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乍然回到冽川荒原,其中的间隔则毫无规律,短则数天、长也不过两月……这意味着就算我能寻机逃出妖境,也会很快被师父他带了回去。”
“师父他老人家唯一不能随便脱身的时候,就只有每六十年一次、在长白山天瀑秘境里的掌教大会。”
“要是我想彻底从他眼皮底下遁去行迹……这不就是最好的时候?”
“我还是低估了师父的厉害……即使是身处外头不能轻易送进消息去的长白山天瀑秘境,他也像是每次都料准了我会出事,说回来就回来,连让我多逃出几里都不肯。”
“既然独木难支……那我只能给自己找几个帮手。”
“冽川荒原虽然是个与世隔绝的荒原死地,可毕竟还是妖境里的一方天地……雪鸮族的孩子们个个强悍非常,但对我这个无处可去、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兄长还是亲近得很,要想哄他们帮我带几句闲话到妖境里去,也实在容易得很。”
“果然……就有几个不要命的散仙被我这第四代‘病人’的名头引了过来。”
“他们既然是以借冽川荒原来渡劫的名头才能被师父放了进来,当然也要装模作样一番……呵,他们终究不知道我这个妖力炉鼎能做些什么。”
“虽然无法引这些精纯妖力为己所用,可要借这力量稍稍扭曲下天劫……也不过是晚辈一个动念的小事罢了461.第461章自请入住的囚徒(二)
沈大头几乎要替那素未谋面的雪鸮妖主喊起屈来。
他绿林道虽暗地里与修真界有些来往,却也从不会主动去招惹九山七洞三泉的诸位掌教之尊,更别说佑星潭掌教这个出了名的火暴脾气。
可大头的侏儒还是听过这个名号。
雪鸮妖主的护犊之名,早在昔年差点把锹锹穴的桑耳长老打得双腿皆废时,就传遍了整个人间界。
如今听索命小鬼和这名唤“小牙”的妖力炉鼎说起来,那位以妖族少年之身就成了佑星潭掌教的雪鸮妖主,最疼的竟然还是眼前这位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家出走的小徒弟……倘若连不怎么上心的徒弟受了伤、都能和锹锹穴的长老打个昏天黑地,那要是得知小牙被六方贾拘进了太湖渊牢,还不得掀了这天、碾了这地?
可沈大头坐在旁侧、静默地听了这许久,落进他耳里的,却尽是小牙那位师尊近乎不讲理的种种护犊之举的不值得……在这个妖力炉鼎看来,师尊无论做了些什么,于他而言似乎都并不怎么要紧。
至少,是并不足以留住他的。
就连这数百年来死皮赖脸跟在范门当家后头、烦得冤家几近崩溃的沈大头,也自认做不到雪鸮妖主这般周到——别说范门当家本就是偃息岩的得意弟子,修为远在他之上,根本不需要沈大头为她的安危担忧,更何况黑虎恨不得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这主仆相伴着,不但在凡间商道上绝无人敢来寻衅,就是修真界众生也不会轻易来招惹这对麻烦。
可不管旁人觉得他如何疯傻,大头侏儒还是深信自己和范门当家之间有种出自同一上神灵魄的心有灵犀。事实上这数百年来也确实如此,一旦对方遭难逢敌,即使相距千里之遥,他们俩也会切身同受。
但即便如此,他也无法次次都赶到冤家身边去助上一臂之力……亦或在暗处小心翼翼地窥伺——人间界何其浩瀚宽广,他又有绿林道数千子弟时时“拖累”,哪能像路鬼一族那样随时应召待命?
连他这个绿林道的狗头军师尚且如此,堂堂佑星潭的掌教大人……当然只会比他更分身乏术。
可雪鸮妖主偏偏做到了。
不惜连掌教大会都说抛下就抛下、也要赶回小徒弟身边护他安生的这股子执念,难道还不值得这狼心狗肺的小子转圜心意?
要是换了沈大头……明知自己逃出冽川荒原后就会被人间界各路人马争相抢夺、绝无生机可寻,必定乖乖地听从师尊的吩咐、就算在那虚境冰原上冻成个冰疙瘩也绝不动弹!
和自家性命比起来,“自由”算什么玩意?
沈大头翻了翻白眼,在肚里为雪鸮妖主多年的辛劳毁于一旦默哀数息后,还是没能忍住满腹的牢骚,最终从千千万万的讥嘲言辞里挑出了句稍显客气的问话,赶在小房东和师姐大人之前,打断了小牙的自说自话:“佑星潭不像九山七洞三泉的其他山门,掌教之位向来由极南妖境里诸位长老说了算……你家师父虽然脾气奇坏,可既然一直都没被老不死们换下来,想必这几百年也还是将佑星潭打理得未出什么大乱。连山门中的那许多琐事都没能让他乱了阵脚,你这些小孩子的伎俩……难道还真能蒙住他的眼?”
