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蓝色的大眼睛,睫毛长得都快到下巴颏了,身上是一袭蓝裙,有可能是绉丝的,线条简约但曲线毕现,裙装外面披着一件也许是印花波蕾若的短外套。
我开口道:“你身上这件是波蕾若短外套吗?”
她冷若冰霜地瞥了我一眼,打了个手势,像是要扫去面前的一张蜘蛛网。
“是的。麻烦你——我有急事。我想——”
我没有动弹。我挡住了她进电梯的路。我们就这样瞪着彼此,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
“你最好别穿着这身衣服上街,”我说。
“什么,你怎敢——”
电梯哐当一声,掉头向下了。我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她的嗓音中并没有啤酒馆女郎的那种尖锐的鼻音,反倒是有一种柔和轻盈的音质,就像春雨。
“我不是要勾搭你,”我说,“你有麻烦了。他们要是坐电梯来这个楼层的话,你只有这么多时间逃离楼道了。先把帽子和外套脱了——赶快!”
她没有动弹。她的脸似乎在那副不算太浓的妆容后面微微有些发白。
“警察,”我说,“正在找你。找你这身衣服。给我个机会,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她忽地转过头去,回头望着走道。这样的漂亮妞儿,我不能怪她这会儿还想再蒙我一次。
“你真无礼,不管你是谁。我是31号公寓的勒罗伊太太。我可以向你保证——”
“那你跑错楼层了,”我说。“这里是四楼。”电梯在楼下停住了。门被拽开的声音顺着电梯井传了上来。
“脱!”我厉声叫道。“赶快!”
她摘掉帽子,脱下外套,动作飞快。我一把抓住她的衣帽,团成一团塞在胳膊下面。我抓住她的手肘,拉着她转了个身,我俩一同朝着楼道深处走去。
“我住42号。就在你楼上对门。你自己选择吧。再说一遍:我不是要勾搭你。”
她又用那种飞快的手势捋了下头发,就像一只小鸟在梳理羽毛。这个动作背后有着一万年的练习实践。
“我回自己的房,”说完她夹着手包,快步走过楼道。电梯在三楼停住了。电梯一停,她也停了。她转过身来,面朝着我。
“楼梯在后面,电梯井边上,”我轻声说。
“我没有自己的公寓,”她说。
“我就知道你没有。”
“他们在找我吗?”
“是的,但明天之前他们还不会把整个街区的每块石头都翻一遍。而且那也只会发生在他们没能认出沃尔多身份的情况下。”
她瞪着我。“沃尔多?”
“噢,这么说你不认识沃尔多,”我说。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电梯又下去了。惊恐在她那双蓝眼睛中闪烁,就像水面上的涟漪。
“不认识,”她说,紧张得透不过气来,“不管怎样,赶快带我离开这楼道吧。”
这时我俩几乎已经来到我家门前了。我把钥匙塞进锁孔,摇开门锁,用力把门朝里推开,然后伸手进去打开灯。她进了门,像一道海浪似的从我身边经过。空气中飘过檀香的味道,非常淡。
我关上门,把帽子往椅子上一扔,看着她信步走到牌桌前,桌子上还摆着一个我之前没能解出的棋局。一进房间,房门上锁,她的恐慌感立刻就消失了。
“这么说,你还会下象棋,”她说道,嗓音中充满戒备,仿佛她只是上我家来看看我的蚀刻版画。真是那样的话该有多好啊。
我俩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屏息聆听着远处电梯门的哐当声,以及随之而来的脚步声——
我咧嘴一笑,但笑容背后是紧张而非愉悦。我走进小厨房,笨手笨脚地摸出两只玻璃杯,忽而意识到她的帽子和波蕾若外套还夹在我胳膊下面。我走进壁床后面的梳妆室,把衣帽塞进一只抽屉里,返身回到厨房,又挖出一瓶上好的威士忌,调了两杯高杯酒。
当我端着酒走进房间时,她手中却握着一把枪。那是一把小号的自动手枪,枪柄是珍珠母贝的。我一进来,枪口就向上一蹿,猛地指向我——她的眼中充满恐惧。
我站住了,两手各端着一杯酒,开口道:“也许这股热风让你也发了疯。我是一名私家侦探。我可以证明给你看,如果你允许的话。”
她微微点了点头,脸色发白。我慢慢地走了过去,在她身边放下一只酒杯,又退回去,放下我自己那杯,掏出一张没有折角的名片来。她坐了下来,左手抚平蓝裙的左膝部,握着枪的右手架在右膝上。我挨着她的酒杯摆下名片,回到我那杯酒边上坐下。
“不要让别人靠你那么近,”我说道。“如果你是认真的话。还有,你的保险忘开了。”
她的目光刷地一下垂了下去,身子打了个哆嗦,那把枪收回了包里。她一口气喝下了半杯酒,砰的一声放下酒杯,拿起那张名片。
“我一般不请别人喝那么多酒,”我说。“请不起。”
她的嘴噘了起来。“我猜你是要钱吧。”
“唔?”
