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尊驾藏头露尾这半晌,何以现身之后不说详细,视我乾家弟子为无睹,全无同道礼仪,焉有是理?”
那人的双眸射出凶光,白面书生在他目光的盯视下不由骇然退了一步,那人又转而瞪着池棠,池棠以怒目相对,他极重士人礼节,想那时在落霞山紫菡院,以鹤羽门孤山先生如此尊崇的身份,诘非刁难之下,自己仍据理相争,几乎大打出手,眼前这什么地绝门的门人如此无礼,自己岂有不问之理?
薛漾也是个不忿不平的性子,那时在落霞山紫菡院,他和池棠一样,在孤山先生的咄咄逼人之下毫不退缩,此刻自然嘴上不饶人:“嘿,地绝门好大的架子,作壁上观且不说,怎么连同道见礼也看不上了?”
那人从池棠脸上一直看到薛漾脸上,恨恨的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乾家的手伸的好长啊,怎么?知道了会盟的事情后,你们乾家也想争这个盟主当当?到处的降妖伏魔,多列数量?以前怎么没见你们这么勤快?”
池棠心中一动,略一思索,恍然大悟,转头对薛漾道:“师弟,莫不是那日会盟之议成了?你听他所说,不正是我那日的提法?”
在从乾家出发的前一天,正是紫菡院的秦嫔和两位师妹前来相告,说伏魔道有结为一体,同声共气的联盟之议,当时池棠曾给了个很好的建议,让伏魔道联盟的盟主以除妖数量为凭,那时秦嫔曾说回去禀告家师紫菡夫人,看此议是否可行。这倏忽一月,池棠经历长安之行,诛除魔君,漂泊在外,倒一时忘却了此事,此刻听这地绝门人说起,旧事重上心头,不由脱口说出。
那人冷笑道:“别跟我说你们不知道上元节各派宗师商议,定于五月初一会盟,以这些时日的除妖之数为推选盟主之凭,要不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记得,巴蜀之地可不是你们荆楚乾家的地界吧?”
上元节传出的消息?那时候自己正在长安呢。池棠想道,不过氐人没有什么过汉族节日的习惯,以至于自己连上元佳节都忘了。听这地绝门人的说法,自己当初的提议显然得到了各派宗师的首肯,正如甘斐那日所说,这法子对于多铲除为害人间的妖魔亦是大有助势之效,这也是件大好事,只是这地绝门人却为何如此深怀敌意?这地绝门是什么门派?难道也想争一争伏魔道的盟主?可是自己入伏魔道这些时日,只听说天师教、五老观、鹤羽门和紫菡院,从无人说起过地绝门,这只能说明,地绝门在声望上还远远无法和那些名门大派相提并论。
薛漾开口斥道:“笑话!妖魔还没除,自家里倒先勾心斗角起来了。比起谁来争这个伏魔道的盟主,我看还是先担心下是否能顺利铲除妖魔的好。这位地绝门的师兄或者师弟,你说是不是呢?”原本两人还想问一问会盟之议的详细,不过在对方这样的态度下,也没心思再多置喙,反正到了锦屏苑,就可以见到紫菡院的女弟子,到时候再问也不迟。
“三天!我在这里整整埋伏了三天!”那人伸出三根手指,恨恨不已地说道:“三天水米未打牙,就是要找机会除去这山上的妖魔,我知道这里是巡山小妖的必经之地,只要有小妖路过这里,我就挟持着让小妖带我上山,哼哼,苦候了这许久,倒等来你们两个,还在小妖里找了内应,这是抢我现成的功劳吗?”
白面书生首先苦笑:“先得解释一下,这所谓内应,是我主动找上他们的,而不是他们找我。而且你隐藏的实在太好了,我又怎能知道原来三天前已经有伏魔道中人到了这里?不过没有大碍,现在你一样可以有功劳,洞里的妖怪不少,无论如何也有得你去杀的,当然,只要你有能耐杀得了。”
那人抹了抹嘴,看样子是咽了口唾沫,显然三天埋伏之举也是极为辛苦,看这样子,池棠和薛漾又对视一眼,虽是立意有差,但此人终是伏魔心切,倒不忍再多说些非议之语了。
“那就先说好,谁杀的就算谁的,可不许混抢。”或许是想到单凭一己之力未必能全数诛杀妖魔,那人终于做出妥协,说出这番话的意思也表明了可以和他们两个联手。
“我们不会去争这个,重要的是铲除这些妖魔!”池棠义正言辞的道。
“继续说法宝的事,那法宝是什么?”那地绝门的门人立刻切入正题,他不想在别的事情上再多分心。
白面书生沉思了片刻,才缓声说道:“桀须大王是巨蜥成精,口中唾液含有剧毒,他以其锤炼千年,炼成剧毒内丹,谓之津涎丸,遇敌便张口唾之,凡人往往凝神而视时,却先被津涎丸上妖力摄住精魄,身不能动,而后毒丸及体,沾者立毙,着实厉害。那两个小妖说他千年神通,倒也不是虚言。其实单以修行而论,我尚堪与其一战,可就是对这津涎丸无克制之术,故而隐忍至今。”白面书生抬起头,直视池棠薛漾:“我把你们带去洞中,只说是巡山带回的活人,那桀须大王饿了几日,必然大喜不防,趁其不备,你们暴起发难,以阁下这般迅捷的身手,我料他猝不及防,必当场授首。只要他的津涎丸不及发出,你们就绝无败理。”
“洞中小妖为数几何?”地绝门人追问的很详细。
白面书生看了地绝门人一眼,略一停顿,终于还是如实道:“不连我和桀须大王,洞中小妖共四十五个,都是獐狐豺狼之辈,没什么法术,只有几个会变化的……哦,现在应该是只剩四十三个了。”白面书生看到边上已经变回饿狼和山猿的尸体,补充了一句。
“好!你来带路!”地绝门人有些迫不及待。
“你们那个桀须大王,是什么路数?”薛漾另想到一节,沉吟着说道,“我是说,源出何处?是虻山?还是阒水?”
