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
小房东以她自己的法子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小城的十几年间,常常会来到这神龛面前,将她收上来的各式瓜果、吃食、香火都供在这连她头上高冠都放不进去的小阁里,陪着神龛中不足尺高的土地爷泥身度过了这些年岁。
镇里的老小们在前往拜祭土地爷时,便会常常看到小房东上供的祭礼都被冲刷到了神龛附近的泥潭坑洞中。善良的镇民们并不知道他们原来的土地爷到底去了哪里,却被这情状激得不忍心起来,于是自告奋勇地在这神龛外建起了一座并不高大、但至少可以容下两三个拜祭者的土地祠庙。
赌坊三人众和两位外来客径直奔到了这土地庙时,便看到藏青大袍的小房东正笼袖立在了祠庙外,并没有像往日般蹲在土地爷的神龛前。
因为那摆放着瓜果供品的土地爷泥身前,正有一个修长清瘦的青衫身影挡在了楚歌的面前,恭敬地举着三支香火,朝着这如意镇原本的守护者躬身祭拜。
殷孤光遥遥地停下了飞掠的身形。这身影他已有数百年未见,却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四师兄113.第113章小城的“大赦”(二)
与张仲简一样,楚歌这一夜也没能好好地在自己的小阁楼里睡个足觉。
尽管平日里只关心全镇的房租大事,但自从知道年轻的县太爷并不是外来客、而是当年被自己没能照顾周全的楼家幼子后,小房东就在她并不好使的脑袋里死死地记住了楼化安。
于是在五位贵客陆续到达了如意镇、并先后闹起了这或大或小的几出祸事后,楚歌当然也注意到了县太爷的失职之处——整个如意镇里,除了她这位代职土地,县太爷才是这小城明面上的真正管护,怎么会从头到尾都没有现身?
看到老爷子安然地留在了赌坊里后,小房东再次跃出了天井,直奔这小城里最大、最为空旷也最为穷酸的县衙后院而去。
但她并没有找到县太爷。
渐昏的暮色下,记不清楚县太爷到底住在哪间房里的楚歌,风风火火地踹开了整个县衙后院十多扇松垮的木门,仍然没能看到一个活物。
小房东眉间又拱成了沟壑,一气之下坐在了县衙大院的屋顶高处,决定要坚持等到这个不负责的县太爷,好好地教训下楼家幼子,让他知道,若要和她一样做如意镇的管护,就绝对不能像这样随意地抛下小城。
然而天边渐渐亮起了张仲简最为拿手的鲫鱼豆腐汤般的浓白晨光时,闭眼养神的楚歌却如同受了惊,骤然睁开了她不见瞳仁的狭长缝眼。
接替老头成为这小城的代职土地后,虽然土地庙里的神龛供的不是她,小房东还是可以随时随地得知这祠庙里的动静。
坚信老头还在六界的某处游荡打混、绝对没有性命危险的楚歌,在这代职的十七年间对整个如意镇里的老小们下了个铁打的规矩:除了月半日后的五天内各家各户可以来一次,平时不准不分时日地来土地庙上供。
她生怕老头那个本来就脆弱不堪的泥身,会被哪个不当心的凡间生灵失手伤到,到时候老头真的回了家,若因为这原因不能回归本职神位,可就是她这个代职土地的大错了!
然而这一天的晨光还未洒遍整个如意镇,小房东便被后山小径上土地庙里的不寻常动静惊得跳了起身——这陌生的气息……是哪里来的外来生灵,竟然这般随意地踏进土地庙上供?!
再也顾不得没等到失职的县太爷,楚歌扶了扶头上的高冠,朝后山飞掠而去。
等她落到了这只能容下两三位祭拜者的小小祠庙前,楚歌更是连鼻子都差点气歪。
她看到了这场“相亲”大戏的始作俑者正倚在门框上,朝着她扯出了一个会吓哭凡间稚子的大鬼脸。
本该在赌坊里招待五位贵客的孤光家师姐,赫然正举着两只宽大的骨白袍袖,极为得意地向楚歌扯脸嗤笑,挑衅气十足。
“入乡随俗,土地为大。就算她是代职土地,你也不能这么没规矩。”
然而土地庙里响起了一个温柔清朗的声音,并没有带着多少严厉的教训意味,只是轻轻淡淡地提了句师姐大人的无礼之处,便让女子垮了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却也极为听话地将双手收回了大袖内,恢复了她平日里的清秀面容。
楚歌惊得猛往后跳了一步,头上的大帽差点掉了下地。
这几天来见识了太多孤光家这位疯魔师姐的整蛊把戏和胡扯之能,小房东根本无法想象师姐大人……竟然会这般听话?!
