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宣示着一个由偏见所阐明的事实。
“在这一带,最接近警官的就是巡逻队员了。”马丁说。
“大多数地方,”科拉说,“巡逻队员都会随时随地作践你。”此时已经过了午夜,她迎来了第一个星期一。马丁女儿一家子已经回去了,菲奥娜也走了,她住在顺路而下的爱尔兰区。马丁坐在阁楼的一只板条箱上,扇着手里的东西,让自己凉快一下。科拉来回踱步,拉伸酸痛的四肢。她已经好几天没站过了。埃塞尔不肯露面。深蓝色的窗帘遮住了窗口,一支小蜡烛轻舔着黑暗。
就算到了这个钟点,马丁讲起话来还是要压低嗓门。隔壁街坊的儿子是个黑夜骑士。
作为奴隶主的打手,巡逻队员就是法律。他们是白种的,路数不正的,冷酷无情的。从社会的最底层和最堕落的群体中选拔出来,一无所知,连个小工头都无力胜任。(科拉点头表示同意。)巡逻队员什么理由都不需要,就可以凭着肤色把一个人截住。奴隶在种植园外让这些人撞见,就非得拿出证件不可,除非他们想挨鞭子,再去光顾一下本县的监狱。自由黑人必须随身携带解放证书,不然就得冒着被重新卖做奴隶的危险;但不管怎样,他们有的时候还是会被偷偷运到拍卖场上。不肯就范的黑人淘气鬼有可能遭到当场射杀。他们随意搜查奴隶的村落,在对自由民抄家时任意胡来,抢走人家辛苦赚来的布匹,或是放纵淫欲,大占便宜。
镇压奴隶叛乱是最光荣的战斗召唤。在战争中,巡逻队员可以超越自己的出身,变成一支真正的军队。科拉把这些暴动想象成血肉横飞的大规模作战,在燎原之火照亮的夜空下,轰轰烈烈地展开。可是听马丁这么一说,实际的起义规模都非常小,而且乱哄哄的。奴隶们在城镇之间的路上乱窜,手里拿着随便捡来的武器:镰刀和斧头,刀子和砖头。在有色人叛徒的接应下,白人打手队精心布置伏击,靠着强大的美国陆军的支援,用火枪成群地射杀叛乱分子,再纵马将他们赶尽杀绝。一收到第一波警报,平民志愿者便加入巡逻队,平息骚乱,扫荡黑人营区,将自由民的房子付之一炬。嫌疑犯和局外人挤满了监狱。他们绞死犯人,并且出于防范目的,把相当比例的无辜者也一并吊死。一旦报了白人被杀的仇,更重要的是,对白人法律的冒犯得到了加倍的偿付,这些老百姓便回到自己的农庄、工厂和商店去了,巡逻队的例行巡查也随即恢复。
反抗被镇压下去了,但有色人口巨大的数目一如其旧。人口普查的结论就呈现在一行行、一列列阴郁的数字之间。
“这事儿我们知道,可我们不说。”科拉告诉马丁。
马丁换了个姿势,板条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要是我们说了,我们也不会瞎嚷嚷。”科拉说,“干吗说我们人多力量大?”
去年秋天一个寒冷的夜晚,北卡罗来纳有权有势的老爷们开了个会,准备解决有色人的问题。政治家习惯性地回避奴隶制辩论的复杂性;驾驭棉兽的富农感到缰绳正在滑脱;必不可少的律师们出手,把写有方案的软黏土烧成永不褪色的法案。马丁告诉科拉,贾米森也有出席,他是州参议员和本地的种植园主。那是个漫长的夜晚。
他们在奥内·加里森的餐厅集会。奥内住在公平山顶,之所以叫公平山,是因为它能把山下很远很远的一切尽收眼底,如实地观察世界。这天晚上过后,他们的会议将以“公平大会”为人所知。晚餐主人的父亲曾经是植棉先驱中的一员,也是这种神奇作物精明的说客。在奥内成长的过程中,身边总是环绕着棉花的利润,还有它必不可少的恶——黑鬼。在他的餐厅里,那些人喝着他的烈酒,长久地逗留,而他坐在那儿,注视着那些长长的、没有血色的面孔,他思考得越多,他真正想要的就只是更多的利润,更少的黑鬼。为什么他们花了这么多时间,担心奴隶的造反,担心国会里北方的影响,却看不到真正的问题是谁来采收这么多该死的棉花?
