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不能和这位老人家硬碰硬,能困得他无法动手、无法追上前来,自己和这满地的鱼族精怪……甚至更远些的诸位佑星潭弟子,至少眼下是能“平安”了。
短暂辰光内被拘在半世星流术法中的生灵,弱者身魂凝滞、不知外界光阴流动;修为稍强些的,也只能保得灵台清明,肉身却如受石塑;而修为远在施术者之上、如眼前这位末倾山掌教的强者,若事先知机,亦能从殷孤光手下脱身而去,可像眼下这般已然一不当心落进了化形术法的禁锢里,元神灵力便也暂且如同失了主人的傀儡、不归己用,只有肉身重得了自由,才能继续如常施力。
然而殷孤光也不敢就此松懈——他心知肚明,只要自己往后退去、心神稍有动荡,这位暂且只被困住了双脚的老人家便会顷刻间重得自由,下一刻被他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就是自己了。
殷孤光只好继续僵持下去。
他甚至开始眼巴巴盼着九师兄快来,能替他解了这进退两难的困局。
天可怜见,若眼前是散仙榜上的某一位,他还能在弹指间同时施展瞬息万变的数十种化形术法、让对方一时心神被迷,自己则趁机遁出这片幽境……可偏偏对方是已身具金仙修为的末倾山掌教,一双眸子也死死地盯紧了自己,像是对这即将成为小徒弟的陌生后辈势在必得。
殷孤光全身发毛,慌不迭地暗中凝神,意图借用师尊留下来的翎羽图腾之力——这时披在他身上的这件外衫,还是三姐缝制给他的那件,且还没有反穿过来,满衣的细致图样上流淌着的尽是紫凰留给徒弟们的庇护灵力,被他凝神一激,便虚浮起了棠色的繁密幻影,将幻术师衬得愈发像是从暗夜中走出来的鬼仙。
与此同时,他也彻底解了身旁所有鱼族精怪的禁锢,后者惶恐已久,不待救星任何的示意,就哧溜哧溜地尽数在冰原上游动散去,接连划入了最近的寒流深处,再也不敢轻易探出头来。
萦绕天际的诸色光冕依旧游走不定,将天幕染得恍若幻梦,若有生灵抬头望去,必会为之炫目。
然而此时还僵持在冰原上的活人们,压根没有一个得空观这奇绝的美景。
佑星潭诸位弟子围坐原地,身形僵硬、亦无他事可做,都瞪大了眼斜看着那乍然碰面、便胆敢和末倾山掌教直接动手的陌生人,继而便听到了老人家显然是起了兴头的话语。
他们都替这陌生的少年欲哭无泪起来——被第五师伯看中的生灵,就算不给他当徒弟,也要舍命陪他打上一架,不然根本脱不了身。
对方显然也听出了末倾山掌教话里的“危险”意味,竟知机无比地当即就使出了什么诡异的术法,激得自身灵力大盛,像是有意要和第五师伯硬碰硬得正面强撼一次。
可让佑星潭诸位弟子惑然不解的是,对方身上虚浮起不知为何的紫棠光影时,他们身上的禁制竟然骤然轻了大半。
这与他们素未谋面、显然还对冥夜之丘当地众生存了善念的陌生人,难道打算放过了他们?
佑星潭诸位弟子暗中面面相觑了许久,才领受了殷孤光的好意,小心翼翼地朝着这至今未能看清其面目的幻术师打了个眼色。
身魂所受的禁锢虽未尽去,却已足够他们手脚自如扭动、不再僵硬如尸,多少要好受些。
然而他们无一敢多动弹半分。
殷孤光暗中将半世星流术法的大部分力道都压向了对面那老人家身上时,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佑星潭诸位弟子的眼色——这些分明已能转动脖颈身躯的妖族后辈们,依旧装作僵硬地呆坐原地,却无一不斜着眸光、狠命地提醒着他小心末倾山掌教,全都在催他快走。
幻术师苦笑不已。
他当然不肯跟着这位老人家去往末倾山,却已然把自己推入了个不由自主的境地里,在想到安然脱身的法子之前……他只能这么傻乎乎地僵持下去。
冥夜之丘上这场与恩怨无关、甚至荒诞到无趣的对峙,就这么微妙地继续了至少十七天——这还是殷孤光逃出极北之境后,来到东海畔的一个小城里问了问年月,才推算出来的大概辰光。
而他脱身的契机,固然有他师门化形术法的功劳,更是被他放走的近百鱼族精怪“报恩”之助——后者去而复返,并带着数以万计的同伴来为恩人解困,在他们僵持不动的冰原底下围绕成圆,同时朝着冰原顶上张嘴轻鸣,化作一股人间修真界从未有缘听到的悠扬啼声,统统奔着末倾山掌教的耳畔落去,让这从来都不知疲累的老人家渐渐眼重如山岳压落,竟当着一众后辈的面……轻轻打起了鼾。
殷孤光这才得以离开了冥夜之丘。
这是他从青要山离家出走后,历经过的最无关生死、却又最惊险莫测的“劫难”,也让他隐墨师的声名就此在九山七洞三泉中渐渐流传了开去,成了末倾山掌教此后再寻觅不得、却也打定主意要收到膝下来的徒弟人选。
