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伊濑在稿纸上这样写道:
鸟取县东伯郡竹田村藤村进,千叶县成田市二宫健一,请速告知你们的联系方式和住所。如有人知道这两位的住所,也请告知,定以重礼答谢。
伊濑在这段话下面写上了自己的住所和本名。
他重读了一遍广告,忽然想起,不如再刊登一份寻找浜中三夫的寻人广告吧。要找浜中,首选应是北海道的报纸。那家伙在网走寄出明信片之后就失踪了。伊濑已经构思好广告的内容,但最终还是放弃了。现在刊登寻人广告为时尚早,而且他觉得,就算登了也会收效甚微。
办事员接过稿纸一看,表情稍显诧异。也许是考虑到寻人广告往往牵涉到复杂的背景,他也没有多问,直接收下了伊濑给的广告费。
“广告什么时候刊登呢?“伊濑问。
“现在马上就处理,最快两天后就能见报。我们会将刊登了您的广告的报纸送一份给您。”
伊濑走出广告代理公司。现在他迫切地想知道二宫与藤村身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他不知该从何处开始入手寻找。
这时,他想起了自己交给广告代理公司的那三行广告。当然,广告刊登后不一定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如果二宫和藤村刻意掩藏他们的行迹,就不会对这个作出反应。所以,伊濑只能指望知晓两人行踪的人前来报信。之所以写上“定以重礼答谢”,就是希望重赏之下会有知情人现身。
离开家的时候,伊濑将自己的计划告诉过妻子,妻子笑道:“这种东西是靠不住的。”但在广告代理公司办完手续,进咖啡店坐下后,伊濑不知为何又开始认为这通广告一定有效。
办事员说最快后天就能见报。知道那两人行踪的人看到之后,最快在三四天后就会有反馈。伊濑的直觉告诉他,那两人一定还潜伏在京都府或鸟取县的某处。不过,即使他们转移到了别的县,伊濑也不会在全国所有的地方报纸上刊登同样的寻人广告,因为那样做需要的广告费将是他无力承受的天价。
交出稿纸的那一刻,浜中的身影从他的脑中一闪而过。那家伙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如果他回到了东京,就不可能不给自己打电话。他可能还在别的什么地方瞎晃,不知道武田主编已死。因为上次去天地社时,社内员工抱怨说,他们没有与浜中联系过。
浜中这趟走得可真远啊。已经外出近十天了。
他最后寄出明信片的地点是网走,这点很重要。三年前,法务省的文件被千叶县选出的前议员镰野借出,随后昭和十六年三月的那一页就被割走了。伊濑觉得,浜中的网走之行同那缺失的一页之间必定有所关联。
前议员镰野为了借出网走监狱囚犯名簿,不惜动用法务委员的职权,但伊濑认为对名簿感兴趣的应该不是镰野,而是另有其人。这个人拜托镰野借出囚犯名簿,并用安全剃刀割走了其中一页。
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①割走那一页的人跟囚犯名簿上的记载有莫大的利害关系。换言之,就是不想让昭和十六年三月入狱的某位囚犯的名字被别人看到。
②割走那一页的人认识当时入狱的某位囚犯,要抓住这个把柄拿名簿恐吓对方。
左思右想,伊濑也只能得出这两种可能。
从第二点进一步推测,被恐吓的一方必然拥有大量财产。恐吓是为了获取金钱,敲诈那些没有金钱和地位的人,什么都捞不到。而且拜托前议员镰野借出文件的人,也应该有钱有势。普通人就算向议员提出这样的请求,议员也不会搭理。
嫌疑人的范围逐渐缩小,可还差一步才能锁定。现在伊濑的脑子仍是一团乱麻。
不过,如果浜中去网走监狱是为了揭开名簿的秘密,那他的直觉着实令人惊叹。抛开浜中轻浮的一面不谈,伊濑由衷地钦佩他的才能。
浜中到底有没有收获呢?他的目的到底达成了吗?对于伊濑想看的囚犯名簿中消失的那一页,浜中是否在监狱里找到了对应的记录呢?