师姐大人忽地冷哼了出声,面上的嗤笑之意竟比小牙的还要盛上几分——沈大头这话的答案,她早就心里有数了。
小白夜猫子天资极高,又以山门掌教之尊在人间界来去了数百年,当然不会傻到真被个从未在凡尘中行走过的小徒弟骗得团团转。
可关心则乱……不也是混沌造世之后,所有生灵都逃不开、亦避不及的命运?
小牙果然也跟着笑了笑,只是这一次的笑纹里,终于稍减了那让人望之便心下发冷的谋算与诡秘之意:“从我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盘算着要从妖境里逃出去开始,师父就见识过了我所有的把戏,苦肉计、声东击西、再到不惜代价地借助其他生灵来替我引开他的注意……可他在每次收拾完残局后,也从未多话教训过谁。”
“我不知道师父是真的认定他的小徒弟做不出这些事……还是把这些罪责统统怪到了哪个倒霉家伙身上去,可这数百年以来,他在我面前都装得严严实实,像是这诸多麻烦都不过是冥冥中的‘巧合’,根本与人无尤。”
“恐怕只有前辈您掳走我的那一次,师父才多多少少生出了怀疑,可即便如此,从掌教大会回来后,他也从来都不提我逃出冽川荒原、差点没能回去的这桩祸事,还是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师姐大人渐渐皱了眉头——装傻充愣的小白夜猫子……她实在不能想见。
可石室里那少年的话,还是字字都刺进了她的耳,让师姐大人根本没法装作听不到,只能继续如坐针毡地在冰冷的湖石上微微扭曲着身躯,强行说服着自己——小白夜猫子也是会长大的。
即使大了之后,就不再是她记得的那个冷傲倔强、只会为自身修为忧心的少年。
“前辈,早在我出生之前,你与我家师父就已是……‘生死挚交’的老朋友,他到底是不是装傻,到底有没有在这些骗局里看穿我这个徒弟的心思……您大概是比我更看得清的。”
“要是让您来替我和师父选,是不是也会觉得……这个与世隔绝的湖底牢笼,既能护得晚辈不被六界众生发觉,让师父得以卸下我这个累赘、安心去活他自己的命数,又能让我彻底离开那个闷得要死的冽川荒原……是不是千真万确,这里就是晚辈继续逗留在此、直到这辈子阳寿终于耗尽的上好地界?”
师姐大人骇然地缓缓抬了头,以为自己是恍神听错了什么。
这孩子什么意思?
就算小白夜猫子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小徒弟已被六方贾掳到了这湖底虚境里……可眼下英明神武的她都已经站在了小牙面前,这孩子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
难道他……还打算在渊牢里一直住下去462.第462章生祭(一)
“你不跟本神一起走?!”
师姐大人茫茫然地小声问了句——从跟着楚歌进了这渊牢开始,她就觉得这湖底牢笼冷得可怕、黑得瘆人,就连她这个见惯了人间界诸多死相的傒囊,也被这虚境地界的了无生气逼得心神慌乱……她实在无法相信,六界里还会有什么生灵会傻得愿意无端端地在渊牢里多待片刻。
然而石室里的少年冲着她耸了耸肩,齐耳的散乱额发下,他嘴角的笑意分明正经得很,全然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师姐大人几乎一口气背了过去:“这渊牢虚境几乎与世隔绝,让外头根本无法察觉这湖底牢笼里到底关了哪些生灵,小白夜猫子除非接到六方贾的‘书信’,否则要他去哪里找你?”
她顿了顿,直到狠狠地抽进了口幽沉黑暗里的冷峭之气,才能没被肚里的那股憋闷压得双眼齐翻:“你不出去……难道还等着你家师父把整个人间界掀过来,帮你把这太湖水都倾尽晒干?!”
“师父不会知道的。”石室里的少年好整以暇地摇了摇头,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出了什么样的惊人之语,反倒悠悠哉哉地解释起了他当前的处境,“他之所以没有在妖境里替我解难,而舍得把我转手托付给了佑星潭的诸位长老,是为了尽快赶去末倾山赴个挚友的死约……那桩麻烦似乎大得很,师父原本的打算,就是要在外头耗上至少五个月才能回来的。”
沈大头讶然地望向了小房东,果然看到后者闻言也在眉间皱起了三道沟壑,显然跟他想到了一块去——说到末倾山的“麻烦”,他们当即想到的,当然就是那柄破苍大刀的主人。
尽管他们都已心知肚明,不久之前还和他们“并肩作战”的那位末倾山大弟子是个冒牌货,可这桩劫狱的差事,十有八九也和本尊的破苍主人脱不了干系。
偏偏在这关头,佑星潭掌教也心急火燎地赶去了末倾山……这个湖底牢笼,到底和修真界多少厉害生灵扯上了关系?