马丁说,在随后的日子里,报纸刊登了这些数字,好让人人都能看到。北卡罗来纳差不多有三十万奴隶。每年都有同样数量的欧洲人,大部分是爱尔兰人和德意志人,因为饥荒和政治原因逃离本国,涌入波士顿、纽约和费城的港口。在州议会大厦的议席上,在报纸的社论版面上,都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把这种供应让渡给北方佬?为什么不对人力输入的路线加以调整,好让它也能供给南方?他们在海外的报纸上做广告,宣传合同工的种种好处,宣传员深入酒寮、市镇会议和济贫院,百般推销,到了一定时候,包租的轮船便满载着自愿出海的人力,将梦想家们运往新国度的海岸。他们一上岸便下地干活去了。
“从来没见过白人摘棉花。”科拉说。
“我回到北卡罗来纳之前,还从来没见过暴民把人大卸八块呢。”马丁说,“看到这些,你就不会说什么事人肯干,什么事不肯干了。”
没错,你不能像对待非洲人那样对待一个爱尔兰人,不管他是不是白皮的黑鬼。一方面,买奴隶、养奴隶要花钱;另一方面,给白种工人支付微薄但可以糊口的薪水也要花钱。奴隶用暴力反抗稳定,这是个长期的现实。欧洲人一直都是农民,他们可以再做一回农民。一旦移民履行了合同(偿还旅费、工具和食宿的开销),并在美国社会上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他们必将成为曾经养育了他们的南方体制的拥护者。到了选举日,轮到他们投票时,他们将全体投票,而不是五分之三。11财务清算不可避免,但围绕种族问题的冲突即将出现。北卡罗来纳将在所有蓄奴州里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他们实际上废除了奴隶制。正相反,奥内·加里森这样回答,我们废除了黑鬼。
“那么多女人和小孩,那么多男人,他们都去哪儿了?”科拉问。有人在公园里喊叫,阁楼上的两个人安静了片刻。
“你看到了。”马丁说。
北卡罗来纳政府——半个政府那天晚上都在加里森的餐厅里了——用可观的价钱从农民手里购买了现有的奴隶,就像几十年前英国废除奴隶制时所做的那样。棉花帝国的其他州吸收了这些存货;佛罗里达和路易斯安那发展迅速,尤其渴求有色人工,特别是经验丰富的品种。到波旁街12走上一遭,任何观察者都不难看出将来会是怎样的后果:一个令人厌恶的杂种州,由于混合了黑人的血,让白人的种族受到玷污,弄得不清不白,一塌糊涂。让他们用埃及的黑,去污染他们欧洲的血统吧,让他们造一条杂种的河,里面满是黑白的混血种、四分之一的杂交种,还有五花八门的肮脏的黄皮种——他们锻造的这些刀片,必将用来切开他们自己的喉咙。
新的种族法禁止有色人踏上北卡罗来纳的土地。拒绝离开家园的自由民要么受到驱逐,要么惨遭屠戮。对印第安人作战的老兵凭着自己的专长当上了雇佣兵,挣到了丰厚的饷银。一俟士兵们结束战斗,从前的巡逻队员便披上黑夜骑士的外衣,四处围捕走散的黑鬼:想跑赢新秩序的奴隶,流离失所、无力北上的自由民,不幸的有色男和有色女,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失去了土地。
科拉在第一个星期六的早晨醒来时,并没有马上透过窥视孔往外看。等她终于鼓足勇气,却发现他们已经取下了路易莎的尸体。孩子们在吊死她的树下蹦蹦跳跳。“那条路,”科拉说,“你说过的那条自由小道。它有多长?”
死尸有多少,道路就有多长,马丁说。腐烂的尸体,被食腐的鸟兽吃得差不多的尸体,总是要换掉的,但道路一直在向前延伸。但凡有点儿规模的村镇,每一个都举办自己的星期五晚会,都以同样残忍的终曲闭幕。有些地方会把俘虏暂存在牢房,留待淡季、黑夜骑士空手而归的那一周再加以利用。
根据新法律,对受罚的白人一律施以绞刑,不做公开展示。不过有一个案子例外,马丁说,有个白人农夫收留了一伙有色人难民。他们在房子的灰烬里仔细搜检,却无法从他庇护过的那些人里挑出他的尸首,大火消除了他们肤色上的差别,让他们平等了。五具尸体全都挂到了路边,没有人对这样做实际上违反了法律而太过在意。
既然说起了白人遭受的迫害,他们便谈到了科拉关在阁楼密室的时限。“你明白我们的处境。”马丁说。
这里的废奴分子一直都在遭到驱逐,他说。弗吉尼亚或特拉华也许会容忍他们的煽动,但植棉州不会。拥有那种书报足以让你在监狱里蹲上一段时间,获释以后,你在城里也就活不长了。根据州宪法修正案,拥有煽动性作品,或帮助、教唆有色人的,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地方当局可以自由裁量。但在实际操作中,判决就是死刑。揪着被告的头发,把他们从家里拖出去。有些奴隶主,不管出于感情原因,还是某种涉及财产权的特殊观念,反正拒绝听命,他们被吊死了,那些好心的市民,把黑鬼藏进自家的阁楼、地窖和煤仓,他们的下场也一样。
逮捕白人的风头过去之后,有些城镇提高了举报白奸的赏金。人们检举商业上的竞争对手,陈年的世仇,还有邻居,详述昔日的交谈,回忆叛徒们如何表露过犯禁的同情。孩子们告发自己的父母,将女教师讲授的煽动性言论的种种特点对号入座。马丁讲了个故事,城里有个男人,多年来一直想摆脱妻子,但始终没有成功。在严密的监视下,她的犯罪细节虽然没有得到证实,可还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位绅士在三个月后便另娶了新人。
“他幸福吗?”科拉问。
“什么?”