伊濑思虑重重。倘若浜中成功了,那他这么晚都没有返回东京这件事就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就算法务省文件被割走一页之事发生在三年前,也并不意味着现在不会有人注意浜中的行动。他离成功越近就会越危险。
伊濑喝着茶,心头的不安愈来愈浓。与其在报纸上刊登寻找浜中的广告,不如报警更靠谱。
浜中是孤身一人去网走的,谁都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又做了些什么。他没有同行者,即使在北海道的荒野中失踪,也不会造成任何骚动。脱离原来的人际关系,独自步入陌生环境中的孤独和恐惧,浜中应该已经深有体会了吧。
伊濑想起了同浜中一起去采风旅行的经历,忽然觉得失踪的仿佛是自己的亲弟弟。天地社也没有像伊濑想的那样关心浜中。武田主编突然死亡后,天地社乱成一锅粥,肯定没人去管浜中有没有回来。想着想着,报警的念头就愈发强烈了。
伊濑看了眼手表,站起身,去给日轮木材公司打电话,询问笠间常务董事是否有空。如果对方方便的话,他打算现在就去日轮木材公司,听取昨天所问事项的答复。
要过发票,付了账单,伊濑用店内的一部粉红色电话致电日轮木材公司,电话很快就拨通了。
“我是昨天来访的伊濑忠隆,拜托帮忙问问笠间常务董事是否有空,我想现在过来一趟。”
为了这种小事就把常务董事叫来听电话,伊濑觉得很过意不去。但笠间常务董事还是和蔼地亲自接起了电话。
“是伊濑先生吧?昨天真不好意思。”笠间致歉道,“昨晚我回家后就翻找了当时的笔记本,结果不仅是十月,我连九月和十一月的笔记都看过了,并没有找到相关的记录。所以我想,恐怕是镰野先生亲自去借出并归还那些文件的吧。您也知道,先生两年前过世了,无法再向他本人核实。我这里知道的就这么多……”
尽管措辞诚恳,但伊濑听得出笠间的言下之意,是叫伊濑不要再来纠缠他了。
伊濑失望地回到家,听到他脚步声的妻子飞快地跑到玄关:“老公,浜中先生来了。”
“哎?”伊濑僵立当场,死盯着妻子的脸。
“是三十分钟前来的。我说你马上就回来,强行留住了他。”
伊濑慌忙脱下鞋子,推开妻子,大步流星地朝屋里走去。浜中背对着他坐在客厅里。毫不夸张地说,伊濑看见浜中就像看见了鬼魂一样。他呆呆傻傻地绕到浜中对面坐下。
“老师,好久不见。”浜中在坐垫上挪出空位,伏地行礼,孩子般的脸不再像先前那般红润。几天不见,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神情也相当憔悴。
“你……”伊濑一时语塞,“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伊濑不禁严厉地质问起来。
“我去了本州东北部和北海道,还在那里给老师写过两张明信片。刚才问过您的妻子,得知您都收到了。”浜中的语调与平日无异,只是有些气力不足。
“收是收到了。分别是从仙台的盐釜和北海道的网走寄来的……但你这趟出行是不是太久了啊?”
“嗯,不知不觉就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北海道的雪已经堆得很深了,行路艰难……”
伊濑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浜中能平安无事地回来,没有比这更令他高兴、安心的事了。刚才差点就要跑去报警了。
伊濑很想开门见山地问浜中去网走的原因,但考虑到问话也要讲规矩,于是首先提了武田主编溺死一事。
“确实令人无比震惊。”浜中瞪着眼睛说,原本就大的眼睛显得更大了,“昨天傍晚,我一到东京就往出版社赶。听说武田先生在伊豆西海岸去世的消息,感觉就像做梦一样。我立刻去武田先生家上了香。哎,世事真是变幻莫测啊。”
浜中脸上的惊讶无比真实,怎么看都不像在演戏。
“你觉得武田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溺死呢?”伊濑凝神观察浜中的神色,想从中看出些端倪,问题也提得颇有技巧。
“唔,我想不明白。我问了编辑部的人,他们都不知道武田先生为什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武田去世前来过我家,通知我编辑部决定取消我的连载。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也是昨天傍晚去编辑部后才得知的。实话实说,之前也有人提过这一建议,但遭到我的极力反对,所以他们才会趁我不在作出决定。老师费神劳心地为我们写了那么多文章……真的非常抱歉。”浜中低下头说。
“哎,算了。武田第二天就成了一具横死海边的尸体。我看到报纸上的报道,着实吓得不轻。”
“是啊,我也吓了一跳。”
“对了,浜中君,我冒昧地打听一下,你是什么血型?”
