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如今已无需像百年前那般风声鹤唳,但九山七洞三泉的众位掌教和长老们仍然将女童当成了追缉的目标,若让他们知道甘小甘这个当年逃出太湖渊牢的厌食族宝贝竟然躲到了这个山野小城里,女童好不容易才有的平静日子顷刻间便会付之流水。
而这五位贵客之中,小牙和雪鸮妖主出身于佑星潭,破苍主人是末倾山这一代的大弟子,红莲散仙更是与十九个山门中的众多长老交情匪浅。孤光家的师姐这般费尽心力地将这些与九山七洞三泉脱不了干系的厉害生灵引到了甘小甘的周围,到底是要做些什么?
“她的心思并不在小甘身上,这一点……你倒不用担心。”平日里若碰到眼下这般的情状,早就先行操起心的千王老板竟开口安慰起身边好友来。
柳谦君抬头望向天井缺口外、那在群星环绕下的柔和皎月,在肚里默默地算着距离子时的息数,眉目间的淡然却出乎了殷孤光的意料:“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这几个客人里,‘病人’和犬狼无法醒转,老前辈遁世多年,并不关心红尘之事,破苍的心思只在仲简和素霓的身上……这其中恐怕只有佑星潭掌教,大概猜出了小甘的真身。”
“但是这孩子并不是当年封印小甘到渊牢里的那个妖崽子,他这个下一代的佑星潭掌教,看起来也并不清楚当年的来龙去脉……雪鸮族与小甘渊源颇深,这孩子又是那种护犊的性子,是绝计不会将小甘的行踪透露给人间修真界的。”
“你家师姐像是有意地……找了这几个并不认识小甘,却偏偏是九山七洞三泉里分量颇重的生灵,送到了……你的手上。”
坐在大缸边的甘小甘霍然站起身来,平日里就病弱瘦削的小脸此时更是煞白一片。女童柔弱的身躯颤了几颤,继而“呜哇”一声,大半个身子都扑到了大缸里去。
终于已是子时。
柳谦君和殷孤光疾扑了过去,在甘小甘整个人都掉进大缸前拉住了女童。
“送到我手里……为什么?”听到好友这番猜测,幻术师扶住了甘小甘的肩胛,低声喃喃,依旧无法明白自家疯魔师姐到底在肚里打着什么样的如意算盘。
他虽然名列九山七洞三泉的青玉榜上,被这十九个山门的掌教们追着想要带回去做客卿弟子,但这终究是人间修真界的戏言,并不会伤及他的性命与自由。
他当然比甘小甘要安全得多。
既然如此,师姐又为什么要将这些棘手的囚徒,推到他这个本可以逍遥红尘的小师弟手111.第111章迟来的克星(二)
“她担心的……是你。”十年间一起照顾着甘小甘和大顺,柳谦君早已熟知了殷孤光肚里能打转过的所有念头,在死死地拉住了女童不让她掉到大缸里去的同时,借着甘小甘这“空腹大计”的可怕声响,在确定被张仲简带去正堂的几位外来客都不会听到他们这番猜测后,千王老板终于轻声地将自己所知的消息告诉了好友,“她带着我去往京城的路上,提起过如今已隐到朝堂与绿林中的几大势力。”
想到那短短一天中随着孤光家的师姐来回奔走于人间界数千里地,在暗中见到了几位早已不该逗留在尘世的“大人物”,即使是赌坊中年岁最大的一位,柳谦君也不由得有些背脊发冷起来。
她当然知道这些隐藏在俗世中的几大势力会给他们这平静了数十年的日子带来什么——她的族群儿孙们遍布六界,地位又极为敏感,向来是不会主动招惹这些下手阴狠的传说生灵们的。然而百余年前接到了甘小甘的求救,她抛下族里的孩儿们来照拂这失踪了多年的挚友时,也知道在接下来的年岁中终将与这些势力中的“大人物”们狭路相逢,无处可逃。
这些并未直接出手、却能暗中借了九山七洞三泉众位掌教的力量,将甘小甘封印囚禁在太湖渊牢下的生灵们,从未将他们的真实目的显露出半分。然而近万年来,人间修真界即使在十九个山门的掌管之下,却也暗潮汹涌——这些不知来历的多方势力们,像是容不得这天地间平静片刻,恨不得要让众生都明枪暗箭地彼此伤害。
“依你家师姐之言,你十七位兄姊自师尊返回上界后,虽然也散落在了人间界各处,却也并不怎么安分,勉强……也算是这些势力之一。”
尽管肚里疑窦重重,在听到千王老板这般委婉的转述后,殷孤光还是哑然失笑。
自家师姐当然不会这么客气,恐怕向来都自命英明神武的她,早已在柳谦君面前吹嘘过自家兄姊们在人间界各处的辉煌“战绩”。
“她怕的,便是这些势力中的‘大人物’们知道了你这个紫凰上神小徒弟的存在,既然无法抓到他们这些师兄师姐,若能找到你并带回去成为阶下囚……便也能顺利地将他们十七个都收到麾下。”
她怕的……竟然是这个?