庙里这个气息极为陌生、此前绝对没有出现在如意镇过的外来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可怕家伙?!
“舍妹向来胡闹惯了,给您管护下的小城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孤光虽然并不让人担心,也在这里打扰了十年之久。”土地庙太过狭小,于是连庙门也不过一人之宽,被师姐大人这么一挡,楚歌跳起身来都没能窥到里头的半分情状,但这位被遮挡住身影的外来客像是极为了解这小城里发生的一切,依旧云淡风轻地与楚歌说着话,“但犼族众位列山神之位多年,从来都不接受红尘众生的供奉……在下只好替两位弟妹,先向山城的正职土地赔个罪了。”
“我和孤光又不是打劫了这山城,至于要用这么多的供品和香火来赔罪?”忿忿然于自己的“罪过”被无缘无故地扩大,师姐大人低声嘟囔着侧过身去,朝正半蹲在土地爷泥身前的青衫身影发起牢骚来。
于是小房东也终于看到了这位并没有给如意镇带来麻烦、反倒礼数周到得让她有些不习惯的外来客。
“孤光?”尽管年岁不小,却只在如意镇里见识过凡人外相的小房东,被这像极了幻术师的背影迷糊了脑袋,连一双缝眼都睁得更大了些。
来人将手上竹篮里最后一份瓜果都端放在了土地爷泥身前的碗盘中,这才从地上站了起身,回头对上了楚歌的狭长缝眼。
就算是并不怎么能认识凡人面孔的小房东,这时也看出来这位外来客当然并不是殷孤光。然而青衫的男子身形修长清瘦,满头的漆黑青丝也不见任何的冠带束缚,就这么不见作态地立在了窄小寒酸的土地庙里,也如同九天之上的逍遥仙神。
这随时便可凌风破空而去的出世气度,还真的和隐墨师有七分相像。
只是这个外来客,看起来像是更为成熟的殷孤光。跟他比起来,幻术师似乎多了些轻狂妖魅,少了几分淡然与从容。
“初到如意镇,在下便随舍妹与孤光,不客气地喊一声小房东了。”青衫男子微微笑起来,更让不认凡人面孔的小房东觉得他与殷孤光愈发相像,“山城平静多年,这次被舍妹带来了那五位客人,必会给如意镇带来极大的麻烦。”
“小房东若肯放人,那五位客人便交与在下带走,如何?”这青衫长发的外来客伸手从竹篮中握起了一把上好的香火,言词恭谨地向楚歌提出了他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
楚歌几乎又要跳起脚来。
原以为这个跟孤光家的疯魔师姐一起的外来客,会给小城带来更大的麻烦。
却没想到,这个与孤光像得不得了的家伙,竟然会说出这个能解决她目前最大麻烦的提议!
这个家伙,是不是老头派来的救星114.第114章天光下的暗影(一)
如意镇的土地庙里,已有多年没承过这么好的香火了。
全镇老小们常年在小城里自给自足,极少踏出这方圆百里的山脉范围之外,于是这土地庙里供奉的香火几乎都是小城里自产的土制货色。而小房东的鼻子极为灵敏,对任何的烟熏火燎都避之唯恐不及,从来只是将当做房租收上来的各式瓜果吃食供在土地爷的泥身前,从未重视过这神龛中的香火情形。
然而此时此刻,赌坊四人众一齐立在了土地祠庙外,看着青衫男子往香鼎中插下了三支细香后,这三点火星上袅袅升起的轻烟虽几不可见,却熏得这破败的祠庙淡去了原有的腐朽之气,让人闻之心安。
就连向来最讨厌香火臭气的小房东,也不得不承认这被殷孤光唤作“四师兄”的青衫男子,确确实实给土地爷赔了个大好的不是。
于是楚歌也史无前例地没有跳起脚来,任由这最后一位外来客替她作出了最终的决定。
“前辈您……也能接受这安排?”
柳谦君眉间微跳,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红莲散仙。
她和殷孤光、张仲简落到土地庙前时,小房东正笼着大袖静等着青衫男子供奉完香火,而本该在他们身后的散仙老人家,竟先他们一步,也等在了土地庙的檐下。
于是赌坊四人众、师姐大人与三位“相亲”贵客,虽有先后,竟就这么在如意镇后山的小径上聚在了一处,或淡然、或惊讶地等着青衫男子对这场“相亲”大戏的最后安排。
殷孤光从小便知道自家四师兄常年奔走在人间界各处,从来都没有闲得下来的年岁。不同于六师姐的疯魔,这位与自己同样出身人族的师兄忙的却是正事——十八个兄弟姐妹里,或痴怔、或疯魔、或避世、或任性,也只剩他一个人继承了师尊救护这红尘间弱小生灵的念想。
于是即使是殷孤光伤透了脑筋、不知道要拿这五位外来客怎么办时,他也没有奢望过,这次来收拾师姐大人闹剧残局的,竟会是四师兄。
他更没有想到,师兄云淡风轻一句话,便准备将这五个在人间修真界中分量不轻的“囚徒”全部带走。
赌坊四人众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孤光家的四师兄有这么大的本事——撇开至今还昏迷不醒的小牙与犬狼不提,就算破苍主人和雪鸮妖主能被温言劝走,红莲散仙这位老前辈,被师姐大人这么儿戏地骗到了小城,会这么轻易地原谅他们、径直离去?