她没有说话。那只手又靠近提包了。
“别忘了开保险,”我说。她的手停住了。我继续说道:“这个叫做沃尔多的伙计个头挺高,像是有一米八的样子,纤瘦、黝黑,棕色的眼睛,眼珠子很亮。鼻子窄,嘴唇薄。一身深色的套装,露出一块白手帕,急着要找你。有印象吗?”
她又端起了酒杯。“原来那就是沃尔多了,”她说道。“好吧,他怎么啦?”她的嗓音里现在似乎透着一点微醺了。
“嗯,出了点蹊跷事。街对面有一家鸡尾酒吧……对了,你整晚都上哪儿去了?”
“坐在我自己的车里,”她冷冷地说。“大部分时间里。”
“你没看到对街那头乱成一团吗?”
她的眼神很想说“不”,但没能成功。她的嘴巴说道:“我知道那里出了点乱子。我看到了警察还有红色的探照灯。我猜是有人受伤了。”
“确实是有人受伤了。而这个沃尔多在此之前正在找你。就在那家鸡尾酒吧里。他描述了你的相貌和衣着。”
她的双眼此刻僵得就像一对铆钉,神情也不比铆钉更丰富。她的嘴唇开始颤抖,颤抖得一发不可收拾。
“当时我就在场,”我说,“在跟那个开酒吧的小伙子说话。酒吧里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坐在高脚凳上的醉汉,再就是那个小伙子和我本人。醉汉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就在这时,沃尔多走了进来,开口打听你的下落,我们说没见过你,他就准备离开了。”
我抿了一口酒。我和所有人一样都喜欢营造戏剧效果。她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
“他正准备离开。就在这时,那个刚才对一切都视而不见的醉汉突然管他叫沃尔多,接着就掏出一把枪来。他朝他开了两枪——”我打了两下响指——“就像这样。他死了。”
我被她骗了。她冲着我哈哈大笑起来。“这么说,是我丈夫雇你来监视我的,”她说。“我早该知道这整个儿就是一场戏。你和你的沃尔多。”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我从没想到他会吃醋,”她恶声恶气地说。“至少不该吃我们家前任汽车夫的醋。斯坦嘛,当然会让他有点酸溜溜的——这很自然。但约瑟夫·乔特——”
我在半空中打了个手势。“女士,咱俩当中必有一个完全搞错了状况,”我嘟囔道。“我不认识什么斯坦或是约瑟夫·乔特。所以,帮我一把吧。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有私家汽车夫。这附近的人可不怎么爱找私家汽车夫。至于丈夫嘛——是的,我们偶尔会找上一个。但只是偶尔。”
她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手一直贴近那只提包,一双蓝眼睛闪闪发光。
“演得不够好,达尔莫斯先生。差远了。我知道你们这些私家探子。你们都是混蛋。你把我骗进自己的公寓——如果这真是你的公寓的话。说不定这公寓里住的是另一个恶心的男人,为了几块钱什么样的证词都愿意说。现在,你又想要吓唬我,然后好敲诈我——同时再从我丈夫那里拿钱。好吧,”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得付你多少钱呢?”
我把手中的空杯子放在一边,往椅背上一靠。“不好意思,我得点一支烟,”我说。“我神经有些紧张。”
我点了烟,她在一旁阴沉地看着我,脸上没有畏惧——或者说,畏惧的程度还不足以揭示出任何真实的、暗藏其下的负罪感。“这么说,他叫约瑟夫·乔特,”我说道。“在鸡尾酒吧里杀了他的那家伙管他叫沃尔多。”
她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憎恶,但又有点近乎包容的意味。“别废话了。多少钱?”
“你为什么要见这个约瑟夫·乔特?”
“当然是找他买下一件他从我这里偷走的东西啦。一件我恰好珍视的东西。而且,以通常的价值来衡量,那东西也很值钱。值15000美元。那是一个我爱过的男人送给我的。他死了。行啦!他死了!他死在了一架起火的飞机上。好啦,回去吧,把这话告诉我丈夫,你这卑鄙的小耗子!”
“嘿,我脱了衣服都有190磅重呐!”我嚷道。
“可你依然很卑鄙,”她也嚷道。“不劳烦你去告诉我丈夫了。我自己告诉他去。反正他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我咧嘴一笑。“真聪明。那还有什么等着我来发现呢?”