白面书生淡笑道:“是野路数的,既不是虻山之妖也不是阒水之怪。他是在巴蜀深山里自行修炼得道的。啸聚了这些小妖,有点当山大王的意思。以他的脾性,他耻为人下,不会接受虻山或阒水的号令。所以,除灭了他才没有后患,还这拂芥山一个清平世界。”
“那就一言为定!你助我们诛杀此魔,你做你的拂芥山主,再不害人。”薛漾心想,真能如此也不错,像羊怪书生这样的妖精还有不少,他们没有害人之念,甚至也没有太多是非的立场,他们只想过自己所向往的生活。如同凡世间大多数人的选择一样,面对强势的一方,他们会屈身委蛇。也就是这羊怪书生看出了自己这一方的实力实际上是超过拂芥山妖魔的实力,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尽管他或许有些可以说得通的理由,但多少也有保全自己的意思。设若自己的实力不够,又或者就是两个普通凡人,那么他还会继续着隐忍不发,甚至为虎作伥的生活。
这不能怪他,整个世间就是这么实际的权衡,像他这样的妖精如果在妖魔道占优的情势下,就会成为妖魔道的羽翼;如果是在伏魔道胜出的格局中,则会成为伏魔道的助力。由此可见,降妖伏魔的大势所趋,必是强者愈强,弱者愈弱,这眼看着即将展开的人魔之战,为人一方的伏魔道必须在一开始就处于更优势的境地,才能有最终获胜的可能。也许那些伏魔道的宗师们正是基于此,才有了会盟的想法。
妖魔固强,可是虻山阒水,势不两立,力量并没有归于一处,而伏魔道如果能结为一体,并且和人世间的君王达成一致,这无疑就站在了优势的制高点,这些随势归附的妖灵们亦能添上他们的力量,伏魔道的实力就更为强大,而后以虻山阒水为界,分而灭之,则大事可成。
想到这里,薛漾心中一喜,似乎是看到了致胜的曙光。
白面书生哪里会想到薛漾心中已经转过了这许多念头?白气在头脸上一罩,身形更高大了些:“很抱歉,我不得不变回先前的模样,而你们,最好装成束手被缚的样子,随我风动,共回洞中。”
第046章桀须妖蜥
那个地绝门人此刻也脱下了以荆棘树皮所制的伪装,从怀里掏出一个水袋,咕咚咕咚的对着口中猛灌了一气。池棠看他内里穿着一条敝旧的毡布直裰,足蹬一双沾满泥浆的狗皮大靴,体格雄健,而在他手腕处,池棠还看到两支兵刃的器柄,只是器柄倒置,只露出一个端头,大约是刀剑之属,刃身很可能贴着臂膊束在袖中,由此也可知,他的兵刃必然是短刀或短剑,不然刃身只要过肘,手臂略一屈动,刃身便会破衣而出。
此刻已变回羊头人模样的书生递过来几条绳索,薛漾一声不吭的接过,将自己和池棠缠在了一起,在准备打上活结时才想起还有身边的那地绝门人,于是重脱了绳索,再将那地绝门人一并缚上。
一切准备就绪,羊头书生才做了个手势,黑风卷地,裹住几人身形。
风声在耳旁呼呼作响,这是池棠第一次经历妖风挟身,感觉和伏魔道上的御气凌风术大不一样,想那时在落霞山紫菡院,秦嫔带着自己不过转眼间就抵达了目的地,而这妖风听起来势大,自己也确实悬于半空,可是总觉得耗时极长,半空中的狂风吹在脸上,像是被小针扎着一般的疼。
“到了,记得不要出声,低头。我提示动手时,你们再行发难。”羊头书生的声音轻轻的在耳边响起,与此同时,池棠只感到双足一震,显然是踏到了实地之上。
混蒙眼前的黑风散去,立刻就听到一阵闹哄哄的嬉笑之声,池棠抬头看去,只见一群奇形怪状的小妖围了上来,挤眉弄眼的看着自己这三人,一脸馋涎欲滴的模样。
“好哟!今天是新鲜肉可以吃了。”一个长着鹿头的小妖流着口水,伸手就要抓过来,瞧情形是来探一探膘的模样。却是作怪,鹿不是吃草的么?几时对吃人肉这般感兴趣了?池棠没好气的想着,下意识的就要侧身以避,略一动身,才想起现在是三人假作被捆在一起,运转却是不灵。