让四人众更为震惊的,是老者竟然微微颔了首。
“来此缉拿犬狼族之前,卫家小子就和老夫提过这小城并不寻常。既然你们这两个娃娃是他的弟妹,那么棠丫头和老夫的约定,便由他来完成也罢。”
即使从来没有见过孤光家的四师兄,在场众人也听出来了老者这话里的“卫家小子”便是青衫男子。殷孤光讶然望向自家师姐,既然红莲散仙与四师兄是老相识,她怎么会挑中这位老人家来作第五位囚徒?
师姐大人眼神飘忽,心虚不已地转头望向身后的山脉高处,装作完全没有听到这话。
殷孤光颓然扶额——四师兄常年在外,即使是同门的兄弟姐妹们也甚少能知晓他在哪里,恐怕红莲散仙便是他云游时结交的其中一位好友,就连六师姐……也并不知晓,她千挑万选、分量最重的囚徒,竟然会是自家四师兄的老朋友。
更没有想到,这场闹剧竟早早地就被千里之外的师兄洞察,事先为他们这两个不争气的弟妹留下了后路。
……等等。
在这数天里被这场“相亲”大戏弄昏了脑袋,殷孤光到了这时才想起这场闹剧中的最大疑窦。幻术师骤然抬起头来,恰好看到自家疯魔师姐心虚转头后的侧脸。
女子翘着双眼,正装作打量着远山天际,但小城大好的天光下,她清秀的面上依稀晕起了激动之色,让殷孤光更容易地瞧出了她面上几乎要崩出来的畅快笑意。
错了……都错了……
什么相亲、什么筹码、什么担心……根本全都是瞎话!
他为什么没有早些想到,被四师兄从傒囊灭族之乱中救回来的六师姐,最在意的……从来都不是他这个小师弟。
这场相亲闹剧,恐怕只是她找不到四师兄,而特意折腾出来的大动静,让无法弃这满城无辜生灵不顾的四师兄巴巴地从千里之外,来找她罢了……
在场众位正听着孤光家四师兄的安排时,笼袖站在幻术师身边的楚歌抬着头,无意中看到了殷孤光变幻莫测的难看脸色。小房东并不知道好友在这片刻间肚里转过的念头,只注意到幻术师最后认命般地闭上了双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桃源非梦大阵由你们俩联手施展而成,你一走,孤光功力不够,就算有师尊的翎羽图腾襄助,也独力难支。前辈的功法太过霸道,若阵法有任何疏忽,这封印被破,便容易伤到这小城里的生灵……你们俩这番好意到此为止,我自会带前辈去老七那住一段时间,想法让他老人家彻底从这戾气中解脱出去。”
师姐大人依旧别着头,殷孤光也低首无应,双双默认了自家四师兄对老者的安排。
“长白山上的掌教大会已剩不下几日,但妖境这些年来在人间修真界中的地位本就岌岌可危,佑星潭作为九山七洞三泉之一,只有几位长老在场,难免会让其他掌教们看低了佑星潭。妖主若不嫌弃,我和舍妹送你一程,如何?”
白发的少年闻言默然良久,才终于冷声发问:“小牙被她施了术,至今还没醒转,我不能就这么带他回去。”
“你那小徒弟倔得很,我真要弄醒他,你以为会乖乖听话跟着你回冽川荒原去?隐在凡世中的几大势力早就看上了这第四代妖力炉鼎,这次的犬狼族就是被派来的围剿者之一,你以为真让这小子跑到红尘里去,他还能四肢齐全地回到你身边来?”
听到小千年前就被自己糊弄得团团转的少年竟然到现在都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好意”,师姐大人终于再装不下去,忿忿然回过头,教训起雪鸮妖主来。
“不急。”四师兄按下师妹愤然高举的骨白袍袖,替这两个各自嘴硬的老友下了定论,“我们总归要送你去长白山,你还有一路的时间决定要不要让他醒转。”
“有我在,至少不会让他就此睡死过去115.第115章天光下的暗影(二)
这一日的早市还未结束,如意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