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宫听完最新的戏曲,出来还得料理朝政。
蒯祥去世,后事还在办理;会试取士和京察紧锣密鼓的展开。皇帝命丘浚、徐溥主持会试,而后亲自主持殿试,遴选出的二百名进士参加了西苑赏花。
皇帝很高兴的跟母后汇报:“三鼎甲王华、黄珣、张天瑞都人才出众,堪称栋梁。”
确实,汪舜华看过他们的策论,绝对的锦绣文章;赏花会上三人笔走龙蛇,龙飞凤舞,想来这些年已成惯例,士子都会提前演练。
皇帝意犹未尽。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主持殿试,下面都是真正的门生,他们有才华,自己也就有脸面。
于是为花卉命了名,又开始谈论诗赋,以“貂”字韵诗,王华、黄珣都出口成章,众人无不赞叹;张天瑞不甘示弱,酌酒挥毫,不假思索,竟在席前和了四十二叠前韵,满座皆惊。
左谕德刘健向来以理学着称,不谈文学,公然宣称:“好笑后生辈才得科第,却去做诗。做诗何用?好是李、杜,李、杜也只是两个醉汉!”以致被程敏政暗讽不能做诗。看到这么多文学之士受到任用,一些重臣也写小说戏曲,甚至太后亲自插手文学创作,早就不满,当下冷笑:“张探花果真不让曹子建七步之才,不知可有李太白斗酒诗百篇的才气?”
——让你整天叫嚷汉唐!
哪知道张天瑞略不迟疑:“下官不才,就请前辈发问。”
刘健一怔,看着皇帝,皇帝很是意外:“那就以一个时辰为限,作四韵律诗一百篇。”
张天瑞领旨,于是就以牡丹为题作诗,挥笔立就,以至供韵不及。
众人无不感叹,汪舜华也是目眩神驰:居然有这种操作?
一边后怕,谁说背了几首古诗词就可以和古人谈笑风生的?
一边庆幸,幸好自己是太后,剽窃了几首诗词对联,下面恭维了也就罢了;真要是穿成文人雅士,人家让你步韵唱酬,可不羞死了人!
赏花会上,张天瑞出尽了风头;汪舜华回头又召见了王华,问起了他的家庭情况。
王华今年已经三十七岁,早已成家立业,他的长子,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守仁,今年十岁。
因为王守仁是《明事》的重点,所以汪舜华记住了这一茬。这孩子还在余姚。
王华不知道太后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家眷感兴趣,不过太后问起,他也老实回了。
后世传说王守仁天赋异禀,母亲怀孕十四个月才分娩。
汪舜华饶有兴趣的问了,王华只觉得后背一凉:“太后玩笑了,犬子肉体凡胎,哪有这等异兆?”不凡之子,其生必异,万一当成妖怪或者什么“祸根”,搞不好招来杀身之祸。
不过守仁虽然性格不随俗,但少年时就展露出天赋——经常跟父亲对对子,王华捡能说的说了。
汪舜华笑道:“这样聪明的孩子,实在难得。什么时候他到北京,我要亲自见见。”
王华说不上是好是坏,但太后吩咐,他也只能星夜差家人去接。
只是山长路远,汪舜华见到王守仁,已经是快四个月后了。
王华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本来不打算上报。没想到家人知道太后提及,兴高采烈的跑到宫门口报信,催老爷快回;结果不多时候就传下懿旨,让王守仁明日入宫。
汪舜华在文华殿召见了王守仁,当然还有翰林院的几个神童。守仁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仿佛神仙人物。
汪舜华的诗词功底实在拿不出手,为了给王圣人留个好印象,没有自爆其短,好歹记得几个对子,当时发问:
四水江第一,四方南第二,公子来自江南,谁是第一,谁是第二?
王守仁果然聪明,应声对道:三教儒在前,三才人在后,学生本是儒人,岂敢在前,岂敢在后!
汪舜华笑道:
三才天地人;
王守仁对道:
四诗风雅颂。
汪舜华点头,又问:
日在东,月在西,天上生成明字;
王守仁对道:
子居右,女居左,世间配定好人。
汪舜华笑,望着殿外:
烟锁池塘柳;
王守仁卡壳了一下,到底对了出来:
烽销极塞鸿
王守仁如此聪明,左右侧目。王华想起儿子出生前,母亲说她梦见一个红衣天神,抱一婴儿,在云中鼓乐声中从天而降,父亲于是给他取名为“云”,并将他的住处改名为瑞云楼;没想到直到五岁仍不会说话。直到有一高僧过其家,摸着他的头说“好个孩儿,可惜道破。”父亲这才根据《论语·卫灵公》所云“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改名为“守仁”,随后他就开口说话了。
他心里琢磨,或者母亲的梦还真是吉兆,这孩子还真的要光耀王家门楣?
汪舜华很是高兴,下令重赏,一边问他:“你有什么志向吗?”
王华等着儿子的回答,是读书登第?太浅薄了;忠君报国、为民请命?太后会不会认为自己是提前教过的?但是昨天儿子才到北京,晚上又加班赶材料,真的没时间面授机宜啊!
哪知道王守仁脆生生的说:“回太后,学生的志向,是想做圣人。”
???
王华差点摔倒在地上,连忙请罪:“犬子不知天高地厚,信口雌黄、胡言乱语,太后笑话了。”
汪舜华笑道:“你起来,守仁不过实话实说,别吓到了他。孟子说:‘人人皆可为尧舜’,只要诚心向善、兼济天下,又怎么作不得圣人呢?”
她笑盈盈的看着这孩子,王守仁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臣小时候听祖父说起靖康之耻、土木之变,未尝不痛惜落泪,只想帅军三万,出关为国靖难,讨平鞑靼;没想到后来家祖告诉臣,朝廷卧薪尝胆、厉兵秣马,已经扫清四海,荡平沙漠;臣就想着作圣人。”
汪舜华点头笑道:“你能把国家朝廷所需放在个人追求的前面,这很好。那我问你,什么是圣人?”
王守仁道:“古人说,才德全尽,谓之圣人。”
汪舜华道:“那你知道怎么作圣人?”
王守仁摇头:“请太后指点。”
汪舜华笑道:“不过‘格物致知’四字而已。”
王守仁低头沉思,汪舜华暗骂自己急功近利,一知半解就想学项橐指点圣人,简直不自量力;不过眼下也只能强行挽尊:“当年张载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什么时候你能做到而不只是说到,你就是圣人了。”
转头吩咐黎淳:“这孩子真有意思,让他去翰林院吧,照程敏政、李东阳的故事,能不能成圣人不好说,说不定朝廷能得一栋梁。”
王守仁磕头,王华暗暗擦了一把汗。
王家父子退下,汪舜华难得拨冗走出殿外,目送他们离开。
时值北雁南飞时节,汪舜华抬头看天空雁字成行,不知道几十百年后的史书上会不会记录下这一刻,让后人知道那个独断专行的太后是个识才爱才、胸藏锦绣的人,不是杖杜弄獐之徒。
汪舜华暗笑自己真是老了,想这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