名声,我也该避些嫌疑。”
现在我可不怕你们乱写了。
不过还是认真审阅了《宝训》。这书参照《太祖宝训》,不过更加详实,一共54卷,分了40类,包括论修身、治国的各个方面,有训言、朱批、敕谕等各种体裁。
《实录》只有堆在库房里吃灰,不过《宝训》就要公开刊行。
汪舜华听了汇报,交给皇帝一本书:“这是写给你的。”
皇帝接过这部厚厚的《清宁絮语》。他早听说母亲在写书,也时常探讨,大致知道她会写些什么,但是真正研读的时候还是头疼,母亲你写的是奇书还是天书?——书分三部分:哲学政治经济学、反思、展望。
辩证唯物论、认识论、联系论、发展论、矛盾论、价值论,这个是道吗?
对立统一、量变质变、否定之否定,每个字都认识,放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了。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看着标题就觉得头疼,这都什么?
后面还列了个问题清单,大到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大地被撕裂成几大板块、高原平原盆地各种地形的形成,小到风雨的形成、人体器官的作用血液的循环具体物质的组成、引力常数,足足240个,您这是学屈原吗?
算了,这些问题留给后人吧,反正跟我没什么关系。
尤其最后面的那部分,什么轻工业重工业信息业,这个是蓬莱仙岛还是大同世界?还有后面的铁路规划图——妈,你拿那么多钢铁铺路,如此靡费,秦始皇隋炀帝都没干过,这要遭天谴的!
但这书也不是没有一点可取之处,主要是涉及到改革部分,系统回顾了当年国家面临的形势、改革的总体思路和具体举措,对将来可能出现的国际形势和社会问题做了一定的分析,对于现在和今后一段时间朝廷施政具有相当的参考价值,可以作为天下士子参加殿试策论的参考,用以统一思想。
汪舜华还和皇帝商量:“书里提了240个问题,只怕未来几十年都不会有圆满的答案;即便后人解答出来了,到那时也会有新的问题产生。一息尚存,对世界的认识和探索就不会停止。我们不仅需要有蒸汽机机关枪,也需要有人去做那些看上去一时半会儿没什么用的基础学问,理论学问,在实践中深化理论认识,用理论指导实践。”
皇帝想起刚刚看到的认识论,觉得有点拗口。
“这些年我拿着朝廷的俸禄,又有皇庄皇店的分红,折银三十多万两,你们是皇帝亲王公主,都不缺银子。这钱我一直存在中央银行,想作为一笔基金,奖励在数学、物理、化学、医学、农学、文学方面的突出成果,不用本金,把利息取出来均分就行。”
汪舜华的年俸除了给女儿们攒嫁妆,还要支援女校和娘家,建极五年兴建女宗学,将女校并了过去,这部分就交给了朝廷;汪瑛去世后,这钱也省了,但总的来说剩的不多;但她有自己的宫庄,还投资了好几处皇店,利钱相当丰厚。
皇帝还在想这到底是什么操作,汪舜华已经把评选表彰办法递给他:“一起放进书里,以后这件事就交给你和后嗣君主。”
皇帝称是,有没有用不知道,能给读书人找点事,似乎也不坏。
到底是母亲呕心沥血之作,尽管看不太懂,这部三十卷的《清宁絮语》终究全须全尾的刊行印发全国,自然引发了空前的抨击和讨论——看,我说太后糊涂了吧?什么科教兴国,不搞农业跑去搞工业,不坐马车坐火车甚至飞机,田赋全免甚至反哺,全民免费九年教育,都是痴人说梦!
哎,又说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要是真的万里之外能够取毁灭一个城市甚至敌人首级,那镇国之宝没什么说的,但您真的确定这不是如来佛祖或者太上老君的金手指?
宫人小心翼翼的跟汪舜华汇报市井坊间百姓们的反应,汪舜华毫不在意:“他们早晚会明白的。”
早晚会明白。
次年六月十三日,汪舜华的千秋节,接受完帝后群臣的朝贺,亲自颁发了首届建极奖。
物理奖被授予朱诚泳和于承业,表彰他们在环球航行和测量地球周长的业绩;医学奖被授予胡守信,用以表彰他的牛痘接种技术;农学奖被赐给温华荣,方格育苗移栽技术如今广泛普及,极大提高棉花产量。
与几乎没有悬念或者说没有什么竞争对手的理工科奖项相比,文学奖的角逐显然是最激烈的,也是最受朝野关注的。三位公主先回避,程敏政李东阳倪岳林瀚等朝廷重臣也等退居二线再说,瑞亲王的《历朝通俗演义》已经写了一半,永宁王子场、南川王申锯同样佳作迭出,姚茂良文林安时泰是当代杰出的戏曲家,李莹商妙玉何青玉卢允贞倪淑静沈琼莲宋宝林孟淑卿程月华同样不遑多让。
最终,这万众瞩目的奖项被赐给瑞亲王申鈘。
宗室们喜气洋洋:看,咱老朱家出了天下第一文人!
