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说给谁听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桑引添开始有些好奇旁边的男生为什么在看到他的脸之后,能做到如此淡定。
坐在他身边的,可是现在在微博上小有名气的画师桑引添啊。
“诶,小子,你认识我吗?”桑引添又问。
叶思染终于转过了头,他的眼神雾蒙蒙的,右眼角的伤口还在不停往外渗着血。“不认识。”
这个回答倒也在桑引添的意料之中。
“那……不如现在认识一下吧?”桑引添突然伸出了手,“我叫桑引添,一个破画画的。”
面前的这只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就连指甲也被修的圆润光滑,虎口的位置有着浅浅的纹路。指关节有些泛红,叶思染猜,大概是被这冬夜给冻红的。他抬了抬胳膊,背在后面的左手动了动,犹豫了许久,叶思染还是重新放下了手。
桑引添真的太干净了。
干净到叶思染不愿意让自己的血,沾到他的手上。
“你好……”叶思染舔了舔下唇。“我叫……叶思染。”
桑引添有些意外,自从他的《烈焰玫瑰》火遍全网后,就被邀请参加过很多艺术晚宴。在那里,他碰到了更多这个圈子里的人,也亲眼见过了光彩背后的各种阴暗。甚至有些资本家,想用更高的价格,买断出自他手的全部画作。
他们说:“我给你钱,很多很多的钱,只要你的画都属于我。”
可桑引添生来就向往自由,他像一只不羁的飞鸟,是要留在天空跟成群的白鸽作伴的。
他不愿跟这些人有任何交集,因为太多次的敷衍和拒绝,桑引添渐渐地,成为了这个圈子里话最少的那个。于是,很多人在背后都戏称他是敢为艺术献身的一朵「冷玫瑰」。
一朵把自己常年囚禁在画框里的玫瑰。
可冷玫瑰现在遇到了一个比他更冷的人,那人不知道什么是《烈焰玫瑰》,也没看过他的任何一幅画作,甚至都不知道桑引添这个人的存在。他的身上沾着腐臭的血,但却像是一张透明没有任何瑕疵的白纸。
桑引添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人,他很好奇,他觉得眼前这个男生能给他带来艺术的灵感。
桑引添忽地站了起来,用手轻轻拍了拍叶思染的肩膀。“你的伤口需要包扎,再拖下去一定会感染,刚好我家离这不怎么远,你要是不介意,就跟我走。”桑引添甚至想好了被拒绝之后的台词,他将画笔重新插进了衣兜,“当然……你完全有拒绝的权——”
另一朵冷玫瑰很轻地眨了眨眼,拍拍裤腿直接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拒绝,答案显而易见。
原本以为是碰到受了委屈跑来海边发泄情绪的小孩,可这一站起来,桑引添就想收回几分钟之前的猜测。
叶思染比他更高,挡去了全部的光源。
“我还以为是哪个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这么一看,倒有点像一只受了伤的流浪狗。”桑引添忍不住笑了。
这是半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谢谢。”叶思染一点都不生气,他低着头,右手按着左手的伤口。“我……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好人。”
“是吗?”桑引添又笑了。「好人」和「冷玫瑰」比起来,可是差的天壤地别。
桑引添最终还是将叶思染带回了家,让他坐在自己客厅的沙发上别乱动。从卧室拿了医药箱出来,桑引添轻轻地跪在了客厅的地毯上,胳膊肘撑在玻璃茶几上,歪了歪头将棉签蘸进了碘伏里。
“伸手。”
桑引添看着叶思染手腕上的纱布,忍不住皱了皱眉。对他来说,叶思染就像是个完美的艺术品,唯独手腕上的伤口,影响了他本该有的价值和美感。
而他自己,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残次品。
客厅里的灯很亮,叶思染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手腕,以及缠了好几圈的纱布和粘在最外层很是粘稠的血块,在白色的光影之下,确实有些反胃。
连叶思染自己都看不下去,更别说是桑引添了。
“要不……要不还是我,我自己来。”叶思染说完,想伸手去拽纱布的结口。
“别动。”
“呃……”
“我来。”桑引添把叶思染的犹豫,全部归到了他害怕疼。他取出药箱里的镊子,轻轻地解开了纱布末端的打结口,生怕弄疼了叶思染。
“我喜欢画画,但我作画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我喜欢用玫瑰。”
第3章命上荆棘
他从没指望过别人能读懂他的画。
桑引添让叶思染躺在了自家的地毯上,画架很高,桑引添只是安静地站在了白色木梯上。低了低头,仔细思考了一番。
“闭眼。”
叶思染很听话,真的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桑引添将花瓶里剩下的玫瑰花全都拿了出来,随手胡乱地扯了几下,将所有花瓣都洒在了叶思染的身上。
红色的玫瑰里,混着叶思染一不小心就渗出来的血。
桑引添的画笔贴在了画板上,一贴就是整整三四个小时。叶思染实在太困了,躺在地上不知不觉地就陷入了梦境。
这个梦里,他好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看不到任何人,唯独尽头绽放着一朵玫瑰。
那朵玫瑰,在叫他的名字,喊他叶思染。
“叶思染?”