这更是殷孤光对九山七洞三泉敬而远之、甚至一听到末倾山掌教便会绕道远走的缘由之559.第559章如癫如狂(二)
那年的尴尬“险境”还历历在目,殷孤光却没想到会在渊牢里再次听到这位第五前辈的名号。
他更没料到自家师门里被这位前辈折腾过的竟不止自己一个,连从不轻易踏出青要山的三姐……也会和他是旧相识。
他还以为比起处事慎重、却终归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九山七洞三泉其他诸位掌教来,这个行止古怪、毫无长辈高人防范的老怪物会在这桩乱祸里独善其身,根本懒得来这只有满地窝囊囚徒的无趣虚境里看上一眼。
然而幻术师目瞪口呆地听着三姐和柴夫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竟都是在冷言数落着这位末倾山掌教。
这两人话里一个怨气满满、一个毫无诚意地在帮忙辩解着,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替这位老人家找出个要暗算大半个人间修真界的正经缘由来。
“座上宾?呵……”听到小师弟那句还执了后辈之礼的客气问话,蒲团上的女子更是轻轻冷笑了出声,“两年前我刚到渊牢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
幻术师实在不能想见,末倾山掌教到底是怎么得罪了三姐——即使是六师姐没大没小地整蛊到她头上时,三姐也从来都是一笑而过,连句重话都不肯讲的。
石室外的少女显然深谙这两位的恩怨,并没有因为女子话里的轻蔑之意太过讶异,只是认同般地点了点头:“他轻易不下末倾山,膝下三个徒儿又都被他遣了出去,任由他们在外头自寻足够一战的对手,如今的人间修真界又极少会有无事去叨扰他老人家的生灵,说起来……九山七洞三泉里的所有掌教里,他的确是最不容易被注意到行踪去向的那位。如果不是掌教大会上不见他的踪影,恐怕也不会有人意识到他早就离开了末倾山。”
“只是数代以来,长白山上都有参族盘桓,若有任何异动,身为参族祖宗的柳老板该是最早知晓的……”少女眸色微动,似乎并不愿就这么直接地在殷孤光面前提起千王老板,“可她既然和隐墨师您一起住在如意镇里,大概也不知道,去年本该在长白山天瀑秘境里的那场掌教大会……便是因为缺了第五前辈,才无疾而终的。”
幻术师听懂了对方话里的踟蹰之意,无奈之下亦无言以对,只能默然苦笑。
他当然知道好友为什么没有听说这个消息。
柳谦君住在如意镇里已将近十二年光景,在这于木族精怪而言极为短暂的年岁里,她极为放心地把长白山交给了一众小玄孙,自己则全心全意照顾着甘小甘,除了偶尔容玄孙儿们来如意镇后山与她一聚,几乎从不过问故乡的近况。
她毕竟已在这世上活了万载,见惯了众生彼此纠缠下的诸番缘孽恩怨,并不想以她的地仙修为去打扰旁人的命数……除非是自家玄孙儿们遭了无妄之灾。
至于那一甲子一次、于长白山天瀑秘境里进行的掌教大会,更是九山七洞三泉弄出来的烦事,于参族无干,若不是昔年有位子侄受了人间修真界的大恩,柳谦君也不会把这钟灵之地如此频繁地借给外人。
她实在懒得去管这种闲事。
事实上,若不是雪鸮妖主跟着小牙的气息追到如意镇来,柳谦君也早就记不起,原来这么快就到了下一次的掌教大会。
可她只是遥遥唤了百尺娃和盖娃前来,嘱咐这两个稍稍懂事些的孩子看着其他的玄孙儿,不要再向从前那样随意闯进高人如云的仙会中去,徒惹一身麻烦。
柳谦君也知道自己这话在孙儿们听来不过是些陈词滥调,后者没有她这个祖婆看着,必然还是会仗着自身的遁地之能,成群结队地潜进天瀑秘境去,在暗中偷偷看着人间修真界的老怪物们齐聚一堂。
只是被孤光家的疯魔师姐那么一闹,柳谦君心下便多了一重忧虑,像是这傒囊口中的“灾劫”……终有一日不但会应到如意镇的头上,甚至连长白山也难逃其祸。
可这念头说穿了,不过是个一闪而逝的灵机,无凭无据、且连半分的端倪也未现,柳谦君深知这群玄孙儿们有多爱撒娇,要真把这话照实说给他们听,别说衔娃这个小机灵,就连百尺娃也会辗转反侧,不到三天就要带着整个长白山上所有的参族娃儿们逃来如意镇的。
她只能稍稍严厉了语声,嘱咐百尺娃和盖娃多看着些淘气的幼弟们,不要再被九山七洞三泉的老怪物们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参族娃娃们深知祖婆的脾气,当然不敢再在柳谦君面前多说半句关于这掌教仙会的闲话——反正不管在天瀑秘境里看到、听到了什么,只要全都闭紧了嘴、一字不漏,祖婆也压根不会有理由怪罪他们,对不对?