还是那羊头书生挥手打开了那急吼吼伸过来的妖爪:“急什么!好容易寻到好嚼头的肉来,先给大王过目,少不了你个崽子的一口肉。”
显然提出大王的名义很有效,那鹿头小妖讪讪的摸了摸被打的生疼的手,陪笑道:“白胡哥,可给大王美言几句,赏我口肥的。”
池棠注意到那羊头书生现在说话的口音已经变成粗着嗓子的巴蜀土白,看来他寻常心机极深,不仅隐藏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便连说话口音也是伪装随众。
不过有他带路,自己这三人倒少了很多麻烦,两边众多小妖只敢干看着,不然以他们饥饿发绿的眼神,只怕当场就要一拥而上,把自己三人给撕了。
现在池棠有余裕看一看当前情形了,没错,自己所在当是半山偏西之地,和薛漾当时手指的方向一致,暗黄色的草木环绕四下,前方草木深处,可以看到一个一人多高的洞口,洞口边全是些枯骨堆积,池棠仔细辨认,内中不仅有人的骸骨,也一样有飞禽走兽的。
一个小妖捧着个笸箩,蹲在一边拾捡,箩里尽是些暗红色的干肉片,池棠心中一凛,转过了眼神,他不愿去多想,那些干肉片究竟是什么肉。
羊头书生牵着绳子的前端,径直走入洞口。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池棠微微皱眉,不舒服的侧了侧头。
这里应该就是拂芥山桀须大王的洞府了,洞里没有想象中那么昏暗,尽管入内极深,可在洞缘边也都掌着灯火,灯具却是五花八门,有寻常乡闾人家的草灯石灯,间或也有几个铜灯,必然是从村落里劫掳来的。
正因为洞中并不昏暗,也让池棠将内里看的更为清楚,这一看更是触目惊心。
从洞口开始直延伸向内,洞壁上都钉着开剥好的人皮,很多人皮并不完整,可以清楚的看出残破处利齿撕咬的痕迹。并且,显然是刻意而为,有些人皮的胸前被垫高,仿佛女人高耸凸起的乳房,这是在彰表每一张人皮的性别。
池棠心中暗痛,这残虐的妖魔,不知令多少无辜的人遭受了惨绝人寰的毒手。走了总有一炷香的时间,羊头书生终于停住了脚步。
白森森的骨骸堆成了奇怪的图案,这不是随手抛洒的,而是另有用意的排列,人的骷髅头骨以六个为数按上一中二下三的顺序摞成了一个三角形,如是形成一个拱卫中心的骷髅之圈,每摞骷髅头骨的第一个头顶上,都盘着一条乌黑的小蛇,在骷髅圈中心,却是个极大的牙床,牙床上一个硕大的身躯背身向里,可以看到身躯一起一伏,隐隐传出鼾声来。
羊头书生单膝跪地,对着牙床上那硕大身躯行礼:“大王……”
这便是那桀须大王了吗?池棠强忍怒火,用含着深刻杀机的眼神直视过去。
鼾声一顿,硕大的身躯翻了过来,接着伸了个懒腰,然后满足的坐起。
“正梦到舔女人的奶子,这一睁眼就闻到了肉香,哇哈哈,甚好!”那硕大的身躯说着粗鄙不堪的话语,站了起来。
这是皮肤泛绿的怪物,尽管有着人形,可是脸上手上露出的肌肤都是粗糙带着棘皮的暗绿色,看起来极为丑怪可怖,他的双目血红,颌下一丛颤巍巍的像胡须一样的物事。池棠本以为是触须一类,细细观察后才发现,这却是一些粘液凝结成块的恶心玩意,桀须大王之名想来就是源出于此。
这桀须大王竟然还穿着衣甲,这种衣甲池棠还是认得的,这是成汉国普通军卒的甲胄号坎,也许是某年某日,一个战败溃散的成汉国军卒逃入深山,遇见了这个魔王,血肉定然是被其所食,便连身上穿着的衣甲也成了这魔王的饰物。
“大王洪福,小的们下山巡视,正闻着生人气,恰好擒了这三人来。”羊头书生还是维持着跪倒的姿势。
桀须大王嘿嘿笑着,兴趣盎然的打量着三人,同时伸手示意羊头书生起身:“女人的肉嫩,男人的肉劲,虽然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