“叶思染……”
是桑引添的声音,叶思染猛地睁开了眼,起身的瞬间不小心撞上了桑引添的头。
“嘶——”桑引添手里的调色板滑落到了身上,未干的染料瞬间就溅了他一身。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睡着的……我,我那个……你的衣服,要不我……我赔你。”叶思染紧张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这些桑引添一点都不在乎,因为他创作出了这幅《荆棘》。他眼睛亮亮的,忍不住伸手拉住了叶思染另外一只胳膊。
他微微仰着头,指向画板的方向。“叶思染,你看那里。叶思染顺势看了过去。眨了好几下眼睛。“画里的人……这是,是……我自己?”
“嗯,没错,就是你。当然,我还给这幅画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荆棘》。”
椭圆形的画布上色彩分明,有红色的玫瑰,有白色的薄纱,有缠绕在手腕上被血浸染了一部分的纱布,还有叶思染这张脸。
画里的他真的太漂亮了,桑引添连叶思染眼角下方的那两颗小黑痣都完好无损地保留在了画里。
“哦对了,还差最关键的一步。”桑引添直勾勾盯着叶思染的侧脸,突然扭头往厨房走了过去,“等我一下。”
“什么?”叶思染偏头看了过去。眼前这幅拿去拍卖都不可能低于五位数的画,桑引添居然说还差一步。
叶思染又仔细看了一遍,依旧没从画里找出任何一点点的瑕疵。
对他来说,这就是最完美的。
“来了。”桑引添不知从哪个衣兜里翻出来个打火机,破是破了点,但好在还能正常使用。他重新爬上了木架,左手撑在了旁边的画架上。为了不影响到画的质量,桑引添很是小心翼翼。
几分钟后,桑引添低了低头。
“叶思染,抬头看我。”叶思染闻声抬起了头,对上了桑引添的双眸。他笑着说:“你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很美,所以,别藏起来。”
话毕,桑引添用手里的打火机靠近画板,外焰的高温和画布上未干的染料起了化学反应,烘干的过程中,更凸显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破碎又精致的纹理感。从伤口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了画布最外侧的玫瑰花瓣上。
简直点睛之笔。
画里的叶思染,全身上下只保留了部分明显的伤口,那些地方生长着几朵红玫瑰,手腕上带血的纱布也被火焰渲染成了另一种暗红色,真实的让人一时分不清这只是桑引添笔下的一幅画。
叶思染整个人都看傻了,盯着面前的那幅画久久不肯挪动。
“太……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你这是在夸自己长得好看?”桑引添懒散地靠在了木梯上,用画笔往自己的左脸随手画了两笔。
“你往自己脸上……画了朵玫瑰?”叶思染吸了吸鼻子,微微攥紧了右手。
第4章荆棘交易
“你刚刚说……想让我救谁?”
