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业等人在欧洲停留了将近半年,拜访了欧洲多个重要的城邦,看看入秋,这才一路往南。
——汪舜华倒是想过他们从地中海回来,但是如今还没有苏伊士运河,大船难以通行,再说欧洲的海盗让人心有余悸,于是仍然一路沿海岸而走。
望远镜里看到好长一片的沙漠,大约临近赤道,才渐渐转绿,先是草原,然后是茂密的森林,雨水渐渐增多,人烟渐渐稠密。计算时间,已经在海上持续飘了一个来月,急需补给,于是找了地方停靠。
这次休整持续了一个多月。
结果再次出发不久,就碰上了风暴,船只在茫茫大洋里飘来荡去,好几条船沉没,余下的只能拼命往前,好在进入海湾后,风暴就小了。
在那里,他们看到一种神奇的树木,退潮的时候,他们是一整片森林;涨潮的时候,它们只露出树冠,根系发达,能在海水中生长。
承业觉得新鲜,免不得多看几眼,这一眼不要紧,发现更有趣的——这些树上吊着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种子,有的像豆荚,有的像羊角,有的像纺锤。不是这个开花,就是那个结实,还有的长着树!正惊讶的时候,看到有棵已经有一尺来长、长出嫩绿的枝芽的家伙,离开母树,扎到水中。
因为觉得有趣,于是让人取了一些栽种,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工匠试探着拔出来看长势的时候,居然扯不出来,用力一拔,才发现这些小家伙居然无一例外的已经长出了庞大根系!
这简直不像是植物,倒像是动物!
难怪在海水中居然也能不断繁衍生息!
这几株养在盆里的才不过一年的功夫,已经长得极为高大茂盛,甚至开始开花结果。
红树林,真是好东西,能防风消浪、促淤保滩、固岸护堤,不过只能在热带亚热带生存,马上要入冬了,赶紧让人带到南方浙江、福建、广东等地试种,路上要注意保暖!
一路往南,入眼都是翠绿,天气愈发炎热,直到大陆最南端,这里海里鱼类成群结队;但是强风急流,惊涛骇浪,让人望之胆寒。他们当时不知道是否还应该继续向南,结果狂风大作,巨浪袭来,前面如同悬崖峭壁,后部则如缓坡,波高十丈;不但如此,还有一种旋转的浪潮,沿岸的水流也在飞快流动,整个海面如同开锅似的翻滚。
在那里,包括两艘战舰在内的众多轻型船只沉没,尤其葡萄牙迪亚士率领的船队几乎全部覆没。众多同伴被卷入大海,海浪掩盖了一切声音,留下其他船只上同伴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绝望的喊叫。
最后巨浪把剩下的很多船只推到一个未名岬角上,大家费劲力气,才又聚拢到一起。
迪亚士提议,将此地命名为“风暴角”。他认为只要转向继续航行,便可到达印度。
果然,绕过去一路向北,遇到了明朝的船队。
当时长途跋涉,船员们虽然还能坚持,但负荷已臻极限。很多人患病,不知道前方路途多远,何时能够返回故乡,全凭一点意念支撑着。
诚泳回朝已经五六年,如今玉米土豆已经在全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官民百姓无不对当年远征的将士感恩戴德;自然在海上漂泊的商贾也听说了。知道是博远伯回朝,无不磕头拜谢,奉若神灵,拿出衣服、粮食、饮水,主动护卫他们回朝。
也就是这个时候,承业才知道自己已经封了伯爵。
沿途经过多个国家,虽然语言不通,但有华商在,一切都很顺利。知道是中国皇后的弟弟带领的使团,沿途国家纷纷出迎,还有很多商人跟着他们回来。
当然也有不长眼睛的,过了木骨都束,有几艘船自称商船,想要投靠。登船之后,却大行劫掠。好在船队一直防着这些,船只靠近登船都有严格要求,上船的先砍了,然后战船出动追击,大炮轰沉;其他参与护送的商船也跟着一哄而上,将海盗团团围住,乱炮轰沉。
