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飞越一道大河,高临一望无际的草原,心中忽发奇想,我现在的情况就是不论如何闯祸闹事,都不会有什么负担不来的后果,大不了一走了之,谁能奈何我?
心中同时响起芙纪瑶的话--在宇宙漫无止境的时间尺度下,凡是不受禁戒的东西,始终会发生。一阵惊惧悚然涌上心头,我会不会变成这样完全失去自制的生物,应验奇连克仑的预言,当我失去一切希望,将变成残忍好杀的生物,将怨愤发泄在毁灭和破坏上。
我专拣僻静无人处飞去,让自己多点思索的空间。或许因变成另一个人,又经返祖的改造,令我更能反省自身的情况。
奇连克仑正是不受禁戒的生物,不过他仍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未致完全失控,但在达致目标的手段上则没有任何顾忌,甚至灭掉我们全人类。我现在走的是不是奇连克仑的旧路呢?所以他说终有一天,我会步上他的后尘。
此时警兆忽现,思感扩展,一个阿米佩斯人显现在思感网上,正朝我飞来。
我暗吃一惊,不是因此人以我为目标追来,而是一时间我竞没法掌握他的虚实。换作是以前微子级的我,只会当他是一般的好手;现在的我,却看穿他大不简单,肯定是能深藏不露伪装普通好手的高手。如此的一个生物,理应纵横宇内,为何竟会到堕落城来混?
“锋原!”
我好奇心大起,往下落去,踏足一道小溪旁的石上。溪水清澈,令我有大喝几口的冲动,看看水质和圣土的水在味蕾上有何分别,再次享受水化为血,又或变成汗排出体外的原始感觉。同一时间,我机警的把能暴露我身份的梦还和定情珠,放人脚下的泥层内,再以能量封闭。
来人在上方掠过,降落小溪对岸,是个高个子的阿米佩斯男性,戴着圆形精巧细框的眼镜。我的天!是眼镜。即使在我们银河人的世代,这玩意早成为历史文物,偏是这家伙故弄玄虚的配上一副。我不得不承认他戴得颇好看,眼镜微妙地改变了他的外观,使他尖削的脸庞多添几分秀雅的书卷气,棕色的小眼睛变大了,薄唇片看来也没那么轻浮,让他在整体上带点滑稽惹笑的魅力,尽管我晓得表里绝对不一。
他的衣着更勾起我强烈的怀旧感触,是古时圣土曾流行的条纹燕尾礼服,剪裁得体,头上再加一顶高帽。此君的出现,令一切荒诞起来。就像上参无念、漠壁级的高手,到这里来扮小丑,而目标则是我这个假锋原。
他夸张的揭帽作个九十度鞠躬的见面礼,到帽子回到头顶,另一手托托眼镜,似在调较焦点,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乾笑道:“大名鼎鼎的鬼谍,我的老拍档,世事往往出人意表,谁想得到你仍能活着回来?”
我恍然而悟,他刚才古怪的表情,怕就是伴随他那种笑声的笑容。他的笑也不是真笑,而是虚有其表的模仿,得其形而失其实,像大黑球初期模仿我的那种笑。
这是不是与大黑球有关系?由他把笑的风气传到堕落城来。如果我猜想属实,大黑球肯定是堕落城有影响力的名人,找他再非难事。
同时头痛起来,我可以透过复魂串成为毫无破绽的锋原,却没法移植半分他生命烙印中的记忆,肯定不到十句话就露馅了。唉!还有什么好说的,文的不成来武的,打不过便逃。
我冷冷道:“你是我的老拍档吗?”
他又哈哈乾笑两声,耸肩道:“对!我根本不是你的老拍档,该说是老相好才对。可见我这副经变身大师改造的新身是多么成功,竟能瞒过你鬼谍的眼睛。”
我呆了起来,不知该否出手,一时没法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滴溜溜的连转三圈,长长的燕尾扬起,到再面对着我,一手收在背后,另一手轻按胸前,道:“昔日的我叫绝情女,今天的我人称顽童比尔。现在的堕落城,如果要找一个还对你怀有善意的人,该就是我比尔。其他人只想拿你去领赏。幸好我比任何人先一步找到你,否则你栽了都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哈!你可知我为何要变身,还要变成男的?”
我开始有点兴趣。
他肯定在胡绉,用意在诓我。这显示他虽能看穿我的假躯壳,却看不穿隐藏在心核内的真我,所以装模作样,冒充是我的老相好。其说辞是荒谬的,但在堕落城这么一个处所,任何荒谬的事都可能发生。又锋原能活着回来,为何是令人感到讶异的事?为了什么,锋原变成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猎物?悬赏者是何方神圣?又这么一个超卓的生物,为何要冒充绝情女来骗锋原?凡此种种,均引起我寻根究底的好奇心。
生命忽然充满探奇寻幽的生趣。
我道:“你爱变作什么便变什么,需要一个原因吗?”
