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他是狻猊营的都伯长,也是吴兴部曲子弟中除沈劲外力气最大的。不过他还是把这碗肉汤先端给了沈劲。
沈劲接过汤碗,却没忘记交待:“莫忘了各营兄弟,还有各门哨望轮值的兄弟们,过冬节,都喝肉汤暖和暖和,再送点酒去,不许多啊,每十个人最多一斛,可别喝醉了误事。”
“放心,早就送去啦,漫说全城五百兄弟,便是程大人那里的随员属吏,我们也都送啦,一伙一锅汤,四十个饼子,一斝酒。”董开泰说着,又把舀起的第二碗汤递到了程一帆手里。
汤里的肉尤其多,程一帆喝在嘴里,浓稠酸香,直烫暖到心窝子里去。
“哦,还有……”沈劲喝了一口,却又想起了什么,抬头欲言。
樊糜微笑接口:“知道的,还要给紫阳街馨客古栈乾家那几位先生送去,都送啦,知道那几位先生都是大食量,特地按照两伙的分量送过去的。”樊糜是狴犴营的都伯长,这五支百人队皆以猛兽之称冠名,狴犴、狻猊、獬豸、神犼、飞熊五营,不言而喻,是希望他们像猛兽一样令敌人望而生畏。
部下做事细致,都想到了自己头里,沈劲微笑再不多话,一口一口啜着肉汤。
“那些……什么乾家的,你们说是神人?”程一帆又犯起了执拗的性子,“我不明白,世上真有妖魔鬼怪?”
樊糜没有让沈劲答话:“我们见到之前,也是将信将疑的,程大人没亲眼见过,自然更是不信。不过我们在前方打仗时,就曾出现了刀枪不入的鲜卑鬼军,不是乾家那些先生们,可没消灭的那么容易。世上确有妖魔鬼怪,离这里不远的广良镇总听说了吧?大人难道不知道那里妖魔白日忽然现身,屠戮民众的情事?这里应该也有从那儿死里逃生来的难民啊。”
“广良镇?不是说胡虏残兵洗劫吗?致令百姓惨遭毒手,那些胡虏残兵丧心病狂,烧杀淫掠,甚至还吃人,百姓们以讹传讹,倒说成了妖魔作祟,你们这也信?”程一帆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
“我亲眼所见。”沈劲的语调低沉却足够坚定,“程大人你没有见到妖魔肆虐后的场景,断肢残骸血淋淋的洒满一地,尸体上全是撕咬的痕迹,内脏肚腑都被拖出尸腔,骨头上还有没啃尽的血肉筋络连着……还有个显然是遭受了奸淫的女子,只剩下半爿身体,自鼻子到下颌的面皮全部被撕开,半睁的眼睛就这样直勾勾的瞪着你,像是要诉说无穷无尽的怨恨和恐惧……”
沈劲形容的并不完全,广良城中收拾尸骸的工作,帐中的几位吴兴子弟都是亲历,那番惨景犹然历历在目,思之仍觉得不寒而栗,包括帖子在内,他至少后来见到了下葬的情形还有盘旋在鼻端里那几日消之不去的血腥味,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表情凝重。
程一帆看了看自己汤碗里的骨头,忽然有了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张岫用促狭的眼神看着程一帆,他只是从吴兴部曲口中听过转述,但他决定再添油加醋一番,让程一帆出出丑:“是啊,我们觉得女人最诱人的地方,妖魔就觉得最好吃,所以那漂亮的脸蛋被撕裂了,鼓翘翘的屁股是油脂最多的一块好肉,而最为鲜嫩的部位,就是那一对胀胀的大奶子,对妖魔来说,吃起来又香又滑,如果能够活生生的吃下就更好了,那女人一边叫的震天响,一边被……”
程一帆涨红了脸,强忍着恶心对张岫怒目而视。
“够了!”出声训斥的却是沈劲,“你没有亲眼见过那样的惨景,就不要信口开河,更不要把这种情景当做谈资一般津津乐道。”
张岫讪讪的缩了缩脖子:“就是开个玩笑……”
“这并不好笑!”
是的,一点也不好笑,张岫发现几个都伯长都是面生恻然之色,而就连平常被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就能逗得哈哈大笑的帖子,此时也低着头,闷闷的喝着米酒。
“就算确实有妖魔鬼怪……”程一帆放下大半未动的肉汤,转换了话题:“……可是跟现在的洛阳守备有什么关系?而我不能理解的是,既然这些乾家的……如你们所说的神人,有那么大的本事,还和你们有交情,为什么就不能对我们施以援手呢?能消灭妖魔鬼怪的人,对付那些胡虏蛮子总不在话下吧?全城都在为守住城池尽心尽力,我们既然注定难逃一死,可凭什么他们却可以置身事外,对我们的覆灭听之任之?我记得将军说过,军营的粮食不伺候没有用的嘴巴,那么他们呢?我们给他们的粮食不少,至少是够十个人吃半个月的量了,他们又是怎么回报我们的?”