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奥斯曼帝国。宋人称芦眉,元代称鲁木,洪武以来称作鲁迷,直到被汪太后换了个名字。此前虽然因为帖木儿帝国的兴起和中原的交往受到阻碍,但随着明朝的对外开放,两国在海上的交往日益密切,甚至互相遣使——当然不排除其中有商人冒充;这一回跟着承业来的使臣,带来了狮子、犀牛、良马、骆驼、美玉、羚羊角等礼物,这也是他们一贯的贡品,皇帝也很大方的赏了丝绸、瓷器还有景泰蓝和玻璃等贵重物品。
听承业汇报,穆罕默德二世已经去世,享年49岁。这位文治武功、雄才大略的君主在准备出征前突然崩逝,坊间传闻是被其子毒杀。他不仅在国内厉行改革、大兴文治,在战场上更是频频出击,30年间,亲率大军远征26次,几乎连年作战,打下了大片疆域,甚至与景泰省隔海相望的白羊王朝也被击败,也因此获得“征服者”的名号。
如今在位的巴耶塞特二世,在父亲去世后与弟弟杰姆为王位开战,杰姆战败后逃到罗得岛。
巴耶塞特二世继承了父亲开放包容的政策,也继续父王所进行的开疆保土的事业。就在使者团到达之前,他又开始了新的征伐。汪舜华看地图,他们已经直接控制了巴尔干部分地区,并占领了多瑙河河口的要塞。
巴耶塞特二世对来自远方的客人态度很是友好,毕竟帝国当前着力的还是地中海沿岸到巴尔干的广大地区,犯不着和明朝翻脸;而且据说明朝经贸繁荣、火器先进,他也很想能够从中获利。
远交近攻,政治家们都会。
不过对于承业提出的减免关税等要求,巴耶塞特二世以祖制断然拒绝,全然不顾自己刚刚把欧洲画家所作的父亲画像从宫里摘下来。
这其实也在承业等人的预料之中,虽然没有达到目的,但双方还是在友好氛围中结束了会晤。
到了景泰省,永宁长公主听说,派人迎接,又赏了衣服、布匹、金银、粮食,派人护送他们上路。
沿途都是明朝的领土,各省大小官员听说,自然都来迎接。
从建极二十一年(1478年)四月二十八日,到弘治四年(1487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耗时九年七个月差三天,航程不止十万八千里,终于完成了这个前无古人的伟大壮举。
皇帝看着通关文牒上密密麻麻各国的文字印章,以及各国使者递交的国书,感叹万千。
汪舜华想到麦哲伦环球航行,差不多四年,但是他们的路程要短得多——直接穿越太平洋,也没有停留寻找物种的任务。
皇帝还在和承业等说起途中的见闻。除了各种植物,还有各种动物,狮子、犀牛、鸵鸟、大象、鹘鸠,他们从东非还带回了两头麒麟——不过这年头虽然少见,倒也不新鲜了。南方各省几乎每年都要朝贡一两头。不过听承业说起草原上麒麟遍地跑的场景,君臣互相看了一眼,又说起别的话题。
因为此前各国进贡和土司的动物实在太多,多养在北苑、南苑,只有极少珍禽异兽养在万岁山,包括熊猫。汪舜华每天都要去瞧瞧;皇帝也爱带着群臣去。这才不过一年,两个家伙现在已经不像猫,更像熊了,以前还可以摸一摸,现在是不敢靠近的,皇帝让人专门搭了个场馆,颇为宽敞,里面栽种着竹子,搭着三间木屋,周围不用砖土墙,而是用铁栅栏,还留着一道栅栏铁门,方便投喂。
言官多次进言,圣上不能游观园囿,纵情逸乐;甚至连朝贡的各国和土司也被连带骂了一通。
皇帝看母亲不说话,笑道:“母后在想什么?”
汪舜华指着地图。这是由童生罗玉绘制的,事实上,一路上地图、海图多出其手。如今的地图比当年的完整很多,精度也大为提升:“你们看,这地图是不是有点特别?”
君臣都是奇怪:“这地图有什么奇怪?”
汪舜华指着地图:“你们看着两个地方的海岸线。”
欧洲非洲西海岸和南美洲东海岸。
皇帝看了半晌:“这轮廓线遥相呼应,似乎可以拼合在一起?”