弘治十三年的殿试,田去疾考取了状元,祖德考取了榜眼,李纪考取探花。这三人都是平民出身,而且都只有十六岁,刷新了开国以来三鼎甲的平均年龄;尤其田去疾乡试、会试都是第一,继黄观、商辂、王鏊之后又一个连中三元,一时海内传颂,以为奇事;朱希周的名字好,拿到了第四。
听田去疾说,自己幼年多病,父亲又敬仰霍去病辛弃疾,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
当时汪太后扶病而出,叹息:“吾以老年,更睹三凤。”
田去疾次年又考中武状元,成为唐朝郑冠之后的第一人。这位出身农家的寒门子弟并不是死读书高分低能的呆子,恰好相反,见识明敏,功业素著。在翰林时屡次上书言事,皇帝奇其才:“此儿不减古人才气。”后来外放汉昌省,二十五年间,从知府到参政、宣政、总督,多次击溃外敌入侵、平定地方叛乱,将边境线稳定在夷播海,域内的几大汗王则被削了几轮,再不能割据一方。也就是在他治下,汉昌开始真正融入内地;晚年回朝,指挥平定辽东叛乱,拿到了宣国公的爵位。
不但如此,田去疾还是当时第一才子,尤长于词作,与沐飞并称沐田,但成就过之;与杨慎并称田杨,去疾以文采见称,杨慎以博学闻名。他继承了苏东坡、辛稼轩的豪放风格,风格沉雄豪迈,兼有细腻柔媚,题材广阔又善化用典故,因此海内传颂,显宗称赞“别开天地,横绝古今,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概”。当然他生性豪放,风流倜傥,身后侍妾陈列,还和很多才女有绯闻官司,颇有王越之风,也因此颇遭众嫉,李梦阳就曾经多次弹劾他。
与田去疾相比,祖德、李纪稍显平静,按部就班的入职翰林、外放地方,依靠治绩入职中枢、主持平叛,配享廷庙、题名星辰,虽然因为性格耿直难免和其他官员冲突甚至遭遇弹劾,但都得到皇帝庇佑,生荣死哀。
当年的建极奖,医学奖被授予端亲王;文学奖本来已经定了李莹,却在颁奖前戏剧性的改授她的女儿程月华。
程月华刚刚发表了一部《老夫子》,轰动朝野。
汪舜华扶病观看了演出,笑出声来:这不就是大明版的《套中人》嘛!
她有种预感,程月华会比自己预期的更加突出,她会是一把尖刀,让某些人难受。
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颁奖了。如果自己不给她,恐怕将来就没人敢给她了。
汪舜华看着她接过了奖杯、证书,前来叩谢,拉着她的手细看,笑道:“这孩子人才难得,将来成就不会在她父母之下。可惜我看不到她出人头地了。”
遥想到去年和亲王世子妃沈琼莲获奖,站在下面的一众文武真的觉得很难过。
因为久病,汪舜华心中有数,没有用药,吩咐皇帝:“他们尽力了,别为难太医们。我也该去见你父亲了。”
她做了个梦,在偏远的小镇,她发奋攻读,终于金榜题名,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成为全村的希望;在繁华的京城,戴着沉重的头套在烈日下散发传单;终于成为了选调生回到故乡,加班加点熬更守夜。
梦里电闪雷鸣,雨打风吹,她踽踽独行。
梦里荆棘遍地,风雪载途,身后是一群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她,要在没有路的地方闯出一条路。
梦里春暖花开,风和日丽,世宗在花丛深处,捧着一把月季,朝着她笑。
梦里有战火硝烟。
梦里有山川河岳。
梦里有星辰大海。
汪舜华猝然惊醒,拉着皇帝,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通“初心易得、始终难守,要始终兢兢业业,毋违当日之言”之类的话,又吩咐锦鸾:“好生照看皇帝和太子,好生照看自己”,瞑目而逝。
帝后以下,失声痛哭。
皇帝与群臣商议,上谥号孝圣烈皇后。