“我吗?我是B型。”
“B型?不是AB型?”
检测发现武田尸体的现场捡到的烟头,结果显示吸烟者是AB血型。但伊濑始终不相信武田是自杀的,至今都怀疑那个烟头是武田之外的什么人留下的。听到浜中是B型血后,伊濑放下了心,同时又有些沮丧。说来真是奇怪,浜中的安然无恙反倒令伊濑觉得有点不甘。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随口问问罢了……浜中君,听天地社的人说,你这次去本州东北和北海道旅行都是自费?”伊濑慎重地选择措辞,马上就要进入正题了。
“是。是我突然想到的嘛。不过,老师,我这次去也有游玩的意思。一边旅行,一边留心那一带有没有适合采风的地方。”
“你去网走了吧?在网走都参观了哪些地方呢?”
“去网走要跑到北海道的东端,但我还是去了。那里比想象中更棒,让我领略到真正的日本北国风光。去北海道旅行果然要到下雪的时候才最好啊。”他平静地说。和伊濑预料的一样,他没有提到监狱。
“听说网走有座监狱?”伊濑装作若无其事地抛出这句话,一边留心观察浜中的反应。浜中消瘦的脸庞上依然没有露出破绽。
“嗯,有监狱。自明治时代就很有名。”
“你没有去那里看看?”
“你是说监狱吗?”浜中一本正经地反问,仿佛听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可伊濑已经觉察到,浜中反问之前有短暂的停顿,似乎是在思考如何回答。
“去过了吗?”
“没有。”浜中用力摇头。
“是吗。那你为什么要去盐釜?”伊濑又改变了问题。
“也没什么。我参拜了盐灶神社,还参观了松岛。”
浜中从盐釜邮寄来的明信片上,叮嘱伊濑从某一页开始阅读《日本民间传说研究》,并声明自己去盐釜“当然是来这里调查‘那件事’的”。为什么现在要装糊涂呢?伊濑讽刺道:“你竟然去参观这么平凡的东西啊。盐釜是渔港吧?”
“嗯……”浜中答道,就像完全没听出伊濑话中带刺一样。
盐釜是渔港,网走有监狱,将这两点联系起来,伊濑才会寻找监狱中与渔港有关的囚犯。
伊濑本以为,这些都是浜中给他的暗示,但坐在眼前的浜中本人却对此只字不提,让他不由得产生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在瞎折腾的想法。
《草枕》上连载的游记中牵涉的浦岛和羽衣传说,它们的共通点是所谓的“滞留说”,伊濑猜测这是在暗示监狱里的囚犯。伊濑对自己敏锐的观察力颇为自得,但浜中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伊濑很想告诉浜中,自己已经读过《日本民间传说研究》,但还是忍住了。现在对浜中说什么都没用,他就像石头一样沉默。只能等待他主动开口的时候了。
伊濑还很想告诉浜中,关于网走监狱的囚犯名簿被割走一页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稀里糊涂地乱说。同浜中说话需要讲究策略。
不过,一点不说也太憋屈了。
“浜中君,你知道镰野俊英这个人吗?”
“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浜中反问。伊濑说不准浜中是在继续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
浜中的眼圈都黑了。他都累成这副模样了。
“是一名议员。两年前去世了。”
“这样啊。”
也许是心理作用,伊濑觉察到浜中眼里瞬间闪过一道光芒,又立刻消失了。莫非浜中知道镰野议员?至少应该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浜中颓丧地答道,“老师,不好意思,今天我就告辞了。”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不容否认,他的脸上的确从一开始就写满了疲劳。
“你看起来真的累坏了。旅行很辛苦吧。”
“是啊,走路的时候还不觉得,一回来就累得不行。北海道的雪很深,身子受了寒,回来后又听说武田先生突然过世了。现在还必须去出版社一趟,然后我要好好睡上一觉。”
“看来我也不能再把你留下了。浜中君,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呢。但你既然很累了,那只好算了。明天如果有空再来我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