比尔白我一眼,接着双手叉腰,“大发娇嗔”的道:“你这个贪心鬼负心汉,虽然人人都知爱情这玩意不会长久,但哪有像你今天才山盟海誓,明天便移情别恋,爱上采采那娼妇,害我绝情女无情可绝。以往哪有人抛弃我的,我的声名全败在你手上,只好变身来遮羞。你要赔偿我的损失。”
我看得听得全身都泛起鸡皮疙瘩。我的老天爷!这是绝对物质的人类感觉。圆门的返祖改造的确了不起,久违了的生理反应回来了,我享受这种“重返人间”的滋味。
由此更觉比尔大不简单,只看他能叫出采采的芳名,又熟悉绝情女和锋原的关系,便知他对锋原下过一番功夫。也更令我大惑不解,凭他的本领,要收拾锋原该是十招八招的功夫,何用花这么多心神气力?其中定有我不清楚的原因。
我不知如何答他方算得体,冷哼一声,以示我不把他的警告放在心上。
比尔挤出讶色,回复从容,垂手奇道:“锋原你不是一向胆小吗?怎么现在一副不将悬赏放在心上似的。哈!你以为我在吓唬你。我说句老实话吧!这回你是裁定了。出赏的是有诱惑化身之称,可男可女的『人妖』宝瓶,她声言只要谁能把你生擒活捉,送到她的手上,她会奉上一万个能元,另赠她宝瓶内神丹一颗,这是堕落城内史无前例的重赏。现在凡想得赏的有志男女,个个摩拳擦掌准备拿你。尤其你鬼谍向以行踪飘忽、精于躲逃着名,更添这个捕猎游戏的趣味。哈!捉拿鬼谍已变成全城最热门的精采玩意。”
又正容道:“现在你的唯一救星就是我。宝瓶自她一夜情人的生意大有斩获后,已成为堕落城最有影响力的巨头之一,如果没有我帮你,你想逃都逃不了,后果惨不堪言。”
我没好气道:“你凭什么帮我呢?”
比尔嘴角露出一丝我翻译作奸狡的表情,轻松的道:“你该问的是我为何不念旧恶的帮你。当然是有条件的,只要我能助你逃离堕落城,到达安全地点,你必须和我分享涅尼迦南之星的秘密。据我所知,整个星系已被宝瓶封锁,任你鬼谍潜踪匿迹之术如何了得,也要一筹莫展。这是公平的交易,否则你将后悔莫及。”
接着好整以暇的道:“我助你脱离险境的方法很简单,就是让你变成另一个人,就像我从绝情女变成顽童比尔,此事只有我一个人可为你办到。然后我们大剌剌的离开堕落城。同意与否,你一句话。”
电光石火间,我明白了,关键处就是比尔刚提出来,但我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涅尼迦南之星”。锋原正因得到有关涅尼迦南之星的秘密,因而受到蝠贼冒着开罪芙纪瑶之险的拦空截击。要争夺涅尼迦南之星秘密的还有其他强手,宝瓶可能只是其中之一。而比尔的如意算盘,就是骗得我的合作后,以避重就轻的策略带我离开险地,再凭他的真正实力,若我真是锋原,还不是任他宰割。此计最巧妙的地方,就是如锋原确信他为绝情女变出来的,根本不会把他放在心上,既有人如此大力帮忙,何乐而不为?
比尔肯定不是蝠贼的一党,否则该知锋原有个“夥伴”。
我道:“变身大师是你的奴才吗?怎知他会听你的指示办事。如果他出卖我,我岂非真的栽到家?”
比尔伸掌摊开,向我展示一个黑黝黝的正立方体,胸有成竹的道:“别人或许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你鬼谍当比任何人都清楚,变身大师可以拒绝这样的宝贝吗?”
我心中猛颤,直觉感到这是来自魔洞部的,内蕴庞大无比的黑暗力量,虽然仍摸不透它是什么东西。故作震惊的道:“这不是魔洞部人的鬼玩意吗?你是怎样得来的?”
比尔收回立方体,得意扬扬的道:“算你有眼光,这正是魔洞部人的魔精,是我们阿米佩斯人人欲得之物,变身大师可以抗拒它的诱惑吗?”