十岁的皇太子主持了汪太后的后事,当然各项工作都是他的父皇和群臣议定了的,他只需要出面就行。
其时暑热未退,后事冗杂;太子在灵前痛哭流涕,本就昏头涨脑,偏偏回京下山时遇到风雨,感染风寒,发了高烧。皇帝连忙吩咐太医诊治;一边吩咐护国寺、白云观选集高僧道士做法,为皇太子祈福;一边带着皇后亲自到奉先殿焚香祝祷:“此乃妾之罪过,下逮儿身;惟愿祖宗特垂隂佑,俾遂安全。”
皇帝也默默祝祷:“若皇太子能承国家洪业,则祈佑身体康健;若其不贤,亦愿潜夺其算,令其短命而终。毋使他日贻误,予亦得以另择元良。朕非不爱己子也,然以宗社大计,不得不如此。惟愿为天下得人,以继祖宗亿万年无疆之绪。”
皇太子才十岁,谈不上天赋异禀,倒也称得上聪明,书念得不坏,骑射也还好,平时跟着父皇出门,对农业收成百姓生计倒也有兴趣;比起豫亲王和兴亲王,是远远不如的;何况孩子实在太小,总觉得于家憋着一口气,不想冒这个风险。
他盘算着,自己膝下十二个儿子,其中次子思亲王祐杰、三子果亲王祐相、九子康亲王祐梈都已经夭折,后面两个还小,不提;四子兴亲王祐枟、六子醇亲王祐棆、八子履亲王祐樬都是贾淑妃所生,其中兴亲王极聪明,读书过目成诵,下笔如有神助,而且熟谙典故;孙德妃所生皇五子肃亲王祐榕如今出镇爪哇,才识平庸;陆贵妃所出皇七子诚亲王祐枢,去年就藩宣德,倒也说得上聪明,但是比起两个哥哥,还是弱了不少;杜贵妃所生皇长子豫亲王祐析,聪敏仁孝、性格老成,就是仁柔,不知道这几年在洪熙省,有没有锻炼出来。
老大和老四,到底该立谁?
老大倒是名正言顺,老四更有人君风度。
要不先召回来看看,再做决定。
好在吉人天相,还没等召回豫亲王、兴亲王的旨意下达,在名医汪机的调治下,皇太子转危为安,锦鸾抱着儿子大哭了一场。
皇帝暗暗松了口气,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想到皇太子礼仪规范、循规蹈矩,摸摸太子的头:“我儿长大如此,我也就可放心些了。”
太子不比豫亲王、兴亲王聪明,但当皇帝既不是要儒学大师、文章领袖,也不是要书画大家、绝代名将;只要资质尚可、朝野敬服,倒也是了。
豫王当年也是不显,凭什么就认为太子比他差了?
皇帝在心中安慰自己。
一边下旨度僧道各三千人出家,一边下令死罪以下各减罪一等。
为汪太后诵经的人中,既有传统的和尚道士,也有来自西藏、景泰的番僧,甚至还有来自西方的传教士。
赞玛提欧传教没有成功,但罗马教廷既然发现了中国这个巨大的宝藏,又可以在北京教堂里传教,就不断派遣传教士远赴中国,试图让异教徒皈依天主,其中最活跃的是精通基督教和古希腊古罗马传统的耶稣会。朝廷没有答应他们在中原传教,但也不反对他们到汉昌和南方尤其景泰等省传教;与宗教、古希腊神话无关的其学术著作,则可以与国内士人一样自由出版。
与此同时,东学也在持续西渐。中国船队的到来,彻底震撼了整个欧洲,赞玛提欧撰写的中国游记和环球航海日记,那地域广袤、繁荣富庶、武德充沛、文化昌明的庞大帝国让无数人心驰神往,典章制度、生活方式都值得深究。尽管免不了要为自己涂脂抹粉,但是毕竟是传教士,说自己发现了月亮是不平的,两个铁球同时着地恐怕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何况太阳到底是不是中心一年四季怎样形成都是需要进一步研究的,因此无非是极力渲染明朝上下不遵天主而自己竭诚卫道罢了。这样一来,高深莫测的太后、倾向天主但是惨被压制不能亲政的皇帝,不仅吊足了欧洲人民的好奇心,也让教廷和传教士看到了更大的希望。还有那神秘的新大陆,同样让人心向往之。
随后,访华的欧洲使团回国,证实那个伟大的理想帝国不只存在于柏拉图的笔下,就在遥远的东方!
没能生活在天主的万丈荣光下,但他们的器物、制度、文化、风俗,一切的一切,都让人向往——那是一个连黑死病都没能征服的帝国!
