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向右侧山腹中的一间小屋。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能到达作州境内的人形岭。那里的铀矿很出名……”村田说。浜中却看着别的方向。
“哎?那边是在举行葬礼吗?”他嘟哝道。
左侧的山脚远端走来一群送葬的人。没有灵车,几个村民抬着盖有锦缎的棺材,抱着牌位走在前面的人似乎是死者家属。棺材后面跟着和尚,和尚身后还有随从。
“哎呀,真奇怪。”浜中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群人,“队伍的末端居然还有警察。”
一名穿制服的警察正走在队伍后面。
“警察会跟在后面,是为了向这场古怪的葬礼表达敬意吗?”伊濑问村田。村田朝那边瞟了一眼。
“一般不会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也感觉很诧异。
出租车行驶了不到五分钟,就遇到了一名急冲冲赶去参加葬礼的中年男子,他的和服短外褂上绣着家徽。村田叫司机停车,下车走向那人,与他亲切地攀谈了两三句后回来了。
“弄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村田回到原来的座位,转述了从村民那里打听来的消息,“这一带死了人都是土葬,因为附近连一家火葬场都没有。”
“原来如此,那这队送葬的人是要去墓地咯?”
“没错,山的另一头有一块墓地。”
“那为什么警察会跟在后面呢?莫非他同死者在生前就认识?”
“不是的。刚才村子里的熟人告诉我,一个月前,这里发生了盗墓案。为了确认埋葬的状态,警察才会跟在后面。”
“什么?盗墓?”
“不知为什么,墓里的尸体被盗走了一具。”
“盗墓者是冲着死者身上值钱的物品去的吗?”
“不是。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没有必要将尸体也带走啊。何况,死者并不是什么有钱人。”
“村田君,被盗走的尸体下葬多久了呢?”浜中迫不及待地问。
“好像下葬一年以上了。”
“一年以上?”伊濑和浜中不禁面面相觑。
“下葬一年以上的话,墓中的尸体应该已经变成白骨了吧?”
“墓地旁有条小河,土壤始终都很潮湿,棺中的尸体会很快腐烂。”
伊濑兴奋不已,但在村田面前要尽量保持克制。
出租车沿来时的路返回,超越了三辆堆满杉木的卡车,还与一辆空卡车擦身而过。
看到卡车,会觉得有藤村进正坐在驾驶席的错觉。
回到三朝温泉的入口,村田在商业街下了车。
伊濑压低声音,同浜中商量如何答谢村田。
“我之前已经给了他一千日元,应该够了吧。”他说。他在接人待物方面向来细心。
“非常感谢你。”伊濑在车上对站在外面的村田说。
“哪里,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村田的回复带有都市风格。最近,在电视和广播的影响下,各地年轻人的说话习惯越来越像东京腔了。
“真是个好青年。”返回旅馆的途中,伊濑对浜中说。
“是啊。他很机灵,也挺帅的。”浜中似乎对自己能找到这样一个小伙子感到非常高兴。
伊濑刚才就有话想对浜中说,可担心被司机听见,于是一路忍着。一进旅馆房间,他就急不可耐地打开话匣子:“村田说,藤村一个月前汇给父亲三万日元,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笔汇款发生在藤村被京云运输公司辞退后不久,时间上吻合。这笔钱应该是公司给的辞退金的一部分。”浜中的看法与伊濑不谋而合。
“如此说来,藤村伙同二宫健一,利用往来松江的深夜卡车,将白骨埋在木津温泉的山中,这一事实已昭然若揭。藤村从自己村子的墓地中挖出一年前下葬之人的尸骨,用卡车运到木津山中掩埋……但警方一直没有查出白骨主人的身份,也没有人主动认领。”
“一定是藤村进干的。”浜中的下巴抵着胸口,两眼放光,音量也提高了。
“二宫健一多半是受第三人之托,去木津温泉的山上埋藏白骨的吧。所以十一月三日,他们驾驶卡车从松江返回京都时迟到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从9号国道沿线的上井往南进入荒田,然后挖开坟墓,将白骨装到车上,重新返回国道,沿既定路线开往木津。从上井到荒田不到二十公里,两个小时足够他们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不知道荒田现在仍流行土葬的人,是绝不可能干出这种事的。”
“那之前的十月十八日呢?”