说真的,我仍摸不清楚魔精的价值在什么地方,但听他语气,显然是极难得之物,不由疑心大起,决定诈他一诈,以观其反应。心生一计,若无其事的问道:“魔洞部人是不是凭此以建造他们的终极宇舰飞行魔洞呢?”
比尔明显地呆了一呆,双目异芒剧盛,旋又敛去,沉声道:“你是从哪里听回来的?”
我心中的震骇,不在对方之下。直到此刻,仍然感应到他骤闻之下涌起的杀气。此人肯定是来自魔洞部的奸细,故既拥有魔精,又因我晓得他们的大秘密而动杀机。他绝不是我熟悉的上参无念,鬼少昊和摩柯僧雄又被我干掉,如此般的高手是谁,已是呼之欲出,大有可能就是魔洞部四将之首的那个生物。我登即生出全力与他周旋到底的决心,再不敢掉以轻心。
涅尼迦南之星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令魔洞部现时的第二号人物纡尊降贵来此进行间谍活动。
欲擒故纵,我淡然自若的道:“我是做哪行的?当然知道你不晓得的事。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弄清楚,否则交易拉倒。”
比尔回复强制的平静,道:“说吧!”
我道:“你怎知我已得到涅尼迦南之星的秘密?”
说毕这句话,我感应到他暗里提聚能量,若一言不合,立即出手。对他来说,此为下下之策,因为要收拾锋原,不是三招两式可以办到,激烈的能量互击,肯定会引起全城注目,而这正是比尔的为难处,也是他绞尽脑汁来骗我入局的苦衷。
比尔沉着的道:“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消息得自通天长老,此人不但是堕落城消息最灵通的人,更是研究银河文化的权威,所以成了城中七大巨头的受薪顾问,宝瓶一夜情人的生意正是出自其脑袋。当我晓得宝瓶向你发布悬赏令,我便找通天问个究竟,至于通天为何肯告诉我,恕我不能透露。”
“人妖”宝瓶、变身大师、通天长老,这些称号新奇有趣,堕落城确实是能者云集的好处所,只看比尔办起事来亦诸多顾忌,我也收起轻忽之心,再不认为自己可肆无忌惮的闯祸闹事。
入乡随俗,堕落城自有她的规矩戒条,每一个经历圆门入城礼者,均由甜心宣示须遵从的戒规,违者最严重的惩罚是被甜心定为公敌,那时星球上所有人会群起攻之,至死方休。次一等是没收财产兼驱逐出境,永不许再踏足星系半步。此为游戏规则,没有人可以例外,而堕落城的妙趣正在于此。我身为银河人,比任何阿米佩斯人更明白游戏的真义。
其中一项天条是由芙纪瑶亲自颁下的,就是除非对方被定为公敌,否则严禁杀人,这是她肯容忍堕落城存在的底线。另一天条是公平交易保护令,一买一卖,绝不容许欺骗狡诈的情况出现。例如我找变身大师换新的躯壳,一旦成交,变身大师固不可欺骗买家,别人亦不准破坏阻挠。
一切由甜心监察执行,她既是忠诚的公仆,也是无庸置疑的统治者,只有芙纪瑶可以改变她。正是因为甜心,芙纪瑶间接地管治这片燃烧生命的奇异地域。甜心永不会变为暴君,亦不容任何暴君出现。如此情况,在银河文化中从未出现过,这是不是最理想的统治生态?我很快会知道。
尔虞我诈,我欣然摊手道:“成交!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比尔奸谋得逞,轻松起来,道:“随我来!”
说罢拔地而起。
我随后紧追,心忖和这个肯定是堕落城最危险生物的斗争,正式揭幕开始。
前方躺着一个大湖,湖水晶莹清碧,在柔阳照射下闪闪生辉,秀丽的山峦迤逦湖畔,山岸林木参天,繁花似锦,湖面彷佛悬空天镜,配上山林景色,妖娆神秘。
以百万计前所未见,超乎我想像之外的奇禽异兽,群集在这个世外桃源,生机洋溢。这是星球上的无人地带,堕落城堕落而不下流,严禁杀生。阿米佩斯人到这里是要投入银河人的旧梦中,享受从宇宙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法得到的银河人独有的生命感觉。我则像离乡别井忘记归家的游子,于六千多万年的外游后重返故乡。有好一会儿的光景,我真的以为自己在圣土的上空飞翔,当人醒梦碎的一刻,心中充满锥心苦涩的哀伤。
俱往矣!
与我并肩飞行的比尔耳语道:“变身术是我们阿米佩斯人自得到银河人的精气,开始第一阶段进化后兴起的一种专门技术,曾流行一时,可是当进化在二百万个宇宙年前踏入第八阶段,这门技术因需求大减逐渐式微,更因其效果不彰而被人舍弃,这方面你该很清楚。”
我清楚个屁,坦然道:“我对变身术从来不感兴趣,你为何要特别解释呢?”