科拉摆摆手。马丁讲的这些事情实在难以消受,竟然在她身上激起了一种古怪的幽默。
以前,巡逻队员随意进入有色人的房屋,搜寻奴隶,不管他们是自由的,还是受着奴役。现在他们的权力扩大了,可以敲开任何人的家门,寻找罪名,也会以公共安全的名义,做一番没有目标的抽查。执法者任何时候都可能登门,以同样的方式,拜访穷苦的猎户和富有的治安官。运货的大车和载人的马车在检查站被截停。云母矿只有几英里远,可就算马丁有胆子带上科拉一起逃跑,他们也不可能不受检查地迈出县界。
科拉认为白人不愿意放弃自由,即便是以安全的名义。根本没有什么不满和积怨,马丁告诉他,巡逻队的勤奋是各县人民的骄傲所在。爱国者夸耀自己多么频繁地遭到搜查,还能一直保持清白之身。容貌姣好的年轻女人受了黑夜骑士的拜访,已经促成了不止一桩美满的婚事。
在科拉出现之前,他们已经两次搜查了马丁和埃塞尔的房子。骑士们非常讨人喜欢,对埃塞尔的姜饼大加恭维。他们不曾带着怀疑的目光打量阁楼的天窗,但很难讲下一次他们还会遵循同样的路数。第二次来访让马丁退出了铁道的工作。科拉的下一段旅程尚无计划,同事们还没带话过来。他们得等待信号。
马丁再次为妻子的行为道歉:“你知道她吓得要死。我们听天由命。”
“你感觉像奴隶?”科拉问。
埃塞尔没有选择这样的生活,马丁说。
“你生来就是那样吗,像个奴隶?”
这句话给他们当晚的交谈画上了句号。科拉爬进密室,带着新鲜的口粮和一个干净的便壶。
她很快养成了每天的例行行动。考虑到种种局限,别的也没什么可干的。脑袋十几次撞到屋顶之后,身体便记住了行动的限度。科拉睡觉,蜷缩在椽子和椽子之间,仿佛这是一间狭窄的船舱。她远眺公园。她努力读书,眯起眼睛,借着窥视孔透进来的微光,尽量利用在南卡罗来纳中断的教育。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两种境况:早晨的艰辛,夜晚的苦难。
每个星期五,市民都要举办晚会,科拉便退到密室的紧里头。
大多数的日子,闷热难以忍受。在最要命的时候,她贪婪地吸着洞眼,活像水桶里的一条鱼。有时,她忘了留心水的定量,上午喝得太多,接下来的一整天便只能带着苦涩,呆望着水罐。那条该死的狗在水花里嬉戏寻欢。她快要热晕时,便拿脑袋蹭着椽子,颈子感觉就像厨娘艾丽斯准备晚饭时拧断的鸡脖子一样。她在南卡罗来纳往骨头上增加的肉量已不翼而飞。房东用女儿穿剩下的一条裙子替换了科拉的脏衣裳。简是个小细腰,科拉现在穿她的衣服都嫌大了。
时近午夜,面向公园的房屋里,所有的灯火都已熄灭,菲奥娜也早就回家去了,马丁会在此时送来吃的。科拉爬下来,进入真正的阁楼,伸展一下四肢,呼吸一下不同的空气。他们说说话,过上一段时间,马丁会表情严肃地起身,科拉便爬回密室。每隔几天,埃塞尔允许马丁叫科拉用一小会儿洗手间。科拉总在马丁来过之后才睡,有时先哭一阵,有时一下子就睡过去了,好像一支蜡烛叫人吹灭。她返回了狂暴的梦乡。
她追踪着每天穿过公园的常客,附上注释和推测,仿佛在编纂自己的历书。马丁在密室里藏了废奴主义的报纸和小册子。它们是危险品,埃塞尔想把它们清理掉,可这是马丁的父亲留下来的,早在他们住进这幢房子之前就已存在,所以马丁认为,他们可以声称这不是自己的东西。这些发黄的小册子科拉看得差不多了,便开始看旧历书,里面有对潮汐和星座的各种预测和总结,加上少许晦涩的评论。马丁给她拿来一本《圣经》。有一次短暂下到阁楼时,她看见一本《最后的莫希干人》,让水泡鼓了,还卷了边。为了讨一点儿看书的光,她挤到窥视孔下,到了晚上,便蜷缩在蜡烛旁边。
马丁上来时,科拉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