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根绳子绑住他的脚腕。我让他平躺在地上,他略侧着身子,鼻子一如既往的惨白,眼神空洞,嘴唇微启,仿佛在喃喃自语。一个有趣的家伙,并不算太坏,可也不是纯洁无瑕到让我必须为他痛哭流涕。
我收好我的鲁格枪,带着三把枪离开了。公寓楼外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人影。
8
吉特的豪宅坐落于一个占地九到十英亩的小山丘上,一大堆殖民地时代的宽阔白色立柱、屋顶天窗,还有一个四车位的车库,周围遍布木兰花。车道的顶端有一块圆形的停车处,上面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我搭乘过的庞然大物,另外一辆是我曾经见过的浅黄色敞篷跑车。
我按下门铃,门铃大小就跟银币的大小差不多。门开了,一个窄肩高个、眼神冷漠、穿着深色衣服的家伙向门外打量着我。
“吉特先生在家吗?吉特先生,老吉特先生?”
“请问你是哪位?”他的口音很厚重,就像混合威士忌一样。
“约翰·达尔莫斯。我是他雇来的。也许我应该走员工通道的。”
他用一根手指勾住衣领,一脸不悦地望着我。“哦,也许吧。你可以进来。我要向吉特先生请示一下。我相信他此刻正在忙。麻烦你在门厅稍等片刻。”
“装模作样,”我说。“英国管家如今不会拿腔拿调。”
“聪明人,嗯?”他大吼道,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不会超过大西洋城与霍博肯[13]之间的距离。“等着。”他说完便溜走了。
我坐在一张精心雕刻的椅子上,口渴难耐。过了一会儿,管家蹑手蹑脚地返回门厅,闷闷不乐地将下巴冲着我,努了努嘴。
我们走过了漫长的走廊,走到底后豁然开朗,来到了一间巨大的阳光房。在阳光房的另一头,管家打开了一扇宽门,我经过他身边,走进了一间椭圆形房间,地上铺着一张黑色和银色交织的椭圆形地毯,地毯中央摆放着一张黑色大理石的桌子,雕刻精致的高背椅直挺挺地靠在墙边,还有一面巨大的椭圆形镜子,圆形表面让我看上去就像脑袋上湿漉漉的侏儒。房间里有三个人。
就在我进门处的对面,司机乔治腰板笔挺地站着,穿着一身服帖的深色制服,手上拿着他的鸭舌帽。哈里特·亨特里斯小姐则坐在那张最不舒服的椅子上,手中的杯子里还剩下一半酒水。椭圆地毯的银色边缘处,老吉特先生正试图轻松地伸展四肢,仍然受到限制,但内心愤愤。他的脸色发红,鼻子上的血管鼓鼓的。他双手插在一件丝绒便服的口袋里,里面穿着一件带褶衬衫,胸前别着一枚黑珍珠,配着黑色领结,一只漆皮的牛津皮鞋鞋带松开了。
他转过身,冲着我身后的管家大叫道:“滚出去,关上那些门!我在家不见客了,明白吗?任何人都不见!”
管家关上门。估计走开了。可我没听见他离开的声音。
乔治冲我冷冷地似笑非笑,亨特里斯小姐透过她的酒杯淡淡地注视着我。“恢复得不错!”她故作正经地说。
“将我独自留在你的公寓里可真是冒险,”我告诉她。“我也许会偷走你的香水。”
“好吧,你想怎么样?”吉特冲我吼道。“事实证明你是个出色的侦探。我让你调查一件机密,你却直接跑去找亨特里斯小姐,把所有事都告诉了她。”
“这么做有效,不是吗?”
他瞪着我。他们都瞪着我。“你怎么知道的?”他咆哮道。
“漂亮姑娘我看一眼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她到这儿来告诉你,她有一个不太喜欢的想法,让你再无忧虑。杰拉尔德先生在哪里?”
老吉特安静了下来,狠狠地逼视着我。“我仍然认为你不能胜任这份工作,”他说。“我的儿子失踪了。”
“我不是为你工作的。我为安娜·哈尔西工作。你要诉苦应该向她诉。我要自己倒杯酒,还是让你穿紫色西装的奴才来做?还有,你儿子失踪了是什么意思?”
“要我把他扔出去吗,先生?”乔治心平气和地问。
吉特对着黑色大理石桌面上一个自带虹吸管的玻璃细颈瓶和玻璃杯摆了摆手,然后目光再次注视着地毯。“别犯傻,”他厉声打断乔治。
乔治面上一红,颧骨上现出红晕。他的双唇稍显僵硬。
我给自己调了一杯酒,坐下后,一边品尝一边再次问道:“你儿子失踪了,这话什么意思,吉特先生?”
