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皇帝来到这条决定上海命运的河流,看着来自北方的大豆、人参、皮货等特产,从南方乃至更遥远的南洋来的香料、珍珠、珊瑚以及白银,从黄浦江过运河,入长江,运往内地各省;而供出口的丝绸、茶叶、瓷器,也由此前往港口。
富商巨贾携带着海量的货物来来回回,随身携带着动辄数万两甚至数十万两白银。
水路辐辕、万商云集。
但是仅仅如此,还是不够的,因为吴淞江的水患一直比较严重;虽然经过几任官员的治理,不至于在洪涝灾害时期“饿殍满路,积尸盈河”,但因海潮、飓风导致太湖泛滥,百姓大量丧生却是常事。
大江大河的治理从来就是一件难事,尤其现在松江府已经成为江南省会,又在航运上占据这样的地位。此前工部左侍郎白昂曾经到这里考察,提出了系统的治理方案,汪舜华也曾经召开廷议进行商讨,群臣各执一端,吵成一团,于是没有下文;如今皇帝来了,地方官选择把矛盾上交。
“黄浦夺淞”已经无法避免,“由黄浦入海”已经成为必选项。这项工程如果顺利实施,祸害江南地区长达百年的吴淞江水患,将得到根本解决。
皇帝经过实地考察,认真听取工部建议,深刻的认识到,浙江杭嘉湖三府与江南省松苏常三府,共此太湖之水,吴淞江开则六府均蒙其利,塞则六府同受其害;于是拍板决定,在夏元吉水利方案上改进,仿照徐有贞束水冲沙的成功经验,将江面缩窄,增加水流冲刷速度,同时增加曲折阻挡潮水。
皇帝发话,六部和地方官也很麻利,朝廷拨款五十万两白银,加上地方凑的五十万两,历时两个月,募集民工二十万,疏浚从嘉定黄渡至上海县宋家桥八十里河道。从此,吴淞江下游完全改入新河道,自外白渡桥入注黄浦,成为其支流。
没有人知道,这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历史上其实是海瑞做的,就是那个被很多人称为“清廉而无用”的清官海瑞。
当年,他在应天巡抚任上,苦心研究治水经验,来往于荒村野水实地考察,提出了疏通吴淞江、白茆河的治水的技术方案,并顶住了各方面的压力,筹集资金,解决了太湖的泄水不畅引发水患的问题,由此孕育了位于长江出海口位置的上海日后的繁荣。
当然,毕竟是皇帝,不可能凡事亲力亲为,但这对地方官来说,也足够了。
政策和银子都到位了,下面就是发挥主观能动性的时候了。
离开了松江府,继续南下,到达杭州。
与苏州并称的杭州,是名副其实的人间天堂。
龙舟出了运河,进入杭州市区。
听浙江布政使陈伟介绍那就是京杭大运河的最南端,皇帝问:“怎么没有特殊的标志?”
陈伟有点擦汗,心说:“历朝历代都是这样,这么多事情,谁想到搞个什么地标?”
但当着皇帝,这话实在不敢说,只能说:“圣上所言极是,臣回去就和工匠商量,在这里架设一座桥。”
皇帝点头,他也觉得两边人来人去,只能依靠船筏,甚不方便。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已经移不开了——已经深秋了,北京已是落叶萧萧的景色,而杭州却依然美不胜收:高高低低的楼台,红红黄黄的枫叶,西风起,碧波荡漾,夕阳无声,桂花飘香,芦花飞雪,连枯萎的荷叶都显得别有一番味道。
桂子秋风天上,杏花微雨江南。
圣驾在浙江布政司下榻。皇帝稍事消息,接受了群臣的朝贺,料理政事;改日到清河坊于家祖宅拈香。此前皇帝在南京,突然改了主意,下旨把行宫设在皇后家。
当时陈伟等反复进谏,于冕也劝说皇帝,祖宅并不宽敞,而且已经改作了祠庙,实在不适合皇帝驻跸。皇帝这才作罢。
如今来到这里,皇帝是很感叹的。
清河坊自来是杭州繁华地段。河坊街新宫桥以东,是宋高宗寝宫德寿宫,因为清河郡王张俊住宅就在当时称之为御街的太平巷,所以这一带被命名为清河坊。
如今的清河坊仍然是杭州政治文化中心和商贾云集地。商铺林立、酒楼茶肆鳞次栉比,令人目不暇接。
在一片热闹升平中,于宅显得有点安静甚至冷清。当然,这是因为帝后驾到,提前清场的缘故。
于宅并不宽敞,甚至狭小。历史上成化二年,冤案昭雪,故宅改建为旌忠祠,以资纪念;这一回于谦生荣死哀,他去世后,故居也被改作旌功祠,由皇帝御笔题写匾额。