比儿耐着性子道:“我只是希望你明白,变身大师在我们的计划中能起的决定性作用。对我们来说,透过分子的重新组合,稍有点功夫的都可以改变自己的形体外貌,但在变身术的角度看,那只属量的改变,而非质的改变,既不能予别人新的感受,更须损耗能量去维持,毫不划算。不过一般的变身术事实上好不了多少,虽然能制造出一副新的躯壳,持恒永久,却是表里不一,真假分离,真身只能透过假身间接地去感受反应,犹如隔着一堵无形的障碍。”
我记得大黑球的情况,经过四度变身改造,仍没法享受阿米佩斯式的男女之欢,令他引以为平生大憾。
雪花忽然从天空洒下来,由疏转密,一忽儿我们陷身在白雪茫茫的天地里。冰雪触上肌肤,寒飕飕的,使我重温逝去了不可挽回的感觉,听着比尔对变身术的评析,尤感复魂串的了不起。
比尔续道:“变身大师最近才在堕落城声名雀起,他的技术已臻登峰造极的层次,将变身术的缺陷完全扭转过来。经由他,真身可以直接投射转化为另一副新躯壳,真假如一,最厉害是可以瞒过甜心的检身器,变成另一个人,再没有人可以看破你是锋原。”
我心忖如此变身大师等于活的复魂串,由此推之,变身大师该是极子级的高手,那堕落城的确是卧虎藏龙的地方。
比尔见我没有反应,还以为我怀疑他的话,鼓其如簧之舌来说服我,道:“变身大师之所以被尊为大师,是因他的投射转化术亦可以应用在玩偶人的制造上。宝瓶一夜情人的玩意,其意念起自通天长老对银河人精气原性后遗症的研究,但要实现,还须变身大师的技术支援,才能成就大业,使他成为堕落城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为此听说宝瓶要向变身大师献上真身,哈哈!”
我虽然对宝瓶的一夜情人没半丁点兴趣,却对什么精气原性后遗症感到好奇,因为与我们人类有关系,且涉及芙纪瑶,当然知道得愈多愈好,忍不住旁敲侧击的问道:“通天长老的理论有什么特异之处?”
比尔欣然道:“通天长老指出,银河人有一种与生俱来原始孤独的感觉,我们吸取银河人的精气后,虽屡经演化,这种基本的感觉仍是挥之不去。情人正是疗治此症的圣药,可舒缓那种伴随银河人精气而来又永远无法全然解脱的寂寞,故生意长做长有。你锋原正是此道的爱好者,该比任何人更明白通天长老的情人理论。”
我记起在芙纪瑶的隆达美亚殿水池内银河先祖的塑像,当时我猛然惊醒自己正是这个被灭绝种族的遗孤,那种失去了一切的孤独和悲哀。直至遇上芙纪瑶,我方找到宇宙内的唯一解药,对通天长老自然有另一番深刻的体会。有机会定要找个有智慧的人详谈,听听从另一个角度对人类的分析看法。
比尔强调变身大师的作用,或许是因先前太轻易就说服我,因而怕我不是全心全意与他合作。事实上凭他的身手,要护送锋原逃出堕落城,该是可以办得到的。
但从他这般谨慎行事,可猜到与比尔竞相争夺锋原者,不乏高手,尤显得事不寻常。涅尼迦南之星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会不会与锋原的定情珠扯上关系?若我找到采采,或可知道大概。
比尔又道:“没有人能预测下一刻会有什么变化,所以我们必须有应变的计划。”
我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比尔沉吟片晌,道:“如果遇上事故,你什么都不用理,只须发挥你之所长,全力遁逃。我脱身后,会到天堂岛居号三O八八来与你会合。它的门锁已给我做了手脚,你出入没有问题。记着,不要触犯堕落城的戒规,如开罪甜心,唯一的生路将是杀出堕落城,那是最不智的行为。”
比尔如真的是我猜测的那个生物,怎会怕开罪甜心?他怕的该是另有其人。有什么人能令比尔顾忌呢?确实煞费思量。
前方出现一个奇异的建筑,绕山而建,其状如环,金光闪烁,体积庞大,远看宛如套在山形手指上的金指环。而事实上此建筑物正以金指环命名,内藏各式娱乐场所,可容五万访客。