程一帆连续的反问非常尖锐,他倒不是心疼那些粮食,他只是在疑惑中感到不公,你沈将军不是急缺人手兵员吗?连监狱里四个狱卒都不放过,可面对着这几位如此神通,有大本事的人物,为何又这般宽纵?
讲起来繁冗庞杂,却如何说解?沈劲只能苦笑:“神人有神人需要操心的事,我们人世间的事情他们不参与,只除非此事涉及妖魔……”
“高高在上的神人,却要人世间的粮食来填饱他们。”程一帆挖苦道。
帖子不喜欢程一帆的语气,乾家斩魔士里有他小姐的哥哥,其他人待他也都颇为和善亲切,在他看来,那就都是自己人,哪有听外人数落自己人,自己却不置一词的呢?当下虎愣愣直起身子,欲待开言。
就在此时,一记长长的号角声划破天际,这是军情预警的信号,满帐人霍然站起,面露震惊之色。
沈劲一把掀开军帐幕门,鹅毛大雪还在飘落,天色也已经全都暗了下来,军营中燃起了松明火把,把上方幽黑的天空映得彤亮。
“何处响号?”
张岫仔细辨听:“是西明门方向!”号角声还在响着,一遍又一遍,好像狂风卷着飘雪在呜咽。
敌人来的好快!可为什么是西明门方向?那里面向的是崤函孟津,如果燕国大军选取这条路进攻洛阳,首先在沿途崎岖的山路上就要消耗太多时间,并且当真过了孟津渡,还要准备提防来自背后的氐秦国的威胁。
这不合常理,难道……一个念头闪过沈劲心中……是氐秦国出兵?
好在号角代表着接收到了斥候的讯报,而如果敌人的大军已经出现在视野可及的范围内,那么响起的就将是震耳欲聋的连绵金鼓之声。
至少还有布防的时间,在敌人抵达城下的时候,他们就将做好最严密的镇守准备。
士兵们从营帐中钻出,在都伯长的叱令下很快站好了队列,樊糜、董开泰、大车、董正茂、严白生五位都伯长雄赳赳站在队列之前,适才在军帐中的酒意荡然无存,代之以一种沉肃的坚毅。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敌人选在冬至这一天兵临城下,这是黑暗占据天空最长的一天,而在之后,光明将会复苏,这算是好兆头吗?
张岫和帖子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的站在沈劲身后,沈劲的鲜红披风被吹得扑啦啦的翻卷摆荡,好像是迎风招展的旌旗。
五百个人,少的可怜,但这是我们所有的力量,不管是何处来的敌人,等待你们的,将是这五百人凝聚成的铁拳!
沈劲举起了右手,狠狠向下一挥:“出发!”
第012章泅渡
雪花飘入华璠的衣领里,冰凉的寒气使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看风雪漫卷的天色,总算放缓了座下健马奔驰的脚步。
铅云厚积的天幕让他无法准确判断现在的时辰,不过作为刺探巡查的斥候,他自有估算时间的手段。从肚子饥饿的程度来看,目下应该是接近日沉酉时的时分,如果从这里一路快马加鞭的赶回洛阳城的话,那么不出两个时辰自己就可以吃上热气腾腾的晚饭来慰劳这饥肠辘辘的肚腹了,今天是冬至节,营里的伙食一定不错。
想到这里,华璠觉得自己更饿了。他是吴兴部曲的老子弟,虽然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却已经有些微秃,好在他总是戴着巾帻,足以掩盖这个缺陷。他的个子矮小,细细的眼睛圆圆的脸庞,看起来像是个温吞水似的和善脾性,然而在短兵格斗的技巧上,他却一向是吴兴部曲中数一数二的,并且下手也是有名的猛准狠,毫不留情。
正因为这高明的身手,他被沈劲安排为斥候的职司,这个职司需要胆大心细,武艺高强的人才,不然的话,华璠认为自己无论如何也该在五位都伯长中占据一席之地。
尽管对此有些怨言,华璠还是出色的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已经探查清楚,在这个孟津渡方向,既没有鲜卑燕国迂回进发的部队,长安那里的氐人也丝毫没有出兵的迹象。
华璠看着波光消黯,甚至有些死气沉沉的黄河水面,只有从上游到孟津渡口的这一段水路没有完全被冰寒凝固,再愚蠢的敌人也不会选在这里进攻,或者他应该在回去之后向家主说明这一点,也许在之后,他将被调往虎牢关一线哨探了。
在启程之前,华璠决定还是稍稍停留一会儿,他需要用河水来刺激一下略显疲乏的身体,然后一鼓作气的回去。他在河边下马,弯下腰,掬起一把冰冷的河水敷在脸上,灰色的牡马在他身后甩着尾巴兜了一圈,显然对冰水不感兴趣。
脸庞湿了大半,激得浑身一哆嗦,华璠哈哈笑了笑,似是意犹未尽的又捧起一把冰水,这回是在自己的嘴唇上抹了抹,他可不会蠢到用这样的冰水来解渴,只是给自己提提神罢了。