“我付了你一大笔钱,”他瞪着我,大吼大叫,满脸怒气。
“什么时候?”
他愕然无语,又望向我。亨特里斯小姐乐了。乔治怒目而视。
“我儿子失踪了,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他严厉地说。“我本来以为,哪怕是你,也该非常清楚了。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亨特里斯小姐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甚至连他可能身在何处都没人知道。”
“可我比别人聪明,”我说。“我知道。”
整整一分钟的时间,大家都静止不动。吉特面露疑色,瞪大眼睛盯着我。乔治也瞪着我。那女孩也瞪着我。她看上去一脸迷惑。而另外两人只是瞪着我。
我望着她。“如果可以说的话,请告诉我你出门去了哪里?”
她那深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们一起出去了——乘坐出租车。杰拉尔德的驾照被吊销了一个月了。太多罚单没有交。我们乘车去沙滩,就像你猜的,我想换换心情。我下定决心,我就是要做个骗子。我不是真的要杰拉尔德的钱,我想要的是复仇。因为这位吉特先生毁了我的父亲。当然,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合法的,然而这并没有区别。可我把自己推到了一个无法实施复仇的位置,也没法让自己变成一个低三下四的骗子。于是,我对杰拉尔德说去找别的姑娘交往吧。他很痛心,我们吵架了。我让出租车停车,在贝弗利山下了车。之后,我返回了艾尔·米拉诺,从车库里取了我的车,赶来这儿。我是来告诉吉特先生,要他忘了这一切,别再费心叫讨厌的侦探来调查我了。”
“你说你和他搭乘出租车出去的,”我说。“那为什么乔治不为他开车呢,如果他不能亲自开车的话。”
我凝视着她,可我不是对着她在说。吉特冷冷地回答我,“乔治当然替我开车,送我往返于家里和办公室。那时候,杰拉尔德已经离家出走了。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我转向他,说道:“是的。是有些不对劲。杰拉尔德先生身在艾尔·米拉诺。那个大楼保安霍金斯告诉我的。他回到那里等候亨特里斯小姐,霍金斯让他进入了她的公寓。霍金斯会送些顺水人情——只要十块钱就够了。他也许还待在那里呢,也许走了。”
我继续注视着他们。要同时注视他们三个人很困难。但他们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我。
“好吧——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老吉特说。“我还在担心他跑去哪里喝得酩酊大醉了呢。”
“不,他没有跑去哪里喝得酩酊大醉,”我说。“顺便说一句,你打电话寻找他下落的这些地方中,难道你就没打去艾尔·米拉诺吗?”
乔治点点头。“是的,我打了。他们说他不在那儿。看样子是这幢大楼里的保安给了接线女孩小费,让她闭紧嘴巴。”
“他没必要这么做。她给公寓打电话,而他只要不接就行了——很自然。”我注意到老吉特神情严肃,还饶有兴致。对他来说重提那件事很难,可他必须如此。
他的确这么做了。他先舔了舔嘴唇。“为什么——很自然,我想问问。”他冷酷地问。
我将酒杯放在大理石桌面上,背靠墙站着,双手自然下垂。我仍然试图望着他们——他们三人。
“我们来稍稍回顾一下这件事,”我说。“我们都非常理智地看待眼前的情况。我知道乔治只是个仆人,虽然他的身份应该不仅限于仆人。我认识亨特里斯小姐。当然了,你是货真价实的,吉特先生。那么,我们来看看已经掌握的线索。我们有很多不合逻辑的线索,但是我很聪明。不管怎样,我都要将它们穿起来。首先,马蒂·埃斯特尔有一叠票据影印件。杰拉尔德否认给过他这些影印件,吉特先生不会为此买单,可他却让一个鉴定笔迹的专家阿波加斯特去核查签名,看看笔迹是否是真的。然而它们确实是真的。如假包换。这个阿波加斯特可能还调查了其他事。这一点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法问他。我去找他时,他已经死了——中了三枪——我听说的——凶器是一把点二二口径手枪。不,我没有告诉警察,吉特先生。”
这个一头银发的高个男子看上去惊慌失措,震惊不已。他那瘦削的身躯簌簌发抖。“死了?”他喃喃低语。“被人谋杀了?”