这话一出,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转头看母亲。
汪舜华嗯了一声:“少了一块。”
她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看这地图,仿佛亿万年前,地球上的各块大陆原是在一起的,后来才分开。”
实在太石破天惊,君臣愣愣的都回不过神来;换做以前,应该要站出来要求太后不要信口雌黄惹怒上天,但是刚刚承业回来,群臣一时不好开口。
太平洋已经有姓名了,大西洋、景泰洋也必须有名字。
皇帝亲自带着宗室去祭祀太庙,并前往天寿山祭祖,同时犒赏远征将士。
刘禄被追封为诚国公,子刘宪袭公爵;承业则晋封为博远侯,世袭;其他的将士论功行赏,回朝的五品千户起步,去世的荫及子孙。
罗玉则去了工部任职。他是江西吉水人,虽然是读书人,然而踟蹰科场多年,连秀才都没考上;家境又贫寒,听说朝廷征招出海人员,于是报名。
罗玉虽然名声不显,但家教很好,儿孙都很出息。儿子罗循是弘治十二年进士,曾经硬刚了刘瑾,官声很好。
罗循的长子洪先,嘉靖八年状元,也是当时最杰出的地图学家,用了十年时间,修成中国最早的分省地图集《广舆图》。
皇帝让承业主持新物种推广的事。
不过另外一件事,承业也不吐不快:“臣等自出海以后,每天记录时间,但是发现自己所记录的比实际的快一天。”
本来君臣都没有放在心上:这么多年了,日子记混了很正常。
但是承业摇头:“臣等对照万年历,每日记录,从不懈怠,没想到却差了一天。”
群臣议论纷纷,汪舜华看着他:“到底什么原因,想明白了?”
承业道:“请太后明示。”
汪舜华笑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何必让我说。”
锦鸾道:“母后,到底是什么原因,您别卖关子。”
皇帝垂下眼睛,便有了计较。
汪舜华没有说话,看着承业,承业只好解释:“臣只是推测,大地是一个球,日出东方,所以东边总是先看到太阳。臣等一路往东,跨越了整个地球,自然就比别人快了一天;若是一路向西回来,应该就比别人慢了一天。”
汪舜华微笑:“不错,正是如此。”
当年诚泳等人回国,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但是他们横渡太平洋,日子太久,精神近乎崩溃,所以大家都安慰他们,没有人注意到其中的玄机。
如今提出来,有了经纬度的概念,时区、区时、日期变更,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但问题是,要以哪里为原点?
这些都是后人的事了。
但是有件事是不能耽误的:大地的周长。按照僧一行的测量数据,大地周长约六万余里;古希腊的埃拉托色尼测出半径约为4000斯台地亚。只是年代久远,度量衡不统一,似乎与实际相差甚远;朝廷有必要组织力量重新测量。
礼亲王世子诚泳的奏请得到汪舜华的批准,只是怎么测量就成了问题。
一旦设定大地是个球体,要测量半径其实也不难,用夹角的弧长就可以推算。
但是夹角怎么算?
礼亲王世子提出:“用同一条子午线上同一时间太阳高度角的差异,测出圆心角和弧长,进而计算地球的周长,就可以计算出半径。”
是个好办法,但是怎么确定是在同一条子午线上?
这个容易,同一条子午线上的时间相同,也就是说太阳同时达到最大高度。
接下来就是选取点位的问题。
汪舜华对天文学高度重视,尤其新纳入版图的南方各省,尽管记不住具体的经纬度,但大多地处北回归线以南,有的甚至有赤道穿过,这个概念还是有的。因此派遣官吏的同时,就命工部制作天文仪器,同时命钦天监选址,如今就算派上用场了。
说起天文学,王慧兰夫妇有了惊人的发现:星空中有两个云雾状天体。
其实之前他们沿着海岸一路到印加帝国就发现了,而且找到了规律:这两个天体只有过了赤道才能看到,也就是说,它们是属于南半天的。
南半球能看到很多北半球看不到的星辰,尤其南十字星可以用来导航,因此这条消息并没有引发朝野特别的关注。
如今王慧兰向皇帝汇报:这两个天体面积很大的、十分明亮,像云雾一样,同时又像一根棒子。因此,他们给这种天体命名为“星云”。
当然还有一件事,皇帝要和母亲商量:护送承业回国的商人均各有赏,其中参与打击海盗的论功行赏,其他的给正七品冠带。
当年朱诚泳回国的时候遇到过,但是遭到了群臣众口一词的反对:给点钱没什么,但是冠带是不能轻易给的,虽然不是职位,朝廷不用出钱养;但这真不是衣服鞋帽的事。在等级社会,什么人穿什么颜色材质的衣服,建几间大堂的房子,甚至门上几颗钉子,那都是有严格规定的;更久远以前,吃饭的时候面前摆几盘菜,能不能敲钟,钟要怎么挂,都给你安排的明明白白。
士农工商,商永远在最后一位。大家都去经商了,谁来种地?金银宝货冷的时候不能穿,饿的时候不能吃,真要是本末倒置那就是天下大乱的前奏!虽然这些年来商人们进献了海外的良马、珍奇物产甚至主动带路,朝廷也论功行赏,但你参与护送世子回朝就想和县令甚至新科榜眼探花平起平坐,做什么梦呢!
