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与鲜卑军那场戏谑味十足的骂战之中,正是他绘声绘色的编造出了一段鄙秽下流的故事从而引得那支鲜卑骑军勃然大怒,可这也成了他现在唯一可以用来还击的武器。
他没有来得及看到对方因被詈骂而产生的反应,因为转瞬间,他的身体就被撕裂,血肉脏腑混合着飘雪,向那张血盆大口中洒落。
“不应该!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杀了这个人?倒让他把我们到来的消息给发送出去?”人群中一个犹为高大的身影用威严的声音斥道,第二道讯箭的火光刚刚在天幕中消逝。
魁伟雄壮的重甲男子抛下华璠的尸骸,意犹未尽的抹了抹嘴巴,他终究没有给华璠射出第三枚讯箭的机会,嘿嘿笑着说道:“真是抱歉,绝啸副将。不过我又怎么会知道,出水后碰到的第一个凡人,就恰好是斥候呢?话又说回来,那些守城的凡人士兵即便知道我们的到来,又能有什么用呢?”
……
号角长鸣,这正是华璠临死前释放讯箭的效果,无数火把升起,把城关映得通红,士兵们刀枪齐聚,弓弩上弦,神情中带着警惕和紧张。沈劲站在城头,望着阒黑如墨的前方,却只能看到风雪肆虐的影子。程一帆沉着脸站在一边,不谙军事的他只能默不作声的听着,像个局外人。
“是孟津渡口那里,两次讯号,发的很急,必是有军情,小人便立刻吹起号角了。”负责号角的是一个看起来颇为儒雅的中年男子,一身晋国武卒的戎装更有些不伦不类,他本是那班鼓瑟弄萧的乐工之一,被安排这个职司上,也算是沈劲的因材施教。
“可见哨马斥候返回?”
中年男子摇摇头。
“孟津渡口至此不过十余里,按时间推算,若是一路快马奔驰,现下也该到这里了。既然没有出现,多半便已罹难,只来得施放讯箭为警。”樊糜在一旁提醒,又小声的加了一句,“今日负责西路哨探的是华璠兄弟……”
沈劲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樊糜却注意到他的手狠狠握成了一个拳头。
“如果是军队行进,要多久可以到这里?”沈劲问。
“如果他们是从孟津渡口出发,这一路可没什么民居建筑相阻,按说是一片坦途,可看这样的大雪天气,设若是三千人以下的步兵,或许还需要一个时辰才能到达;三千到一万之间的话,可能还要再多大半个时辰,而我不认为那个方向在今天突然出现的军队会超过三千人,不然在几天以前我们就能发现他们的动向;而且也不大可能是骑兵,如此风雪,反而加重负担,也不利攻城。”
“很好,不管来的是东胡燕军还是氐秦国人马,基本可以确定是为数不超过三千人的步卒,可如果是这样,这支突袭的军旅又能起到什么作用?”沈劲皱起眉头。
樊糜也只能叹了口气:“也许他们认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偷袭会让我们措手不及;也许是觉得我们戍守的力量都集中在东边,而没想到我们在这个方向也仍然保持着每日的斥候巡视……”
“可现在只有他们到达了城下一射之地的距离内,我们才可以看见他们。”能见度实在太差,即便是升起那么多的火把,也只照亮了城下百余步的范围,其他的地方都裹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放心,每过一刻,我们都会向前方施放鸣箭,那里是必经之路,敌人接近的话,我们不可能发现不了。”樊糜说着,抬手示意。
一支由蹶张弩发射的鸣箭发出嗖的一声,远远的在前方迸出火光,照亮一片黑暗。这是与示警的讯箭质料相同的箭矢,只是射程更远,多在夜战中做远程照明之用。
至少现在看过去还都正常,沈劲还是觉得不放心,这样无疑也提醒了对方,暴露了自己这里的一举一动,可当下需要这种光亮稍稍安定一下那些新兵的军心,所以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城墙上还留有着那股杂烩浓汤的香味,看来警讯发起的时候,这里的哨望军士也同样在用餐,现在还是冬至节的时分,很遗憾,这个节日看来将在刀光剑影中度过了。
第一刻发出的鸣箭没有任何异常,而当第二刻的鸣箭划过夜空的时候,沈劲用力的眨了眨眼睛,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旷野中蠕蠕而动。
“再放!对准那里!”沈劲大声下令,同时拔出了身后的巨大铁剑,这个举动使城头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向城垛上趋前相靠,手中的兵刃也握得更紧了。
鸣箭的尾音犹然未消,蓬放的火光也只刚刚闪现,就在光影之中,他们看到蠕蠕而动的竟是密密麻麻的重甲军阵,头盔的反光与雪地混为一色,而紧接着,头盔的数量似乎突然减少,代之以一种朦朦胧胧的黑烟,参杂在风雨之中。
“放箭!”沈劲浑身一激灵,手中巨剑一挥,城头立刻泛起一阵蓬密的箭雨,顺着寒风,嗖嗖的射往城下。
奇怪的是,黑风中的身形却能穿过箭雨的罅隙,反向而上,就在军士们的瞠然相视中,闪电般在城头降落。
士兵的惨叫声陡然大盛,身体像是突然间从中开裂,前一霎还是弯弓搭箭的姿势,后一霎却都成了骨肉分离的残尸。未死的士兵发出震骇的喊叫,不可遏制的向后退却,直到此时,一个个铁甲铿铿,却面目狰狞的怪物身形气势汹汹的立在城头。
魁伟雄壮的男子阔口獠牙森森,用激昂高亢的声音喊道:“虻山天军,攻伐洛阳!”