我望着乔治。乔治依然纹丝不动。我又看着那个女孩。她安详地端坐着,默默等待,双唇紧闭。
我说:“能将他的遇害与吉特先生的案子联系起来的只有一个因素。他是遭到一把点二二口径手枪枪击的——而这个案子中有一个人携带了一把同样的手枪。”
他们聚精会神地望着我,却一片沉默。
“我一点也不清楚他为何遭到枪杀。对于亨特里斯小姐或是马蒂·埃斯特尔,他毫无威胁。他太胖了,没法到处跑。我猜测,他聪明过了头。他接下了一个鉴定笔迹的简单案件,从这条线索查到了更多超越他权限的事。他查到了他不该查的东西——他也推测了他不该推测的事——甚至他可能还进行了小小的敲诈勒索。于是,今天下午有人用一把点二二口径手枪把他灭了口。好吧,我经得起。我从没见过他。
“接着,我前去拜访亨特里斯小姐,在跟那个毛手毛脚的大楼保安周旋了一番后,我终于见到了她,并聊了一会儿。那时,杰拉尔德先生悄悄地从暗处出来,狠狠地往我下巴上揍了一拳,我摔倒在地,他又用椅子腿砸了我的脑袋。等我醒来时,这个地方已经人去楼空了。于是我便回了家。
“待我回家时,发现家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带着点二二口径手枪的男人,和他在一起的是一个名叫弗里斯基·拉文的蠢货。他有股口臭,带着一把巨型枪,现在这些都不打紧了,因为就在今天晚上,他在你府邸的门口被人枪杀了,吉特先生——他试图持枪抢劫你的车。警察知道这件事——他们特地为此来见我——因为另一个家伙,那个携带点二二口径手枪的家伙,是这个小蠢货的大哥,他以为是我开枪打死了蠢货,试图向我报仇。但这不管用。这就是前两起谋杀案件。
“现在我们来说说第三起谋杀,也是最重要的一起。我返回艾尔·米拉诺,因为对杰拉尔德先生而言,再到外面瞎转悠似乎不再是个好主意了。他好像有不少仇人。甚至今晚弗里斯基·拉文开枪时,似乎待在车里的应该是他——可当然啦,那只是个幌子。”
老吉特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一脸迷惑。乔治则毫无迷惑的神色。他一脸漠然,表情就像雪茄店门口的木头印第安人[14]一样木讷。此刻女孩的脸色有点泛白,神情紧张。我紧追不舍继续说道。
“回到艾尔·米拉诺,我发现霍金斯让马蒂·埃斯特尔和他的保镖进入亨特里斯小姐的公寓去等她。马蒂有些事要告诉她——就是阿波加斯特被杀。这正好可以让她摆脱小吉特一段时间——再怎么也要等到警方调查的风声过去了。马蒂真是个思虑周全的家伙。比你想象的还要思虑周全。举例来说,他知道阿波加斯特这号人,他也知道吉特先生今天上午去了安娜·哈尔西的办公室,他还知道——可能是安娜告诉他的,这点我毫不意外——他还知道我现在正在调查这个案子。于是他尾随我来到了阿波加斯特的住处,然后就走了。后来,他从他的警察朋友那里得知阿波加斯特遭人杀害了,他明白,我没有报警。于是,他让我留在公寓里,我们不打不相识。在告诉我这些事后,他就离开了。我又再次一个人留在了亨特里斯小姐的公寓里。但这回,我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四处查看。我找到了年轻的杰拉尔德先生,在卧室,一个柜子里。”
我快步走向那个女孩,手伸进我的口袋里,掏出那把迷你精致的点二五自动手枪,放在了她的膝上。
“以前见过吗?”
她的声音莫名地拘谨起来,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我。
“不错。是我的。”
“你把它藏在哪儿的?”
“在床头边上一个小桌子的抽屉里。”
“确定吗?”
她想了想。另外两个男人都没有反应。
乔治的嘴角开始抽搐。她突然摇了摇头,脑袋撇向一边。
“不。我现在想起来了,我曾经把手枪拿出来给某个人看过——因为我不太了解枪支——后来就留在了客厅的壁炉上了。实际上,我几乎确定我这么做过。我正是给杰拉尔德看过这把枪。”
“所以,如果有人要对他不利的话,有可能在那儿能拿到手枪是吗?”
她困惑地点点头。“他在柜子里——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微弱而急促。
“你明白的。这间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明白我的意思。他们知道,我向你展示这把手枪是有特殊用意的。”我从她身边走开,面向乔治和他的老板。“他当然是死了。心脏中弹——很可能就是用这把枪。手枪留在他身边。这也是为何我能发现这把枪的原因。”
老人向前迈了一步,又突然停下,勉强靠着桌子支撑身体。我无法确定,他的脸色发白了,还是他的脸色早已惨白。他呆呆地瞪着那个女孩,用极其缓慢的语速,一字一句从牙缝中蹦出来:“你他妈的是个女杀手!”
“难道不会是自杀吗?”我冷笑道。
他一扭头,弧度足以看清我。我看得出,这个想法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微微点头。
“不,”我说。“这不可能是自杀。”
他非常不喜欢这样的玩笑。他的脸色因为充血而通红,鼻子上的血管更突出了。女孩摸了摸膝盖上的手枪,而后一手轻轻地握着枪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