吕宋之乱以后,皇帝坚定了走出去的决心。
但是走出去的路太艰难漫长,搞不好朝廷还没走远就自己散了架;因此,朝廷让商人为前驱,通谕各国保护华商;同时,卖给商人各种军械,除了刀枪之类的,还包括威力不小的火炮火铳,同时,官方造船厂还可以售卖战船。
当然这些东西是有使用范围的,否则朝廷卖了点小钱,回头还要花大价钱打击海盗,那是得不偿失。
皇帝和群臣商量,以马六甲海峡为界,出去了才能用,过关的时候包括战船、火炮只能寄存;当然,肯定有商人买通官员夹带进来的,也有绕道从爪哇等地进港的,毕竟这片海域太过于辽阔,万一遇到海盗,搞不好尸骨无存。
三年多来,朝廷因此小赚了一笔。
今后,朝廷的官船会更多地驶向景泰洋甚至更遥远的地方,如果途中遇险,有华商帮忙,事情会好办很多;因此,给与这些华商面子上的优待,对于朝廷没什么损失,毕竟不需要出钱养着,但是对于华商,则是莫大的鼓励。
尤其听承业说如今华商的装备精良,途中几次遇险,全靠他们解围;而且数量众多,奥斯曼帝国直到非洲东北部,华商随处可见。
皇帝有一种预感,自己很快就可以册封一个宣慰使。
尽管朝廷的兵马到达不了,但是“明”字大旗却可以飘扬到那里。
皇帝决定,再加一把火:“册封宣慰使,除了让他们贡献地图和物产,还要让他们每年贡赋一千两银子,交满三年,回朝给四品冠带;交满十年,给正三品冠带,可以用相应的仪仗。”
当年楚霸王为什么不听范增的话定都咸阳?汉高祖为什么要跑回老家唱《大风歌》?“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呐!在外头再风光荣耀、再有本事,家乡人看不见,就不算光宗耀祖!不向儿时的互相甩过鼻涕的狗剩铁蛋、没事念念叨叨的七大姑八大姨、隔壁闲的没事到家门口吵吵闹闹的王二麻子张大胡子炫耀一番,那些压在心里的浊气能够吐出来?
能够跑外海,上千两银子的火炮、战船出手就是数以十记的人,缺那一万银子吗?不缺!缺的是风光荣耀!就算在非洲东海岸扎根当了土皇帝又怎么样?身边全是蛮夷,不过是挣几个钱回乡买房置地教儿孙读书罢了。
如今,只要一万两银子,你回国就能穿三品官服,享受三品官的仪仗,虽然都是你自己置办,但你可以正大光明的享受,不用担心言官弹劾,不怕地方官打你的屁股,就问你想不想要?!
有了这套装备,你还怕不够风光荣耀?别说你爹妈可以在宗族中挺直腰杆子显摆,就算招呼子弟出门跟着你混,也容易多了吧?
皇帝说的不那么直白,但是汪舜华笑盈盈的看着他,忍住没有笑出来:不错,儿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估计要不了多久,非洲东西海岸就会遍布明朝的宣慰使。就是不知道,西班牙的无敌舰队比起明朝的商人船队,战斗力如何?葡萄牙还敢不敢远涉重洋,跑到澳门来晒货?或者荷兰去台湾府试试运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