比尔加速朝金指环飞去。
金指环是个拥有十个表演台、三十个大厅、六十个贵宾室,几可说是集古银河音乐文化大全的超大场所,从小型乐队到大型交响乐团,从个别舞者到数十人组成的歌舞团,应有尽有,任君选择。入场费半个能元,颇不便宜,但任饮任食,且无限量地供应各式有刺激神经作用的烟草。不论大场小场,均是烟雾弥漫,充斥汗味、烟味。喝采声和口哨声混和在重金属味道的乐声里,那种末日式的放浪和颓废,活生生的见证堕落城的一切。
表演者和招呼客人的侍应全为仿真度达百分之一百的生化电子合成人,且是以我们人类作仿拟对象。我见到他们,有点像见到同类,感觉既动人又悲哀,难以形容。
我逐渐明白,阿米佩斯人追求的是早被我们舍弃了的古文化--圣土文化。
所谓圣土文化,指的是人类成功殖民太阳系内第四颗行星火星前的岁月,被称为银河文化第一阶段,以超光速的发现作时代划分。在第二阶段人类冲出太阳系,对银河系其他星系进行探索和殖民,建立起接近数学性完美程度的跨星系社会,鄙弃旧有文化和宗教,以亿计的人就如一个人似的生活,一切都被严格规范和限制。
银河文化史称此为“极权时期”。
第三阶段由人类成功研发长生不老术开展,新人类于此时出现,灵魂学成为主流学术,极权统治逐渐崩溃,殖民星纷纷独立。因着各殖民星不同的地理特性和环境的影响,银河人进入多元文化、百花竞放的时代,但因异生争,星系各大势力展开为期近三十万年的战争,那是最光辉的时代,也是最黑暗的时代。
第三阶段以“自由战士”的全面胜利结束,开展第四阶段的文化进程,星系以松散的联邦制维系,共尊人类发源地的地球为圣土。我就是在这个团结时代于圣土出生的人类,属第五期的新人类,也是最后一期的新人类,活了不到十万年便遇上灭绝的浩劫。
圣土文化就像一个久远至没法有任何现实意义的梦,想不到在离开被毁灭了的圣土不知多少个宇宙光年的一个陌生星球上,我又体验到人类早荒弃了的文明。
我首次生出重访圣土的念头。
“叮!”比尔和我碰杯后,一饮而尽,道:“这叫啤酒,真是好东西。”
我们选择的是劲舞厅,在彩光闪烁、忽明忽暗里,数百男女在舞池随乐起舞,人人奇装异服,舞姿千奇百怪,纯粹的肌肉运动,每个人都进入歇斯底里的狂热状态,尽情发泄。一队六人乐队在池心的旋转圆台起劲演奏,鼓乐震天,确有令人闻乐起舞的冲动。
我们坐在角落的桌子,直至喝下啤酒,仍弄不清楚比尔为何要带我到这里来。
入口的啤酒有点涩味,但冰涑令苦涩不但不难入口,还有爽口的感觉,大量的气泡使我有饮进液态气的丰饶和痛快,确实不错。不由记起在哈儿星大黑球亲手酿制的美酒,真的想念那个家伙。
我道:“希望你不是舞兴大发吧!恕我没有闲情奉陪。”
比尔为对抗震耳欲聋的乐声歌声,俯前凑近道:“变身大师行踪飘忽,要找他并不容易,而且他不像你般正式入境,是偷渡进来的黑户,诸多顾忌,又不受甜心保护,不得不偷偷摸摸。幸好我熟悉他的脾性,晓得他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到金指环来,在这里等待,比在任何地方更有机会碰上他。”
变身大师竟是见不得人的黑户,令我大感意外,我有的是耐性,等一万个宇宙年也没有问题,问题在我根本不想变身,目的只在比尔,随口问道:“变身大师爱跳舞吗?”
比尔为表现出熟悉变身大师,言无不尽的道:“变身大师从不跳舞,却爱上酒王酿的酒。酒王正是金指环的大老板,只有在这里才可喝到他特制的那种酒,是独家的。”
稍顿续道:“变身大师是个怪人,每次到金指环来,都是坐在一角默默喝闷酒,对其他事不闻不问,一副伤心人别有怀抱的样子,他定有段不可告人的往事。唉!在漫长无止境的生命里,谁没有伤心的事?只是没有人像他那般看不开。”
我心中一动,道:“他爱喝的酒有没有名堂?”
