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用那暖和的尾巴绕住了她枯瘦的身躯。
小房东眯着一双缝眼,竟“善解人意”地踱步前来、替师姐大人解了围。
“你这双眼睛,还没有他这个妖力炉鼎的透彻……如果他想要彻底摆脱自己满身的妖力,比起妖境里的雪鸮族居地来,这石室实在要好得多。”
骤然重新落入了小兽尾巴的温暖怀抱里,本就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师姐大人只觉方才被小牙气出来的憋闷烦躁统统消了个净,却没想到小房东突然又帮着石室里的少年顶撞起她来,不禁瘪了瘪嘴:“这地界又冷又黑,有什么好的。”
楚歌抬着小脑袋,望向小牙身后那空旷的石室墙面,一双缝眼里渐渐有噼里啪啦的火光高腾了起来:“倘若他能把这些本不属于他的妖力当成祭品,尽数奉给这里的蛟龙骨……也许他这四百余年的炉鼎之身、乃至那传了四代的‘病人’诅咒,是都能在这里被斩断个干净的。”
方才一时气急、而渐觉身魂虚弱的师姐大人,原本又要在小房东的尾巴里恍恍惚惚地睡了过去,然而听到楚歌这话后,像是双手双脚都被尖针穿了个透,立马惊骇不已地重新跳起了身:“你是说……‘生祭’?”
犼族世代脾气暴虐,即使在同为上古凶兽的其他妖族看来,也实在自大得有些过分——别说六界里寻常的族群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就算是上界神司中的各位,若不能与犼族某位族众先战个酣畅淋漓,也是根本引不起这个凶兽族群的任何注意的。
这固然是因为犼族肉身强悍、又天性甚喜独战,却也和犼族诸位尊长不准膝下儿孙随便向旁人低头脱不了干系。
在六界看来,这个不讲理的山神族群,能够不去招惹其他生灵已是六界大幸,至于他们自己……大概是根本没有什么畏惧的。
可楚歌这个族中幼子,却知道这说法并不全对。
她和诸位兄姊、叔伯一样,都被族中尊长叮嘱过不准去招惹这天地间某样东西。
这“东西”,不是赋予她全族山神命数的女娲上神,亦不是魔惑、修罗两界里那些个飘忽诡谲的生灵,更不是人间界里逍遥来去的地界仙神们。
而是蛟龙族的遗骨。
活生生的蛟族,天性气量狭隘、睚眦必报,虽然也是上古时期便存在于天地间的悍勇凶兽,却不过是犼族的手下败将之一,根本入不了小房东族中诸位尊长的眼。
偏偏是这些恶兽的死后骸骨,不但坚固非常、刀剑神兵亦难撼动,甚至在聚于一处后,若被有心人用得其法,便能引得六界众生身魂里的本源灵力倾泻而出,根本无力可阻。
龙蛟本为同宗,却从来都互相看不顺眼,纷争不休、时不时地闹出些祸事来。昔年蛟族一时动了恶念,将四海龙族的幼子尽数掳走,若不是犼族恰好嫌因找不到足以一战的宿敌、而有数位族众出手,帮着挡下了胡搅蛮缠的蛟族,恐怕人间界的四海水域里,如今也早就没了各位龙王爷的坐镇。
可也是那一次混战中,犼族诸位尊长才恍然惊觉,这些恶蛟竟还有个了不得的本事——数十条已没了气息、亦或血肉模糊得只能苟延残喘的蛟龙们,赫然堆成了堵臭气熏天的高大“尸墙”。
这本没什么要紧,然而被挡在这堵尸骨血肉后头的几只凶犼,不但没有像往日那般径直冲散这些对手的尸骸,反倒像是凡间醉酒的老汉,晕晕乎乎地在堆积如山的蛟龙尸骨后打起了转,不但使不上力,更连同伴的呼喝都不能听进耳去。
混战后的犼族众生,身魂震荡虚乏,一时不察,竟着了蛟族的道,差点和对头们同归于尽。
许多年后,犼族才从北海龙王那里得知,蛟族这用自家尸骸使出的古怪本事,竟是上古凶兽极为不屑的……“生祭”。
以外族众生的身魂之力,来祭祀他蛟族逝者的亡灵。
这桩昔年的祸事,让犼族尊长对蛟龙骨忌惮非常——在被女娲大神庇佑之前,犼族就已是纵横天地两界的凶兽族群,寻常的虚境结界、法器神兵、亦或他族的上神凶兽,都拿他们无可奈何;更不提成了人间界的山神后,成年的子孙又得了山神棍之助,自然愈发不会落到什么结界困阵的禁锢里去。
只有这天杀的蛟龙骨,就像是个和犼族作对的恶毒诅咒,让这凶兽全族压根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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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祭之术,是天地两界最为鄙夷的旁门左道之法——妄夺阳间生灵的命数与本源灵力,来祭祀早已轮回的亡者、或在冥府久久徘徊不去的怨灵,这放在六界任何一处,都是会被厌弃乃至惧怕的阴损术法。
而蛟族这在自家尸骸上动的手脚,更是压根就损人不利己。
他们同样是脱胎自混沌的上古凶兽,不像脆弱的凡人族群那样、会在冥府任由轮回道安排着奔去下一场命数,若横死于外族之手,蛟族的死后亡灵是就此消散在六界中,再也寻不回一星半点的。
这“生祭”之术,在疯狂地夺了外族众生的身魂灵力后,又能奉去给谁?