于是这一次的掌教大会到底是不是半途而废、又缺了哪个老怪物,柳谦君当然根本无从得知。
“参族不愿与人间修真界有太多来往,她就算不在如意镇,也未必会关心此事……”殷孤光沉默半晌,才替好友随意辩解了句,继而轻声问出了他另一个疑惑,“至于第五前辈,他早就连自己名讳都记不起来,偶尔忘了去一次掌教大会,又有什么了不得?”
“可他老人家本不该错过的。”石室外的少女肃然了面色,摇了摇头,“海鱼儿前辈遭劫殒命之前,曾吩咐佑星潭此后五代的弟子要与末倾山常来常往。尤其是每六十年一次的掌教大会,第五前辈肯定会记不起来,一定得有人以海鱼儿前辈徒子徒孙的身份、去给他引路……事实上这几百年以来,第五前辈也从无缺席过。”
“这本没什么大不了%偏偏这时候,佑星潭的掌教也像是有什么要事牵绊在身,听说第五前辈未来,便与其他山门的掌教长老们匆匆告了个饶、说是要亲身去往末倾山找他老人家,必会赶在这场仙会结束之前同归。”
“可这一去,连他也杳无踪迹……这位雪鸮妖主在九山七洞三泉诸位老怪物面前、还算是半个后辈,尽管平日里有些行迹疏离,也从没在这种紧要关头说走就走过。”
“裂苍崖掌教生怕这两位道友遭了劫难,当即散了掌教大会,让剩下的十七个山门尽归来处,若哪位有心、也可命门下弟子去末倾山和佑星潭一探。”
“可等他们各自回到了山门,第五前辈的一封书笺……也早就在那里等着他们了560.第560章请君入瓮(一)
幻术师当然知道佑星潭掌教半途撤出长白山仙会的缘由。
他不过拿第五悬固当了个脱身的借口,也压根没来得及顺道拐去末倾山一趟。
雪鸮妖主掩去了自己的踪迹,一刻未停直奔而去的……是如意镇的方向。
他在赶赴掌教大会之前,还特意回了趟冽川荒原,看看小徒弟是不是乖乖留在家里、有没有又给妖境惹来什么不可收拾的麻烦,直到认定不会出什么差错,才动身离开了妖境。
然而落脚在了长白山后不久,雪鸮妖主便被触动了灵机,惊觉小牙不但“逃”出了极南妖境,甚至还不远千里地几乎跋涉过了大半个人间界,莫名其妙地……朝着北方的延绵山脉里躲去。
他不是不知道自家小徒一心要离家出走的执念,却更清楚小牙从未在凡世中行走、是不可能这么有目的地奔着某个地界去的。
他当然如坐针毡,一刻都不愿再多耗在长白山上了。
雪鸮妖主就这么被幼年的魔星顺利引去了如意镇的时候,不知道九山七洞三泉其他的掌教与长老们本就是要在仙会上商量一件大事,这桩麻烦若不能被他们齐力慎重对待,这十九个山门便要世世代代继续被威胁下去,永不得解脱。
他这一走,更让这些老怪物们忧心忡忡,以为他和末倾山掌教陷入了什么同样的困境,这才史无前例地先行散了仙会。
可殷孤光也是亲眼看着雪鸮妖主被自家两位兄姊送了回去。
虽说疯魔师姐仍然跟在旁侧,必定不会让她口中的“小白夜猫子”轻轻松松地安度这一路,可她的克星四师兄也在身边,不管怎么样,卫禽都绝不会让小牙师徒再次被疯魔师姐玩得团团转的。
而为挚友赶赴如意镇、机缘巧合下还和张仲简打了一架的破苍主人,更是本就抱着让雪鸮妖主赶回长白山的念头而来,最终还从卫禽的手里接过了自家师尊的书信,奉命与这个半途跑掉的佑星潭掌教同赴天瀑秘境仙会。
自家两位兄姊后来也未给如意镇传回什么消息来,殷孤光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场无稽的闹剧已尘埃落定,并没有出任何的差错。
然而此刻听起来,这彼时看起来和如意镇毫无干系的长白山掌教大会……竟是他们如今这场牢狱之灾的开端?
仙会已散,雪鸮妖主和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