第013章呼吼
紫阳街那家鄙陋的客栈内,褐衫短襟的壮士们多已睡下,只有乾冲栾擎天和薛漾还没有睡,乾冲和栾擎天是在点算着什么,栾擎天时不时在纸卷上蘸着掺水的墨汁写几个字;薛漾却一边打着饱嗝,一边用心的对付剩下的小半镬残汤,桌上杯盘狼藉,几个碗盏里还盛着未吃尽的崧叶和窝头。黄狗无食趴在桌下,舔着圆滚滚的肚子饶有兴趣的看着薛漾。
“娘妈皮的,小黑脸是他娘能吃,这都快吃一夜了!”
“你懂个屁!这种杂烩肉汤就得当顿吃了,不然留到第二天,汤水结冻,荤油都翻在上面,吃起来就发齁了。”沈劲送来的杂烩肉汤显然很合薛漾的胃口,吃到现在他都舍不得放下筷子。
“吃的齁你不能不吃啊?个小家子气德性!”无食骂道,“乾家个个能吃,但除了那死胖子,估计就是你食量最大,你看那几个全都睡了。”
“不吃不就浪费了?”薛漾不以为然,难以想象他这瘦削的身板是怎么装下去那么多吃食的。
乾冲抬起头,栾擎天则合上纸册,齐齐感慨了一声。
“怎么啦?”薛漾注意到乾冲略显沉重的神情。
“唉,这三个多月,我们受了沈将军一斛八斗的粮食,酒肉无算,这份人情怕是不好还。”
薛漾咀嚼的速度放慢了,面露思索之色,无食却觉着听的新鲜:“嘿,老大,这不是人家仰慕你们才送的嘛,算啥呀,你们受用了人家也高兴,还什么人情?”
“你是仙犬,哪懂得世故道理。”乾冲轻轻在无食脑门一拍,所有乾家弟子里只有他从没赏过无食爆栗,“这可不是寻常馈赠,如今战事日近,城中存粮本就是节省着吃的,他倒对我们如此大方,虽说是有故谊,但也未使没有招募之意。所谓无功受禄,倘若大军压境,满城血战,你倒说说,我们自在受用了他的赠礼,到时候当真便可以袖手旁观了吗?”
“我看沈将军赤诚之人,未必便有这心思。”栾擎天嘀咕道。
“就算他没有这心思,可你们扪心自问,真到了那时候,你们会不会心中有愧?又会不会出手相助?”
闷闷的号角声忽然在城中响起,三位乾家弟子同时站起身,乾冲推开窗格,静听了半晌。
“我看到了军营的火光和奔走的军士身影,来的好快,只怕敌军已经到了。”乾冲回过头,一脸为难,“你说我们怎么办?”
薛漾一屁股坐下,挠着头:“怎么办?我们也做不出眼看着沈将军战死的情事来。唉,许大先生那里又一直不来准信,就让我们干耗在这,倒碰上了这番战事……”
“军人战死,恪尽职守也就罢了,可如果敌军进城,屠戮百姓呢?”
号角声很快惊动了熟睡的乾家弟子们,一个个披衣起身,嵇蕤推门进来,先看到薛漾不由一愕:“还在吃呢?”然后才转向乾冲,“家尊?是燕国大军来了?这号角一直吹着。”
“反正是要打仗了。我现在踌躇难断,四师弟,你也说说,是按照乾家本宗之义,为保此地百姓,加入世人之间的战争;还是以七星盟大局为要,置身事外,静候许盟主号令?”
几个师弟听到这里传来的对话声,也都齐齐聚拢了来,却在听到乾冲这个问题之后,俱各皱眉沉思起来。
室中一时沉寂,只有屋外连绵不断的号角声传入,一阵阵的激荡心弦。
薛漾又舀了一碗肉汤,无食刚挤眉弄眼的要说话,便被他桌下一脚踢闭了嘴。
“我记得我那时候和池师兄聊过,关于不以族群有异而滥杀无辜这一节,说了一夜,池师兄大喜过望,他觉得来乾家是来对了,因为他越发感到我们乾家有侠气。现在的道理很简单,降妖除魔,是为了保护人间百姓;助城抗暴,也是为了保护百姓,难道你们看到军人屠杀平民时,会不闻不问?既然如此,那就帮!许大先生的两路并击之策,怕也不差我们几个吧。”
栾擎天也点点头,用浑厚的嗓音说道:“如果看着那沈将军战死,我心里会不舒服;如果看着城里百姓遭到屠杀,我心里会不舒服;如果看着那些晋国士兵浴血奋战,我们却事不关己的作壁上观,我心里还是会不舒服……既然有那么多不舒服,那就肯定在其中出了什么问题,我不知道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跟从自己的感受,让自己心里舒服点。”
乾冲默然有顷,俄而淡淡一笑:“我明白了,大伙儿还是存了相助的心思,不是为了那一斛八斗粮的人情,而是大伙儿心里的准则,这也是我们乾家的要义所在。哈哈,我忽然想起来了,咱们英魂冢里死于妖魔之手的前辈是多少来着?”