在这种氛围的影响下,越来越多不满教廷的普通学者,选择了跟随商人踏上前往东方的船只,其中包括很多女巫。就在米兰多拉被迫流亡中国的同时,英诺森八世发布了臭名昭著的通谕,宣称女巫十恶不赦、荒淫无耻绝对不能够被轻易饶恕,甚至炮制出《巫婆之锤》一书。
声势浩大的“欧洲女巫大审判”由此开始。许多无辜的群众,尤其是妇女被指控运用妖术而受到戕害。据统计,一百年间,被审判并处死的女巫就超过了20万人。
其中既有擅长医术的巫医、通晓人生哲理的智者,也有在野外寡居的老妇;还有因为私人报复而被冤枉的普通妇人。
历史上的她们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一回因为东西方的频繁交往,她们中的一小部分年少貌美、有学识有勇气,运气也足够好的,被想要讨赏的中国商人蛊惑着,踏上了东方的商船。
他们绕过漫长的海岸线,绕过好望角,进入景泰洋,来到广州。
汪舜华去世后三年,弘治十六年,王守仁和唐寅双双考取进士。王守仁娶了沐琮的独女景德公主出云为妻,从前都笑汪太后也有走眼的时候,不仅让他进了翰林院,还把最宠爱的外孙女儿许给他。结果这厮整天想着当圣人,疯疯傻傻的。据说有次在后院格物致知,没有大彻大悟,倒是淋了一场雨,患了场大病,没想到当真天资卓绝,年纪轻轻考取了状元。
这回王守仁没有前往龙场,不过到景泰省任职,参与平定地方叛乱、安抚百姓、开坛讲学,招收门徒,业绩斐然;这里也是佛教的发源地。在印度教被大力弹压后,儒释道三家正如雨后春笋蓬勃萌发,这位圣人想必有新的体悟。
海关大案后,湛瑛还回国子监继续攻读,顺便把儿子湛露带到北京。湛露天赋异禀,读书过目成诵,但是不乐仕进,而是穷究理学,闻说陈献章的名声,拜倒门下。后来湛瑛外放,他也留在北京继续,陈献章因他聪明好学,也将其视为衣钵传人,倾囊相授,并改名为湛若水。湛若水相貌奇特,颡中双髁隆起,耳旁黑子左七右六,类二斗。皇帝偶然到文学馆视察《永乐大典》,看到湛若水,深以为奇,见他资性端凝,招他近前问话,则对答如流。
回宫与锦鸾说起,母后年老染病,放心不下的,还有几个养在她身边的孩子,尤其张懋和永安长公主长女晚舟,美貌聪明,才学横溢,性格端淑,可惜自己的儿子都年幼,不能匹配;亲王中也没有合适的,如今看着湛若水奇才,倒是良配。
锦鸾自然没有异言,回头与汪舜华说起,汪舜华想起来:湛若水,好像是当时与王守仁并称的儒学大师!很痛快地答应了这门婚事。
因为皇帝赐婚,湛若水喜从天降,自然应承;当然做了英国公的女婿,也没办法再做闲云野鹤,于是发奋攻读,在弘治十年考取了榜眼;顺利和王守仁会师。六年后王守仁去了景泰,他也外放怀德,到岳父母跟前办事,谨慎小心。
张懋夫妇对女婿极为满意,简直不能够更满意了: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湛若水和王守仁离京后三年,一个来自米兰的大胡子来到了北京。他是米兰宫廷音乐师,擅长七弦琴;绘画也相当出色,极受米兰大公的青睐。
可惜前年法军占领了米兰,整个城市沦为一片废墟,原本宁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了,迫使他不得不逃离已经生活17年的地方。他本想前往威尼斯。不过当时前往中国的商船很多,大家知道他得到汪太后的青眼,争先恐后的劝他到中国发展;尤其很多传教士,迫切地想要打开局面,极力劝说他为了天主去东方。他想到大家口耳相传的那个富裕、文明但是不信天主的国度,终究踏上了前来中国的商船。
因为汪太后生前有言,大胡子顺利进入北京紫禁城,皇帝也很喜欢他的画,授了文林馆待诏。
只是没想到,这个只比皇帝陛下年长一岁的大胡子不仅擅长绘画,而且是个全才,雕塑、建筑、科学、音乐、文学、数学、工程、解剖学、制图学、地质学、天文学、植物学、古生物学,就没有他不会的,甚至还能搞密码。
一贯轻视西方、反对引进西方人才的士大夫也受到了震撼:原来大西真有能人,不可小觑!
这个被皇帝赐名为“米应德”的大胡子成为科学院第一位外籍院士,开启了和历史上完全不同的人生路程,但依然留下了不朽的传奇,当然他的原名也逐渐被大家知道:达·芬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