比尔不以为意的答道:“当然是酒王最拿手的白兰地。”
我失声道:“什么?”比尔大讶。
异象出现。
变化突如其来,极具震撼力。
首先,摇撼舞厅的鼓乐声、人声踏地声音量变小,似忽然被迁移到遥远的地方,再隐隐传回来,那种音压转弱的强烈效果,有着慑人心神的功能。
接着是正狂舞的人群浪潮般往两旁翻开,出现一条笔直畅通、由人筑成的道路,直指向我和比尔的桌子。
我和比尔交换个眼神,均晓得麻烦来了,且是大麻烦,对方是以克制却惊人的能量隔远锁紧我们,除非我们挣破对方的能量封罩,否则怎都逃不了。
这一招确实先声夺人,能如此运用能量并臻出神入化的境界,肯定是极子级的,我自问还不一定办得到。最厉害是能在人海中开路,却又不伤及任何人,让被推开者仍不自觉的继续热舞。
我和比尔目不转睛的盯着通道的另一端,看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骄人功力。
她出现了,我一眼就看破她是谁,尽管她动人的肉体被一件长至曳地、由头盖至脚的深绿色斗篷覆盖。
秀丽大公。
我已无暇思索她现身此地且是冲着锋原而来的原因,最令我震惊的是她再非以前的秀丽,含蕴着的是一种我没法掌握的可怕力量。我直觉感到她功力的突破与漠壁有关系,尤其当你看进斗篷里去,见到的唯只她明亮的媚眼,脸庞的其他部分全陷入绝对的黑暗中,更使我记起漠壁首次现身的情况。
事情的凶险远超出我想像之外,是我冒充锋原到堕落城前没有想过的。
秀丽再不是以前的秀丽,难怪以比尔之能,亦要诚惶诚恐,唯恐失误。
比尔双目首次射出戒惧神色。他显然不知秀丽是谁,只是嗅到危险,晓得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秀丽举步朝我们走来,速度似慢似快,令人没法把握,她的娇躯虽被包个结实,但又偏使人感到她姿势曼妙,体态撩人,充满性的诱惑,感觉古怪至极。
阔别数十万年后,她的气质更接近我们人类,虽仍逊芙纪瑶一筹,但对我来说,其魅力确实是以倍数增长。她的肉身成为了发挥内在美的最佳工具。
她的出现,代表着她和天狼以漠壁作靠山对抗芙纪瑶的权斗,不但方兴未艾,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涅尼迦南之星究竟是什么,竟也引来秀丽插手其中?
忽然间,我发觉已被迫和比尔站在同一阵线。秀丽代表的并不是个人,而是阿米佩斯王国芙纪瑶外最有实力的派系。我要应付她一个已不容易,何况是她背后的整个势力?
比尔的讯息以心灵传感的方式在我脑神经内响起道:“一有机会,你立即逃走,依计划会合,这女人自有我应付。”
在没有选择下,他不得不泄露其神游级的超凡能力。
倏忽间,秀丽坐到桌子另一边,面向我们,她后方由人堆分出来的通道天衣无缝般合拢消失,舞池回复先前情况,在彩光变化闪烁中,人们依然故我的扭摆身体,像没发生过任何事。我和比尔则严阵以待,又不敢妄动,怕任何微细的动作,在力场牵引下,会招致她的攻击。
秀丽从容的从袍服内伸出一双玉手,缓缓举起,春葱般纤长优美、雪般白嫩的玉指轻轻执着斗篷的边缘,往后掀翻,就如黑夜被白昼替代、光明驱走黑暗,露出艳光四射的如花容颜,却没瞥我一眼,明媚的秀眸凝视比尔,柔声道:“你是谁?你可以是谁?”
已是微弱的鼓乐喧吵进一步消沉下去,直至寂然无声,显示秀丽成功孤立隔绝我们于她的力场内,不容半点音波渗进来。摆明是正面硬撼的战斗格局。
比尔不愧是高手,明知对手看穿他的真正实力,大敌当前,又不知从何处忽然钻出这么一个超卓高手,仍是一副旁若无人、有恃无恐的神态,脱帽敬礼,道:“大美人有什么指教呢?”