那个以整蛊全天下生灵为乐、天崩地裂于前都只会笑得更加没心没肺的六师姐,怕的只是他这个小师弟会像小甘一样被关进牢狱里,从此不见天日?
然而幻术师摇着头,觉得老友这想法太过不可置信时,却也不得不提醒自己,傒囊族出身的师姐大人心思百转千回,说不准就是哪个深夜里赏月时突然冒出了这种荒诞念头……不不不,他怎么会忘了这数百年来的教训,越是离经叛道的主意,越有可能就是自家疯魔师姐的真实想法!
这场荒诞的“相亲”大戏,引来了五位与九山七洞三泉关系匪浅的生灵,若正如柳谦君所说,自家师姐为了护庇他这个小师弟的性命与自由,竟会不惜与人间修真界中可一言决断的十九个山门作对,将他们五个送到了自己的手上……不敬天、不敬地的六师姐,竟会怕了那些隐藏极深的几大势力,辗转想到一旦真的到了那生死关头,可以用这五位囚徒去换取他这个小师弟的平安无事?
这听起来并不光明正大……更像是卑鄙恶劣的法子,倒确确实实是她能做出来的事啊……
“她之所以急成这样,不惜在几天里就把客人们都请到了如意镇,也是想趁着……城里的那位不在,在你出事之前将这些筹码统统送到你的身边。”
殷孤光发下的眸目中骤然亮起了森然的利芒。他们六人众平平安安生活了十年的小城里,竟会有那些隐秘势力的暗桩?
“是谁?”
柳谦君轻叹了口气,看向幻术师的目光却是冷冽的:“如意镇里真正算作这小城管护的,其实只有楚歌和他……这些天他们几位贵客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他曾经是裂苍崖的得意弟子,会和全镇老小们一样……被我们这么轻易就欺瞒过去吗?”
“但是这几日来,他又可曾露过面?”
“……楚歌呢?”
“她早就觉出了不对,如今看到老爷子他们全都乖乖地被仲简留了下来,不会再闹出什么事端后,她当然坐不下来……你也知道,从想起他到底是谁的那一天起,楚歌便将他当成了自己未完成的责任,猜到他可能闯下了这种大祸,她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你要担心的,是这场大戏到底该怎么接下去。”
听到老友这毫不客气的问话,殷孤光苦笑起来。
师姐啊师姐,你自作主张地将这些筹码送到了我的手上,却没有替我打算过……在这些隐秘势力向我动手之前,这些所谓的“囚徒”们,我要拿他们怎么办?
殷孤光头疼地打算着如何收拾这接下来的残局时,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正坐在了她的宝贝箱车顶上,置身于如意镇清凉如水的夜色下,抬头数着天顶银河中的万千星辰。
傒囊族以他们自己的独有法子爱着这个尘世,无一舍得将这大好的夜色浪费在沉睡之中,师姐大人当然并不例外。
然而今夜似乎并不一般。
女子攥着她自己骨白色的衣袖,口中喃喃低语,像是凡世间的稚子般在细细数着苍穹中的浩瀚星辰。然而随着口中的计数不断,师姐大人嘴角含笑,清秀的面容在这暗夜中也明媚地如同身处温暖天光之下,似乎在她数到了某颗星辰后,便会得到她梦寐以求的念想。
如同被她成功地从暗夜的虚境中召唤而来,山神结界庇护下的如意镇九转小街上,突然凭空出现了个修长的身影。
整个小城中的老小们都早已安然入睡,各个院落家宅中的灯火早已熄灭,于是九转小街上也漆黑一片,无法看清这身影的面容。
然而柔和的月夜清辉之下,还是能够依稀看到来人身形修长消瘦、同样身着宽大的长衫衣袍,像极了吉祥赌坊里平日喜欢行在暗夜中的幻术师。
师姐大人在箱车上盘起了腿,端坐正身,看着来人朝她缓缓行来,面上竟牵起了连殷孤光都没有见过的温柔笑意。
“我等你……好久好久了112.第112章小城的“大赦”(一)
张仲简一夜无眠。
在意识到赌坊里根本不够地方让五位外来客住下后,善良的大汉毅然带着其中有幸清醒着的三位到了小楼正堂里,准备以柳谦君大堆赌具中看起来最不容易闹出事来的骰子来“应酬”几位贵客。
这场“小聚”并没有大汉想象中那么波折。
事实上,这长达一夜的半吊子赌局实在太过无趣——好不容易到了子时,他们四人听到后院天井中骤然响起了甘小甘那可怕的呕吐之声时,才齐齐地从昏昏欲睡之状中醒转过来。
对午后那场马吊赌具仍心有余悸的张仲简,只想着安全为上,却没有料想到恰恰选中了最玩不起来的赌具。