“会不会是去木津山中将写有‘第二海龙丸’字样的木牌立起来?反正是去做与白骨有关的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伊濑说。
这时,女佣端茶进来,浜中难掩兴奋地问女佣:“请问,三朝温泉是不是有一名叫照千代的艺妓?”
“的确有位艺妓叫照千代。但她早已辞职,据说到京都去了。”
“那她真是去对了地方。”伊濑插话道,“那个女人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依然楚楚动人。”
“哎?客人您认识照千代小姐?”
“以前来这儿的时候,曾在宴会上一睹芳容,至今记忆犹新。”
“是这样啊。”
“对了,她去京都是因为找到好男人了吧?”
“这个就不清楚了。”女佣对伊濑报以服务人员特有的暧昧微笑。
“这种事,难道你会不知道?”浜中看准了女佣欲言又止的矛盾心情,笑着追问道。
“这类传言我都不太清楚。”
“这类传言往往都伴着风言风语。那样芳名远播的艺妓去了京都,肯定引发过一轮热议吧?”
“京都离这儿太远了,我不清楚。”
“她在京都从事什么工作呢?还是当艺妓吗?”
“这也说不准。也有人说她被男人包养了,过上了逍遥日子,没出来工作。反正说不清楚。”
“什么也不做,全靠男人养着啊……那她住在京都的什么地方呢?”
“不知道。”女佣一问三不知的策略让浜中也觉得棘手。她或许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伊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过,像她那样的女人,应该是找到了好人家才会去京都的吧。就凭她那千娇百媚之姿,有哪个男人不拜倒在她石榴裙下?虽说年纪大了点,但自有其妩媚之处。”
“客人您只见过照千代小姐一面,却记得这么清楚啊。”女佣说。
“我对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女人都记得很牢。”
“不过,既然客人还记得她的容貌,那也应当记得其他一些情况,比如她的歌唱得很好听,客人您是否听过呢?”女佣被伊濑套出了话。
“是啊。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姑娘的确有一副好嗓子。但我只听她唱过安来节【31】。”
“哎呀,安来节她倒不是经常唱。她最擅长的是木更津甚句【32】。”
“木更津甚句?”
“是的。她出生在房州,就在千叶境内,所以特别擅长唱这类歌谣。加上天生一副好嗓子,听到照千代小姐的歌,就会忘记身处山中的现实,仿佛置身海边,耳畔响起波浪翻滚之声。”
15
听说照千代出身千叶一带的房州后,伊濑向浜中投去一瞥。千叶县成田市二宫健一的名字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这我倒是不知道。不过,千叶县出身的女人,怎么跑到山阴的温泉来了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但她说过,自己虽然在千叶县出生,可并没有在那里长大,很快就迁到别的地方去了。她父亲早丧,自幼就跟着母亲四处漂泊,备尝艰辛。”女佣渐渐放松了戒备,说话也随意起来。
“那她家里就母女二人咯?”
“不是。她母亲后来也死了,弟弟去了亲戚家,没同她住在一起。但她也没详细说明,估计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这样啊。那她为什么要来三朝当艺妓呢?”
“不太清楚。她到这儿来肯定是有原因的。她没有在这儿干多久,只有一年吧。”
“只有一年?的确很短。为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女佣逃也似的离开了。
“真令人吃惊。”浜中说。
“是啊,完全没料到。但我还看不出有哪一点与那桩案子存在直接关联。”
“倘若她是千叶县出身,那与成田的二宫健一就有相通之处。”
“这也说不准。不过的确太巧合了。”
“若要知道照千代的本名,只需去这儿的艺妓屋问问就可以了吧。”
“如果能打听到照千代现在在京都的什么地方就好了。”
“还想知道她在这儿都受到了哪些人的照顾。”
“嗯,尽量吧。”
“尽量?什么意思?”