因为汪舜华的要求,旌功祠没有大拆大建,而是保留了原貌,作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和官员廉政教育基地——这年头交通困难,一般就是本地或者陆过杭州的官员过来祭拜。
旌功祠在吴山脚下河坊街祠堂巷,是一个白墙灰瓦的三进院落。
进门影壁上刻者于谦的《石灰吟》,背面则是《咏煤炭》。
忠武堂里立着于谦像,威严肃立,正气凛然。左右两间房屋,则供奉文天祥和于谦夫人董氏的画像。
于谦一生都在家恭奉文天祥的遗像和牌位。据传他出生前,父亲于仁做一个梦,一个绯袍金幞的神对他说:“我是文天祥,感动于你们于家对我的供奉,也感动于你们于家一门忠义,所以打算转世投胎,来做你们于家的子嗣。”于仁大吃一惊,口称“不敢当。”但金神说完转眼就不见了。于仁醒来不久,于谦就出生了。于仁因此给孩子起名叫“谦”,以志梦中逊谢之意。
正堂上供奉着汪太后御笔:
血不曾冷,风孰与高
门楼里面,阁臣尚书的匾额、翰林科道的对联诗句,不计其数。
帝后拈香,于冕和朱骥等跟着磕头。
皇帝看毕,慨叹不已,因此命笔,题写匾额:名垂百代。
离开旌功祠,圣驾前往西湖,遍游西湖名胜;同时召见江南才子,以示安抚亲近之意。
此时的西湖,已非二十年前的西湖,经过沐琮的整顿,以及历任官员的维护,已经恢复了唐宋旧貌,又增添新的景致。
帝后在岳王坟前进了香。这回岳王少了个殊途同归的邻居,但有江山胜迹,想来也不会寂寞。
皇帝看着庙中的诗文,有很多是当年沐琮整治西湖的时候,提前约请重臣写的,包括于谦早年写的《岳忠武王祠》;但另外一首词也吸引了皇帝的目光:
我闻岳王之坟西湖上,至今树枝尚南向。草木犹知表荩臣,君王乃尔崇奸相。青衣行酒谁家亲,十年血战为谁人。忠勋翻见遭杀戮,胡儿未必能亡秦。呜呼!臣飞死,臣俊喜,臣浚无言世忠靡,桧书夜报四太子,臣构再拜从此始。
丘浚的《岳王坟》。
皇帝凝视着诗文,手指在“臣构”处划了一下,良久方才说道:“说得好啊。物必先腐而后虫生,人必先疑而后谗入。泱泱大国,必是内里先坏掉,才能由着外人侵害。”
提到丘浚,免不得又想起当年詹事府的官僚向自己提到他,说丘浚称赞秦桧是功臣,却没想到他竟也写了这首诗;看来,对朝堂上的重臣,尤其母后任用的重臣,自己了解的还是不够。
直到走出岳王坟,看着西湖,皇帝的心情才好些。
西湖美,无论雨雪晴阴,还是落霞烟雾下,都能成景;无论春花秋月,还是夏荷冬雪,都具美态。它在晴中见潋滟,在雨中显空蒙。烟柳画桥,青墙岱瓦。无论何时来,都会看到最美的风景。
看着江山胜景,才子文章,皇帝极是高兴;直到夕阳西下,霞光满天,皇帝仍然念念不舍,泛舟湖上,观三潭印月,此刻桂花飘香,残荷独立。皇帝想到几百年前那首著名的辞章: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然而西湖不仅有歌舞升平的楼外楼,有白居易、苏东坡,还有岳飞、于谦。
楚人无罪,怀璧其罪;除非你拥有可以保护自己的力量,才能让他人不敢妄生觊觎之心。
杭州是皇后的家乡,皇帝也很赏脸,不仅去旌功祠拈香,还陪她到于家祖坟祭扫;与此同时,加恩于皇后的故乡,除建极二十一年未缴纳的田赋;免杭州田赋三年,凡七十以上民妇,均赏赐米一石、布一端;这是凤阳等皇帝故乡才有的待遇。
按照约定,除了免除去年以前拖欠的田税,其他参与接驾的地方,田赋只免一年。
杭州城的百姓们兴高采烈地叩谢圣恩,当然地主们只能陪着笑。
当然不都是高兴事。
刚带群臣到富春江上垂钓,看江山如画,感叹“奇山异水,天下独绝”,居然遭遇了行刺。好在护卫森严,还没等贼寇靠近,就被拿下。
浙江都指挥使唬得魂飞魄散,带着大小将官跪了一地,浙江省和杭州府随驾官员也磕头请罪,皇帝淡淡的一笑:“些许蟊贼,何足成事?”即命朱骥审问。
朱骥领旨,很快回报:“这刺客原是朝廷要犯,前些时候趁牢管睡着了越狱,收了盐商宋明重金,前来刺驾。”
皇帝点头:“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