赌大小、搏点数、择单双……不像在赌界中纵横多年的柳谦君,对赌千并没有什么兴致的张仲简只知道这些坊间常见的骰子玩法,却发现这些个赌法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他知道并解释给三位外来客听的这几个玩法,虽然结果不同,却都是只需要知道骰盅打开时、每个骰子朝上点数的赌法。于是张仲简犯了个极大的错误——他没有想起来,此时坐在八仙桌上的四位生灵,皆不是人间界中的凡夫俗子。
末倾山大弟子、佑星潭掌教、红莲散仙老者,甚至是他张仲简自己,都可以极为轻易地听到每个骰子落地时的轻微响动,而这小小赌具的每个面上由于点数不尽相同,于是这响动也各有微妙的区别。
在座的四位固然修为有别,但若放到人间修真界中去,都是排得上名的厉害生灵,要听出这小小骰子落地的不同轻微声响,当然并不算什么大能耐——每一次开盘,他们四个都是毫不迟疑地报出了盅里的骰子点数,使得这桌上根本没有什么输赢之分。
于是这漫长的深夜赌局进行到后半夜时,就只剩张仲简还以东道主的强大耐心支撑着继续甩着骰盅,直到小楼外的叩门之声救了他。
大顺太过喜欢这正堂里的灯火,从来都不肯让小楼外的天光轻易投进正堂里来,于是这里的几扇镂空雕窗上常年也都像被封了厚厚的油纸,让正堂里漏不进一丝的光亮。
于是张仲简在打开小楼的大门,被九转小街上那纷乱跳跃的清晨天光刺得眯了眼时,才茫茫然地从这整夜的无趣赌局中回过神来。
整个如意镇里,早已天光大亮。
叩门的是住在第六围街上的顾家老幺,这十几岁的娃娃搓着受冻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在小楼门廊里跳着脚。平日里从来都不敢到九转小街上晃悠的他,会在大早上跑到吉祥赌坊来“吵醒”众人,实在也是被逼无奈。
张仲简在听到顾家老幺带来的消息后,也惊得瞪大了眼。
大汉扔下了小楼正堂大门的门帘,在紧急转身的时候“啪叽”重摔在了三位贵客的面前,继而捏住了即将飙血的鼻子,向第二天井中狂奔而去。
“楚歌……去了土地庙?”
听到大汉转告的这消息,柳谦君和殷孤光也惊得霍然站起身来。
红莲散仙毕竟是人间修真界中的老前辈,这凶戾真火中蕴含的灵力非比寻常,即使是甘小甘也没有办法在子时中吐个干净。几乎是折腾了整整一夜,刚刚才把女童安置到床榻上安睡,柳谦君和殷孤光还未找到机会喘口气,就被顾家老幺带来的这消息激得站不住脚。
与小房东十年好友,他们当然知道楚歌除了在月半日的前后几天里,会将收到的“房租”上供在土地爷的神像前,平日里并不会轻易踏足土地庙——固执地认为土地爷绝对没有出事的小房东,认为自己作为代职土地爷,不该频繁地以同为神明的身份出现在正统土地爷的庙宇中,生怕不小心夺去了属于老爷子的香火。
向来都执拗听不进劝的楚歌,竟然会一改这数十年的习惯,在这离月半日还有近十天的寻常日子里,出现在土地庙里?
除了刚刚睡下的甘小甘,赌坊三人众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毫不犹豫地先后掠出了天井缺口,消失在天光下。
破苍主人没敢让素霓逃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内,紧跟而去。
雪鸮妖主则摇了摇头,侧头听到自家小徒儿在殷孤光的房里鼻息平和,安下心来。苍蓝色的大氅高扬在了虚空中,也跟着末倾山大弟子跃出了二号天井。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本该跟在身后的红莲散仙老人家,早已不知所踪。
如意镇里本并没有土地庙。
与人间界各处的同僚一样,管护小城多年的土地爷行事低调,并不喜欢太过招摇。他老人家只在如意镇通往后山的小径上安置了属于自己的神龛,仍由一年到头的雨雪冲刷,从未麻烦过如意镇的老小们费心修葺。
然而十七年前因为秦家祸害在末倾山引起的混战,他老人家放心不下、也千里迢迢地追寻而去,从此再也没有回到小城后,这如意镇就交到了楚歌这个代职土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