不等众人应声,乾冲便给了自己回答:“二十一位。可死于人间兵戈战乱的,却有五十八人。乾家从来不是远避尘世的化外之宗,我想……这就是答案。”
问题豁然而解,一众乾家弟子脸上都露出了轻快的笑容。
“去帮帮沈将军吧。”乾冲拍拍手,“战争从今晚开始,记得,披上铠甲,这是战争。”
……
无食忽的抬起头,狗脖子直直伸着,偏往西北方向,几乎是同时,几位乾家弟子也停下了结束甲胄的手,鼻子抽动,好一阵吸气之声。
“有问题!”乾冲第一个从窗格跳下,矫健的好像展翅扑飞的苍鹰,稳稳的落在雪地之上,仰首远眺,“一种像是妖气,却又透着古怪的味道!”
……
沈劲不知道什么是虻山天军,但攻伐洛阳四字却是明白无误的,可是眼前这一伙在城头张牙舞爪的敌人却分明都是一个个怪物,这令他一时有些发懵。
第一波的攻击导致了至少三十人以上的死亡,而其他士兵也在鼓噪中失魂落魄的向后退缩,只有几位都伯长和部分勇悍的精锐沉稳相峙,都伯长大声喝斥聚拢本部士卒,勇悍精锐则以兵刃相向,等待主将的一声令下。
魁伟雄壮的重甲男子叫风岐,隶属虻山天军营圣光部,乃是一只水獭成精,水性冠于虻山。在此次由天军副将白虎绝啸亲自率领的五百先锋军中,他便是一马当先的头一个,探开未冰封的水路,引导一众后续妖军泅渡而过黄河,并且第一个登上了岸,也是由他出手诛杀了那坏事的人类斥候,现在,又是他第一个攀上了洛阳城头。
他对着那些人类士兵露出了自己尖利的牙齿,舌苔上还有残留的血腥味,他觉得自己应该闻到了恐惧的味道,多么美妙,这是他最喜欢的气味,他再次恶狠狠的喊着,尽可能的把自己宏亮的嗓音传的够远:“虻山天军!攻伐洛阳!”
他出色的表现为他赢得了先锋军先锋副官的位置,在他气势汹汹的呼喊下,已经站在城头数以百计的妖军士卒开始一齐嘶吼,本相魔姿在吼声中时隐时现,可以想见,接下来,将是人类士兵吓得屁滚尿流,溃败逃散的情景,而他们也将不费吹灰之力的夺下洛阳城。
绝啸一身包裹得足够严密的乌油重铠,肩甲上两只吞口金兽有些夸张的凸起,站在城下的妖军军阵中从容相望,隐隐露出笑意。
尽管来自骐骥王陛下的懿旨另有安排,不过吾王一定不会拒绝这唾手可得的胜利,一直不得志的绝啸决定不等后续大军的到达,率先发起攻城的进击,在黎明到来之前,把洛阳城变成妖魔盘踞,纵横肆虐的魔都,让整个天下感知到虻山大出的赫赫声势,争衡天下的战争由此刻打响!而这显赫的头功,将由我绝啸获得!他是这么想的,也是向五百先锋妖军这么下的命令,而他也得以在城下满意的看到部下们毫无阻滞的攀上洛阳城头,凡人的箭矢刀枪在天军面前就是无用的破铜烂铁,一切尽如他之所料。
……
妖魔的吼声未尽,城头却又响起了一阵声音。
“当当当当!”急骤而快速,震得人耳鼓发痛,这是金铁敲击的巨大声响。
第一个做出回应的,竟然是那个儒雅的中年乐工,虽然脸上的表情不可避免的带着悸恐惊慌,但他还是铭记着自己的职责。当敌人出现的时候,他必须要敲响警告的金鼓。
瘦弱的臂膊用尽了所有力气,鼓槌一记记重重的敲在铜锣之上,飘零的飞雪却没有使他再感到寒冷,甚至还有细细的汗珠从额头涔下,其他担任哨兵的乐工们也随之开始了擂鼓,雄壮的鼓声与金铁之音相伴,响彻天际,中年乐工不由微笑起来,他好像回到了过去,过去那鼓乐齐鸣,奏颂雅乐的日子……无疑,现在这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