募的,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而当他霍然抬头四下张望时,却只看到风雪交加,越来越暗的天幕。
能见度快不行了,趁着天还没有完全黑,自己也应该快走了。华璠站起身子,一脸疑惑中忽然又侧了侧耳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身体立刻迅速的趴下,耳朵却贴近了水面。
“嘭……嘭……嘭……”这是有节奏的闷响声,竟是从水底传来,华璠仔细辨认,发现水面因为这种节奏而在轻轻颤动着,雪花落在水面,漾开了一圈圈不规则的波纹,又迅疾震荡消散。
水下有暗流湍动!华璠不是很清楚究竟是什么引起了水底的暗流,也不知道在这样的天气下,这种情形是不是常见,来自南方的水乡子弟终究还是对黄河陌生的。
就在华璠准备再多观察一会儿的时候,身后的灰马不安的嘶鸣起来,一阵怪异的水流声由远而近,速度飞快,猛的,一个身影破水而出,在翻溅的水花中高高跃起,好像被临冲战车抛射的飞石,划了一道半圆的弧线,又重重的落在了岸边的积雪之上。
华璠几乎立刻就看清了这个身影,这是一个体格魁伟雄壮的男子身形,落在地面时还保持着屈腿半蹲的姿势,臂膊撑在两边,而后笔直的站起,对着华璠的方向转过了头。
对方还穿着盔甲,然而却不是熟知的燕国或氐秦国的甲胄制式,更与晋国重铠全然不同,金属的甲叶编成了柳条状,可能是对方的四肢太过硕大的缘故,肩甲和胫甲的遮护面积也显得太小了些,华璠不能肯定,他只注意到对方从厚重宽锷的铁盔下射来的血红色眼瞳。
华璠的手立刻按到了腰间的兵刃之上,可还没等他做出下一步的动作,水面却仿佛被煮沸了一般,更多的身影从水下弹射而出,水花连成了一片银白色的隔幕,而这孟津渡口则俨然在下着一场金铁所铸的黑色冰雹。
地面上站立的甲士越来越多,排列严整,森然成势,几乎只是一小会儿的工夫,便已过了百人,并且好像根本就没有在意华璠的愕然注目,而是井然有序的进行着集结。
敌人!是敌人来了!华璠纵然不理解这些敌人是怎么穿着重甲从水底行进的,但显而易见,他们是从黄河还没有结冰的水域泅渡而来,并且在孟津渡口登了岸。
华璠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跨上马向洛阳城疾驰飞奔,向家主禀告这重要的消息,但他不能肯定自己能走出多远,背身而向的奔逃无疑是给对方提供了很好的箭靶。
最快的通报洛阳城做好准备,华璠毅然的举起讯箭,就在那正黑压压集结的队列之侧,抠动了机括。
“嗤!”赤红色的讯箭拖着长长的曳尾,划过半空,在接近最高点的时候,蓬然炸开,火光四射,好像是在燃放绚烂夺目的烟花。
风雪再大,可在这昏黑天幕中骤然绽放的光亮应该足以让十里开外的城防哨望看见了,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华璠又掏出了一枚新的讯箭,再次发出。
雪地上集结的重甲武士已有数百之众,空中的火花同样照亮了他们的面孔,华璠只来得及看上一眼,而就是这匆匆一瞥,却仿佛在一瞬间让他的血液凝固,一阵从心底泛起的悸怖之意使他的头皮发麻。
他看到了头盔下一张张狰狞可怖,长着獠牙的脸,一张张绝不属于人类的脸……
他们是……华璠发现最先出现的那一个魁伟的身影正用一种诡异的姿势向自己奔来,手足并用,好像是野兽的纵扑。
讯箭的火光真亮!华璠没有丝毫犹豫,又取出了第三枚讯箭,同时左臂一抬,冲着那疾奔而至的身形嗖嗖的射出两支袖弩,他瞄准的是对方的眼睛,他还记得学到的怎么对付这种怪物的方法。
对方却只是微一低头,袖弩打在对方的头盔上,当当两声,那人的疾冲之势没有任何变化,并且在华璠手指刚要抠动机括的刹那,已经到达了华璠面前,带着厚厚绒毛的大手铁钳般锁住了华璠的右手手腕。
身后的灰马早已在恐惧中疯狂逃走,华璠却在恐惧中勇敢的反抗,他的左手拔出腰间短刃,朝着对方的咽喉刺去。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使他的攻势戛然而止,他看见自己举着讯箭的右臂像枯朽的树枝一样被折断,同时左手也莫名其妙的脱离了自己的臂膀,而在鲜血喷涌出来之前,他又看到了对方带着尖利獠牙的血盆大口。
“我X你妈X!”华璠的粗口同样犀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