我则呆瞪着她。
秀丽微耸香肩,漫不经意的道:“没什么,只要你有多远滚多远,滚离星系,我可以让你多苟活一段时间。”
接着朝我瞧来,双目神光电闪,深深望进我眼里,冷冰冰的道:“锋原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交出涅尼迦南之星,一是我从你碎裂的心核挖出来,没有第三个选择。”
在她开始向我说这番话,封锁我的力场立即以倍数增强,其压力仿如实物,我就像给囚禁在一个无形却有实的能量箱子内,指头部几乎动不了。
我的老天爷!秀丽怎会变得如此厉害,比我原先估计的还要强大。若我全力挣扎或可脱困,可是锋原的躯壳肯定泡汤。
秀丽是怎办到的?我自问没法制造如此一个攻击性的力场。
比尔也失去了早先挂在睑上满不在乎的表情,神色转为凝重,他遇上跟我同样的难题,要脱困必须牺牲假身,在全力出手下被迫现出魔洞部人的形态。在这么一个阿米佩斯人云集的地方,不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才怪。唉!我们其中一人,必须有所牺牲。如何牺牲得有价值,真是煞费思量。
我丝毫无惧的回敬秀丽具有庞大精神力量的眼神,但那只能是间接的,就像进行一场锋原的脑神经争夺战。沉声道:“看来美人儿你并不认识涅尼迦南之星,它是一种绝对静态的奇异能量,宇宙内没有生物能分解它,然后收于心核之内。你杀了我,仍然得不到它。”
秀丽双目闪过惊异的神色,终于警觉我这个锋原不如她预想的那么容易打发。
我是知己知彼,她却是不知敌了。
不容她回应,接下去道:“美人儿你另一个错误,是低估了我。我鬼谍之所以能风光快活的活到此刻,从不失手,皆因我能人之所不能,现在连涅尼迦南之星也落在我手上,还有是尤西斯命亲率蝠贼群全力拦截我,仍告损兵折将而回。我鬼谍是这么好收拾的吗?恐怕漠壁亲临,仍办不到。”
秀丽表面仍是冷如冰雪,俏睑不见任何情绪,但她的力场却出卖了她,抖颤了一下,显示她心中的不安。
比尔也瞪着我,因发觉犯了秀丽同样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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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丽的力场并不是完美的,至少光仍可以射进来,所以我可以看见舞池的情况。理论上如果我可以达至光速,该可脱困。不过无不说有没有在瞬间由静态转达光速的可能性,物质在那样的情况下须庞大爆炸性的能量,尤其在星球的表面发生,会对周遭环境造成毁灭性的破坏,大大违背了堕落城不准毁坏公物的戒规,我还不想被甜心定性为公敌。
秀丽冷然道:“为何要特别提起漠壁呢?”
我耸耸肩胛,问她展现实力,表示我仍能活动,漫不经心的道:“没什么!只是藉机点醒我的夥伴比尔,应付美人儿该有如应付漠壁的心理准备。对吗?秀丽大公!”
秀丽再没法隐藏心中的震惊。力场抖颤起来,不像先前固若金汤般稳定。
我一意营造的机会终于出现。
贯注锋原肉身的能量,全往心核收缩,进一步加强心盾的防御力,那种情况就像星球的物质突然塌缩,因着秀丽力场的庞大压迫力,这种塌缩将持续下去,直至被压缩的物质质量变成零。如果变成负数,一个微型黑洞将会诞生,那时以秀丽之能也要吃不完兜着走,比尔和整个金指环亦难幸免。秀丽愈强大,微型黑洞出现的可能性愈高。她唯一的选择,就是悬崖勒马。而这正是此计最巧妙的地方,即使她宁愿放弃涅尼迦南之星,先干掉我再算,也绝不愿作我的陪葬。
首当其冲的秀丽登时魂飞魄散,吓得立即撤掉力场。
比尔没暇理会我的生死,手持的帽子旋飞掷出,越过桌面,割向秀丽面门。
“蓬!”
锋原的肉身不堪摧残下,化为粒子,灰飞烟灭。
我回到纯能量的存在,丝毫无损的心核,趁秀丽的心神转移到比尔的刹那,蓄势以待的能量透过复魂串,将“第二代”的锋原喷投出去,所以这边厢死去,那边厢老子又复活过来,爽至极点,只恨陪伴我度过无数岁月原身的大公袍的能量盔甲、从锋原处得到的财富,全部壮烈牺牲,又只剩一个复魂球,不得不改穿鸟甲。
秀丽举掌劈中比尔的高帽子那一刻,我在搏斗双方的“惊喜”中,从椅子长身往上炮弹般射去,当我双脚升至秀丽般的高度,心核重新与新躯壳连结,霎时间舞池的声浪潮水般拍打上我的耳膜,全身感官同时作用,我又再以返祖的肉体去感觉这花花世界。
比尔的高帽子爆开一团紫蓝色的光芒,秀丽和比尔同时猛晃一下,成平分秋色之局。蓦地脚踝一紧,秀丽令我印象深刻、从没有忘记的能量鞭毒蛇般缠上来。
我回复说话的能力,哈哈笑道:“秀丽你第三个错误,就是低估我的夥伴比尔。”
帽子化为乌有,比尔横掌扫出,识相的割断了秀丽的能量鞭,配合无间。我双脚一松,续往高达十个身长的天花顶冲上去。
舞池乐舞依旧,没有人理会这边的激战。在堕落城打斗是司空见惯的场面,管闲事更非城民的爱好。只要没有杀人放火,破坏公物,甜心亦不会干涉。
秀丽娇叱一声,双掌穿花蝴蝶般朝比尔隔桌狂攻,十几双如幻似真的掌影在桌面上鲜花般的盛放,一时间没有人再能分辨虚与实、真与假,漠壁的分身法来到秀丽身上又展现另一番光景,可怕处则如一。她的手既是手,又是各式各样的奇门兵器,教人无从招架。其中一手化作红芒,此时我在离顶半个身长的空间刚来了个翻身,红芒已直捣我下腹的位置。
比尔使出真功夫,从椅子升起,双脚如轮般闪电踢出,堪堪抵着秀丽狂风骤雨的攻势,能量光花爆个不停,闷雷声响个不休。
我倏地加速,红芒击中的再不是下腹,而是凝聚在脚底下的防御性能量。
这是师之从逃离天象星之役、在黑暗空间应付漠壁的老方法,在那次事件我悟通极速投射之术,现在于星球表面,当然不能进行极速投射,那与自杀无异,却是此际最佳连消带打的招数。
“蓬!”