还不是白白耗在了这些刀砍不动、斧凿不穿的死硬骨头里?!
很久之前,中山神在雪山之巅和小侄女提起这桩麻烦事的时候,还曾摇着头在楚歌耳边叹过这么一句:“‘睚眦必报’这个本事,蛟族倒还真的是使得出神入化啊……”
楚歌早在堪堪懂事的时候,便听叔伯和幺叔提起过蛟龙骨的厉害,深知这些尸骸的引灵之力强绝无比,容不得任何生灵逃脱开去;而自身灵力本就不够深厚的活物,若在其中盘桓稍久,更是会渐渐神智不清,连自己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惶然不觉。
就像她此刻眼前的师姐大人和小464.第464章亡灵相伴(一)
“他这身妖力都不知道是用什么法子传承下来,‘生祭’这种邪门法子又生猛得很……要是没能泄了妖力,反倒伤了皮囊可怎么办?”
师姐大人在小房东温暖的毛发间胡乱挥着手脚,挣扎着就想要往石室里扑去。
她连自己根本穿不过石室前那道封隔之力都忘了个干干净净,耳边只反反复复地响着小房东方才那句惊人之语。
小白夜猫子的徒弟……可不能在她眼皮底下,死在这种邪门歪道的术法手里!
楚歌半拢着自己的尾巴,紧紧地箍住了状若疯魔的索命小鬼,然而后者显然有些神思恍惚,根本没意识到她是被护在个安全的境地里,竟还用枯瘦发黄的两只小手死命地扒拉着小房东的兽尾,固执无比地要去为石室里的少年解围——尽管她压根帮不上忙。
小房东双耳微动,眉间也渐渐皱起了三道沟壑。
她在赶来太湖之前,还不对这湖底牢笼如何忌惮,但自打从龙王爷口中听说了这渊牢里遍地皆是蛟龙骨后,便如临大敌。
所幸在如意镇待了六十余年,朝朝暮暮都面对着脆弱不堪的凡人,让她多少收敛了些狂妄的天性,这才能在这幽冷无声的黑暗里一步一步地安然前行至今。
她不得不谨慎,不得不将肚里的暴躁之意强压下去——孤光和谦君……还有县太爷,都还在这该死的湖底牢笼里,等着她来救他们出去。
于是她也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师姐大人和小牙针锋相对着胡言乱语了半天,并没有像沈大头那样惊诧莫名——这两个家伙,一个在石室里不知逗留了多久,一个本尊肉身脆弱如路鬼,在四面八方这许多蛟龙骨的影响下,当然多少会有些神志恍惚、举动异常。
石室里的小牙她根本不熟悉,说话如何刁钻、定夺如何疯魔,她都分辨不出来这个妖力炉鼎到底是不是他平时的模样。
可此时在她尾巴环绕下的这只日游巡,却绝不该是这样手忙脚乱的狼狈样的。
即使是上古时期的半神,果然也逃不过蛟龙骨的烦扰吗?
楚歌暗暗地在肚里叹了口气——她连山神棍都没有随身带进渊牢里来,却放了这只身魂并不如何强大的日游巡跟着同闯这诡秘的虚境地界,也是想要试试这个半神小鬼到底有没有能耐扛住蛟龙骨的引灵之力。
倘若连她都失神异常至此,那孤光和谦君……怕是也境况堪忧。
罢了,就算是发疯……到这个地步也够了。
“你方才不是也仔细瞧过了他的肉身?”楚歌尾尖微动着,扫了扫师姐大人的鼻,让后者只觉鼻头发痒、继而不自禁地畅快打了个喷嚏,连带着胸中憋闷之气也出了大半,神智稍稍清明了些,这才能定下神来、缓缓收回了双手双脚,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用处境。
小房东这才眉间稍霁:“他身魂里的妖力已然倾泻到了外相上,可皮囊依然丝毫无损,也许是佑星潭早年间在他身魂里的护庇术法颇为牢靠,也许是这‘生祭’之术恰好是‘病人’一脉传承的克星……无论是哪一个,他的肉身暂时都平安得很。”
师姐大人呆愣着坐倒在楚歌的雪白毛发间,点了点头。
楚歌缓缓地回了头,再次望向小牙身处的幽沉石室,语声隐隐有些发冷:“更何况……他在这石室里早就试过了千次百次,若不是断定了自己千真万确不会被蛟龙骨所伤,他怎么会让你帮着去向佑星潭掌教圆这个谎?”