小牙微微笑着,在师姐大人挑眉问出下一句之前,赶着道出了个更让石室外三人瞠目结舌的无理要求:“师父每次去末倾山,都会把修真界其他的杂事统统踢开不管……所以就算佑星潭诸位长老肯冒这个风险、让山门弟子给师父送去口信,他也不会让旁人找到他的。”
“至于这五个月过后……就看前辈您,愿不愿意替我家师父除去与晚辈这场于他唯有拖累、再无其他的师徒孽缘了。”
师姐大人眉眼急跳。
这小子……倒还真会使唤人啊。
可明知道眼前这年纪不大、心思却弯弯折折犹如九曲转廊的妖力炉鼎是想利用她,师姐大人还是差点要脱口答应下来——小牙说的每一句话,都准确无比地切中了她的念头,让她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要是能让雪鸮妖主彻底撇开这个麻烦徒弟,不就又能变回那个自说自话、且逍遥自在的小白夜猫子了?
可这也不过是她的美好妄念罢了。
这世上并没有什么从头来过。小牙实实在在地已经是雪鸮妖主四百余年的徒弟,哪里是说抹杀……就能撇开得干干净净的?
“不行不行,等我们把孤光救出来,你也一定要跟我们出去。”
师姐大人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背起了双手,像个凡间的老学究在石室前极快地来回“踱”着步,几乎要晃瞎了小牙的眼,然而从她嘴里冒出的絮叨之语更疾更多,显然在听到这小后生的荒唐定夺后、已极为难得地乱了阵脚。
“你自己也说他恨不得把你绑在身边、寸步不离,就算眼下被拖住脚步、在末倾山那个鬼山头上茫然不知,可你个活生生的妖力炉鼎彻底在凡尘里消失了踪迹,也根本瞒不了他多久……等他想到你是又被外人掳了去,这次出手的又不是英明神武的本神,小白夜猫子还不得发了疯?”
师姐大人心虚不已地斜眼瞥了瞥身旁的小房东,语声忽地压低了下去,几近低喃自语:“那次你倒是安安稳稳地一路睡了过去……可小白夜猫子,却差点毁了整座百里山脉里的众生啊……”
仅仅数天不见小徒弟、就差点用风雪系的大范围灭魂术法将如意镇覆盖成死域的雪鸮妖主,要是得知小徒弟逗留在了这个神鬼不到的湖底渊牢里,那下次给小牙陪葬的,会是佑星潭、还是这太湖浩浩两千水域里的众生、亦或天知道是哪里被牵连进来的更多无辜生灵?
她才不想让雪鸮妖主傻乎乎地把自己送进这种万劫不复的境地里去。
那么可爱的小白夜猫子……当然要安安生生地再在人间界活个五、六千年,才能随时等着她去将他气个七窍生烟呀!
“前辈只需和我家师父撒个小小的谎,让他以为我逃出了佑星潭后,身魂里的妖力已然崩不住,要想活命,就只能被您老人家带去个人鬼皆不到的隐秘地界去……由贵师门的诸位来看着晚辈,不让我为祸世间。”
石室里的少年显然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盘,此时娓娓道来,倒像是在说桩初春踏青的闲事:“我家师父对您老人家的印象,还是他小时候被您糊弄得团团转的憋屈辰光。晚辈相信,只要是前辈你的言语,无论多么荒唐、多么没头没尾,师父也是会听进大半去的。”
师姐大人的枯黄小脸上渐渐泛起了铁青之色,像是被雨水浸湿的狼狈枯叶:“你死都不肯跟本神走?”
小牙笑了笑,两只苍白似鬼的手掌在身前徐徐地画了个圈:“晚辈自认这副肉身还能撑上一段辰光,数年光景里,该是不会轻易赴死的。更何况……即使是前辈您,想必也无法卸开这些石室前的禁锢之力,晚辈又要怎么跟您走?”
师姐大人抬着头,冷眼打量着那看似无物、却分明横亘在她和小牙中间的石室封隔之“门”,心知肚明自己以这副脆弱的傒囊本尊肉身,是决计穿不过去的。
她悻悻然地垮了双463.第463章生祭(二)
“他有心要在这里住下去,不管来的是不是你……他都不会跟着走的。”
师姐大人只觉得后背忽地一暖,让她不至于因为双手双脚发僵、而直挺挺地栽倒在地,等她茫茫然地回过头去,才发现那团隐隐覆着层赤色绒毛的雪白身影已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