“我担心艺妓圈口风很严。如果我们说自己是来打听照千代的情况,她们不会随便开口。你把杂志社的名片递出去,她们更会守口如瓶。我们毕竟不是照千代的熟人,冒冒失失地跑去问,没人会搭理我们。”
“是啊。”本来还精神抖擞的浜中一下子萎靡不振起来,“不过,老师,您真有本事,从女佣口中套出那么多关于照千代的描述,什么大龄美人啦,风韵犹存啦,歌声动听啦……”
“姑且不提唱歌的事。听女佣对照千代的描述,我忍不住联想到京都松尾神社中的那名女子。”
“啊,我还没有想到那里去呢。这么说,那位捐赠‘海龙’匾额的女子或许是照千代?”
“只是我一时的想象,不一定正确。我听神官说,捐赠者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性,所以就把她同照千代联系上了。”
“老师,说不定事实就是如此。”浜中紧盯着伊濑说,“我一直以为那名女子是坂口美真子,但听老师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更有可能是照千代。老师的直觉太厉害了!”
“你不能就这么信以为真了啊。还没有任何旁证支持我的猜想。”
“我现在就去本地的艺妓屋打听打听。”说着,浜中匆匆站起身来。或许是年轻加上好奇心旺盛的缘故吧,浜中是个说干就干的行动派。
伊濑则伸了个懒腰,拿着毛巾下浴池去了。浜中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而预定了车票的那班火车就快发车了。
浜中去了四十分钟才回来。
“老师,她们果然嘴严。”他的脑袋摆得就像拨浪鼓似的。
“是嘛。”
“做那种工作的人果然都不会轻易开口。她们都推说老板娘出去了,不敢乱说话。她们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巴不得我赶紧走。”
“不出所料……那你问到照千代的本名了吗?”
“问是问了,但她们不肯说。我左思右想都没辙,火车发车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伊濑也想早点回东京了。
伊濑和浜中在上井登上开往东京的高速列车。
列车下午一点半出发,发车一个小时后,邻座的浜中就双臂抱胸,打起盹来。他一大早就爬起来忙活,肯定累坏了。
伊濑只好一个人眺望窗外。左侧是蔚蓝平静的日本海,冬日的暖阳照在海滩上,连水底漂亮的小石子也清晰可见;陆上则是干裂的土地和光秃秃的树木。海洋和陆地就这样在视野中交替出现。
伊濑暗忖,自己真是没头没脑地经历了一趟古怪离奇的旅行啊。如果没有这次机会,自己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去鸟取县的深山,也不会去泡三朝温泉——那是在京都打听到司机藤村进的出生地后才来的。来这儿后又第一次听说温泉艺妓照千代的名字。
据说照千代出生在千叶县,而二宫健一住在千叶县的成田市。二宫健一与藤村进搭档,驾驶深夜卡车在京都和松江之间跑运输。藤村进迷恋的女人就是照千代。而照千代——这还只是推测——很有可能就是向京都松尾神社供奉“海龙”匾额的女人。伊濑感到仿佛有一条条看不见的线从天而降,将自己同这些人物联系起来,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
正沉吟间,伊濑突然想上厕所。浜中还闭着眼睛。他睡觉的样子让他的娃娃脸看起来更加年轻。
伊濑出了厕所,回到通道,视线突然被通道旁悬挂的地图吸引住了。那是一幅去除了九州、本州东北部和北海道的日本地图。伊濑无聊地站在地图前面,想看看竹田村在地图的什么位置。竹田村在地图上是个偏僻的地点,位于中国山脉北麓。伊濑顺便看了眼自己去过的丹后木津温泉。那里也是地地道道的乡间,附近的城崎倒是非常有名。
光看这些可不行。倘若果真如浜中所说,藤村从竹田村荒田闾的墓地中盗出死者白骨,装上卡车,运到木津温泉,那走的应该是这条路吧——地图上的9号国道被用粗线标示出来。伊濑将卡车迟到的两小时和国道的里程综合起来思考。
总不能一直站在地图前面发呆吧,伊濑打算朝后退几步。这时,他的目光捕捉到,一条蓝线从木津温泉经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