桑引添今天过得确实有些难熬,吹了夜风,熬夜画画,再加上白天在家又睡得不太踏实,刚过晚上8点,桑引添就开始头疼的厉害。两只胳膊交错抱着自己的身体缩在沙发里,但这种钻心的疼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退,反而越来越磨人。
为了缓解这种疼痛,桑引添又打开了客厅的投影仪,随便选了个名画鉴赏的现场直播。这个节目桑引添之前看过几次,选上节目的素材不错,但请来的鉴赏嘉宾可就不怎么样了。
鉴赏名画是假,露脸出圈想火才是真。可是艺术本身就诞生于一片废墟和无尽的荒野之上,他永远都不需要这些虚假又俗气横溢的装饰物品。
强烈的疼痛驱使着桑引添紧紧抱着自己,几分钟后,他又闭着眼睛倒进沙发里,呼吸逐渐急促。
答应前来家里取画的人还没来,桑引添突然就有些后悔,早知道会熬这么久,还不如下午吃过饭就让小涵来趟家里,把这幅画搬到画室里去。更何况,桑引添不太想以现在这幅模样去见一个陌生人。
“这幅画被称为《奥斯加德斯特兰的四个女孩》,住在奥斯加德斯特兰的爱德华·蒙克让自己4个邻居小孩面对面靠在墙壁上,随后画下了这幅名画。从这幅画里,我们能够感受出邻居孩子们对蒙克的一种信任和亲密……”
墙角的立式音响是桑引添前不久刚从国外买来的,无论你放置在哪个刁钻的位置,解说声总能源源不断传进桑引添的耳朵,他睁开了眼,偏头看向了墙上的投屏直播。
“是的,画家蒙克所有的画里,小孩子永远都是独立的……”坐在台上的一位收藏家笑了笑。
桑引添听着更烦躁了。他忍不住调小了音量,曲着身子皱了皱眉,双手紧紧地环住自己的肩膀。冷玫瑰想起了一些往事,他有些难过。于是在没人的时候,他把身上的刺都伸出来,让自己保持绝对的理性。
以儿童作为艺术主题而保存下来的名画有很多,收藏家们只看到了他们的表面。
但桑引添是个画家,他好像能跟每幅画产生共鸣,画里藏着的全部感情,都躲不过他的眼睛。
桑引添突然坐了起来,点开了直播的实时弹幕。
果然,整个弹幕区里千篇一律全是夸词。就算是有不好的言论,也会被直播间的管理员分分钟撤回删除。桑引添随便挑了几个瞅了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
【@吃果冻的小狼狗:这个我好像在哪里看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1900年的画作!】
桑引添捏了捏眉心,“明明是1903……”
【@无聊的柚子:虽然画的是有些抽象,但我觉得蒙克他应该很喜欢小孩子吧。诶诶诶先说好,我不太懂美术,有什么言论大家轻点喷。房管千万千万别手滑啊!】
【@奋不顾身的爱意不散:哈哈,楼上求生欲也太强了吧。】
作为一个画家,桑引添的职业病又犯了,他下意识登进了自己的微博账号,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了一下。
【@桑引添回复@无聊的柚子:爱德华·蒙克,挪威画家,5岁失去母亲,父亲跟他的关系不温不热。在他的多数画作里,都夹杂着一种悲伤压抑的情调,之所以会画这四个小孩,是因为他想到了自己,他把自己的童年经历融进了画里。】
就跟他自己之前创作出来的那副「烈焰玫瑰」一样,是一种绝望且无声的呐喊。
【@无聊的柚子:哇哇哇!我没看错吧!刚刚回复我的!真的是桑引添大大本人吗!桑桑子!!】
【@炮灰涨涨:我靠,真的是他本人的微博账号,有官方认证的!桑桑老师!啊啊啊!看看我看看我,我太喜欢你的画了!】
【@吃果冻的小狼狗:妈妈呀,今天早上我还转发了桑桑的新微博来着,晚上居然在这里蹲到本人了!天啊……家人们放心,我马上就去买彩票。】
……
“桑……桑桑?”桑引添整张脸都垮了。他只是有段时间没看微博话题,怎么又多了个奇怪的称谓。
第5章绝望病单
“5万块钱和他弟弟的病单。”
“叶思染,我的弟弟。”
叶万缕又重复了一遍。
这三个字像是染了蜂毒的尖刺,扎的桑引添有些难受。他的头还在痛着,视线时不时就会恍惚一下,除了画架上的那副《荆棘》,连叶万缕脸上的表情桑引添都觉得好像有些碍眼。
可是凭什么。
桑引添有些好奇,他只是在海边意外捡了只受伤的小狗,又顺手给他画了张画而已。至于其他,桑引添完全没必要进行售后服务。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桑引添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揣进了衣兜,扯了个难看的笑容,“先不说你弟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帮你?”
“我说过,只要你帮我,我可以给你更多的钱,除此之外,我还可以——”
“我看上去像是十分缺钱的人?”桑引添突然打断了叶万缕,他的眼里充满了厌恶。
叶万缕作为一个成功的生意人,在这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的商业帝国里已经摸爬滚打了小十年,没想到头一次在一个稍微有些名气的小画家这里碰了壁。
他此刻的脸色确实有些难看,再也沉不住气。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为金钱妥协的人。
这人就是桑引添。
沉默僵持了几秒,桑引添才突然意料到自己的话,确实越了本分,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