石室里的少年似乎笑了笑。
“试过什么?”师姐大人却没能听懂。
这些该死的石室里只有那冰冷的湖石、和从缝隙间袅袅淌下来的水流,就算要数时辰,也根本没有物事可以帮忙记载……小牙在里头能试些什么?
“你还看不到吗?”楚歌依旧望准了石室,没有转过头来,只是她满身的毛发渐渐直竖了起来,像是那牢笼里除了小牙、还有什么让她颇为忌惮的东西在,“这间石室里被‘生祭’的生灵,他不是第一个了。”
幽沉的黑暗过道、只有水流滴滴答答的响声、如临大敌的幼兽、恍若见到活鬼的言词暗示……要不是知道自己一个人跑掉只会掉进更为可怕的境地,沈大头几乎要跌撞着转身就逃。
清醒了大半的师姐大人倒还冷静得多,然而她定睛往石室里呆望了许久,也只看到灰白长发的少年安然坐在里头,剩下的便是沉墨般的黑暗,根本瞧不见其他动静。
小房东到底看到了什么?
“啊……你们俩并非我妖族,要看见这些,是会困难许多……”
楚歌终于意识到自己对两位同伴期望太高,她摇了摇脑袋,不耐烦地举起左前爪、挠了挠尖长的双耳:“这样总能看得到了吧……”
师姐大人只觉那拥着自己的尾巴毛发间,忽而泛起了股灼人的滚烫之力,让她霎时疼得龇牙咧嘴。
她赶紧低下头去,骇然看到了那原本只在小房东双耳和尾巴上的赤色绒毛竟疯魔般蔓延了开来,将那仅有两尺高大的雪白身影都染得通红,宛如一团烈焰。
这是要烧死谁的架势?!
方才还温暖如被窝的幼兽尾巴,此时更像是在炉火中烧红的铁圈,把本就肉身脆弱的师姐大人烫得只觉自己快要断成了两截。
与此同时,楚歌一双缝眼里的噼里啪啦之声愈响,短短两息之后,就连沈大头都能看到有两团赤色的妖焰乍然从那两条细缝间窜了出来。
大头的侏儒和师姐大人几乎是同时跳起了身。
他们三人和小牙之间,原本隔了道压根不容肉眼窥到的封禁之力,让他们能够看到石室里的炉鼎少年,却无法迈进这牢笼里去。
然而小房东的缝眼微微一开,这道该是“门”的禁锢之力便霎时被灼目的赤色烈焰所吞没,弹指之间将他们身处的方寸之地照得亮堂如白昼。
熊熊火焰的映照下,楚歌已渐渐张开了她的那双缝眼,现出了里头两颗黝黑如墨石的瞳仁。
她终究还是放出了犼族独有的妖465.第465章亡灵相伴(二)
火光大作!
即使是自恃见多识广的师姐大人和大头侏儒,也被小房东乍然放出的妖焰变化震得目瞪口呆。
他们好不容易才适应了这湖底牢笼里的无边黑暗,就算此时来一点萤火的微光,也会觉得无所适从……如今毫无征兆地“遇”上了这宽达七尺、高达近丈的团型火光,只觉得双眼都要被灼得掉了出来。
就连渊牢过道里幽沉的黑暗,也像是被这妖焰灼烧得败下阵来,似乎往后退了些许距离,任由石室外这片数步方圆的小天地暂得安生。
小牙却依然安安稳稳地坐在原地,没有像石室外的索命小鬼与大头侏儒那般一惊一乍,甚至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色微变。
他倒像是个远在十里之外看戏的过路闲人,抬着头、上下左右地打量着这道就在他半步前熊熊燃烧的烈火,神情悠哉地如同根本没意识到这道妖焰已快烧到了他的额前灰发。
“师父跟我提起过,如意镇的主人是位犼族的小山神,虽然还远未成年,可单论起身魂里的妖力来,比他幼年的时候已强上不知几何……”
隔着耀眼的烈焰之门,少年竟还故作惊诧地冲着小房东拍了拍手:“晚辈见教了。”
小房东亦稳稳地坐在火光之前,小脸僵冷地望准了小牙满头余烬般的灰白长发。
两团妖焰从她缝眼中窜出的那一瞬,她身上疯狂蔓延开来的赤色绒毛也倏尔退回了双耳和尾巴上去,就连眸中噼里啪啦的响动也迅速消停,唯有那两颗漆黑的瞳仁依旧极为难得地显现在人前,没有再次被收敛回去。
这一人一兽,就这么隔着道烈焰灼灼的大“门”,各自意味深长地瞧准了对方。
他们……谁也不信谁。
直到身旁那两位捂着双眼、在石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