能量光花在脚底下的位置爆开,秀丽的攻击等于加添了我逃遁的燃料,我笑道:“多谢相送!”
说话间,我横过舞池上方广阔的空间,醉生梦死的人们仍随强劲的鼓乐声忘情的摇摆,茫不知能影响他们命运的斗争,正在激烈的进行中。
我朝出口投去。
一黑一白雨道影子,蓦现出口处,拦着去路。原来是一对男女,男的身穿黑色能量盔甲,配上黑炭般皮肤,体格魁梧英伟;女的肌肤胜雪,容颜娇美,一身白盔甲,对比黑男,尤显其女性的柔丽体态。
但我却掌握到他们似二实一,异体同心,且肯定是拜廷邦人,乃漠壁旗下数一数二的高手,如此化身为阿米佩斯人后,仍体现着拜廷邦人分裂的生态,从此点看,已知他们不好惹。
涅尼迦南之星是不是就是锋原托我交给采采的定情珠?涅尼迦南之星又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要秀丽联同拜廷邦的特级高手到堕落城来,一副得不到誓不罢休的姿态?
根根头发竖直,从磁元输出的能量贯满神经,以万计的能量针漫天花雨般朝两人洒去。这一招肯定对方想都没想过,是我伏禹自创的独家招数。
同时改变身体分子结构,变成能量弹似的形态,外壳则是能抵受任何攻击的心盾。候鸟盾的防御术,在我手上发挥至淋漓尽致的境界,众候鸟母亲若死而有知,当为我自豪。
一时想不到但又该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对方乍然由分转合,化二为一,然后变成一堵黝黑中泛起白光点墙壁似的物体,将出口完全封闭。能量针射进去,如泥牛入海,尽被其吸收化解。这一招似乎无功而还,但我看破其分子结构已受影响,趋向不稳定。
我记起和大黑球在宇宙之心合建的极子级飞船穿入拜廷邦人巢舰的情况,哪还犹豫,全力提速,化作长芒,直撞入墙状物核心的位置去。我集中而敌分散,才不信他能拦住我。
在硬碰硬前发生的一刻,我强烈的怀念给我与定情珠一并埋在地下的梦还,若有它打头阵效果会更为理想。
“嗖”的一声,我破开壁体表层,刚进入少许,一股柔韧、坚定又延绵无尽的反弹力从双方接触的一刻开始作用,不断抵销我的冲刺力,令我的速度迅速减缓。
我心叫不好,对手确实高明,以柔制刚,避开与我硬撼。忽然我感到敌方体充满黏贴胶缠的障碍力,就像陷进浮沙,愈挣扎,陷得愈深,若照现时的情况发展下去,我会被卡在其中,动弹不得,等于被这对连心高手生擒活捉,那就糟糕至极。
幸好我尚有一招。
“轰!”
鸟甲收回心盾内,磁元送出爆炸性的极子能量,点燃了每一个组成锋原肉身的分子,锋原的躯壳立即化为乌有,同时释放庞大的能量,双方能量猛烈撞击,即使以对手之能,亦禁受不起,登时给炸开一道直破至表层的裂缝,创伤了他。
我暗叫侥幸,虽可惜又花了一个躯壳,但连嗟叹的时间也没有,有心盾保护的心核飙刺而去,同时透过复魂串的最后一个能量球,让第三代的锋原诞生于出口外。
倏忽间,我成功穿墙而出,来到出口外的长廊处。复魂串虽已完蛋,不过只要我活得风光,其他的就不用太计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