她抓起酒杯,将残酒一饮而尽。“这么说,他以为我要去见约瑟夫,”她冷笑道。“好吧,我确实要见他。但不是要和他上床。我不和汽车夫上床。不和一个我从门前台阶上捡来,又给了他一份工作的流浪汉上床。我用不着这样贬低自己,如果我真想找人玩玩的话。”
“女士,”我说。“你确实用不着。”
“我现在要走了,”她说道。“想拦我你就试试看。”她从提包里一把抽出那支珍珠母贝枪柄的手枪。
我咧嘴一笑,笑个不停,身子一动不动。
“哈,你这卑鄙龌龊、一文不值的小混蛋,”她怒骂道。“我怎么知道你真是个私家侦探?你说不定就是个骗子。你给我的那张名片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反正谁都可以印名片。”
“没错,”我说。“我还聪明到两年前就住进了这里,就为了等你今天搬进来的时候敲诈你,因为你没能见到一个真名叫约瑟夫·乔特,以沃尔多的化名在对街的酒吧里被人干掉的男人。你身上有钱买下这件值15000块的东西吗?”
“噢!你以为你可以打劫我,是吧!”
“噢!”我学着她的腔调。“我现在又成抢劫大师啦,是吧?女士,能不能拜托你把手枪的保险打开?看到一把好枪这样被人戏耍,我的职业情操很受伤。”
“你从头到脚都让我讨厌,”她说。“滚开。”
我一动不动。她也一动不动。我俩都坐着——挨得不算很近。
“你走之前,再向我透露一个秘密吧,”我恳求道。“你到底为什么要在楼下租一间公寓呢?就为了见下面那条街上的一个伙计?”
“别傻了,”她厉声道。“我没有租公寓。我撒谎了。那是他的公寓。”
“约瑟夫·乔特的?”
她急促地点点头。
“我对沃尔多的描述符合约瑟夫·乔特的特征吗?”
她再次急促地点头。
“好吧。总算弄清了一个事实。难道你还没有意识到,沃尔多中枪前描述了你的衣着——当时他正在找你——而他的描述被人转告给了警方——而警方不知道沃尔多是谁——因而正在寻找如此穿着打扮的某人来告诉他们?这几点你还不明白吗?”
她手中的那把枪突然抖动起来。她低头看看枪,目光有些迷茫,然后缓缓地把枪收进了包里。
“我是个傻瓜,”她低语道,“居然会开口跟你说话。”她瞪着我,瞪了许久,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亲口把自己的住址告诉了我。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心虚。我猜敲诈犯都是这个样子。他本来要在街上和我碰面的,但我迟到了。等我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到处是警察了。于是我就上楼来到约瑟夫的公寓门前,敲了敲门。之后我回到自己的车里,又等了一会儿。我总共上来三次。最后一次,我爬楼梯上到四楼乘电梯。我已经在三楼被人看到两次了。然后我就碰见了你。就是这样。”
“你刚才提到你有个丈夫,”我咕哝道。“他这会儿人在哪里?”
“他在开会。”
“啊,开会。”我话中带刺地说道。
“我丈夫可是个大人物。他要开许多的会。他是个水电工程师,满世界地跑。你最好弄明白了——”
“行了,”我说。“哪天我请他吃午饭,让他亲口说给我听。不论约瑟夫捏住了你的什么把柄,那把柄现在也进了坟墓。跟约瑟夫一起进了坟墓。”
她终于相信了。我之前一直以为她永远也不会相信了。“他真的死了?”她低语道。“真的吗?”
“他死了,”我说道。“死了,死了,死了。女士,他死了。”
她的整张脸一下子像馅饼酥皮一样全散了架。她的嘴并不大,但那一刻应该塞得下我的一只拳头。一片寂静中,电梯在四楼停住了。
“你要敢叫,”我厉声道,“我就让你鼻青脸肿。”
这话不好听,但很管用。她顿时清醒了过来。那张嘴就像活板门一样合上了。
我听到有脚步声沿着楼道由远及近。我们都有直觉。我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现在她一动不动了。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般。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就像眼睛下方的两团黑影一样阴沉。
热风呜呜吹着紧闭的窗户。每当圣安娜风刮起时,窗户就得关上,不管气温有多高。
楼道里传来的是一个普通男人的脚步声,听上去漫不经心的。但这双脚却在我家门外停住了,紧接着就是一阵敲门声。
我一指壁床后面的那间梳妆室。她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胁下紧夹着那只手包。我又指了指她的酒杯。她飞快地拿起杯子,从地毯上溜过,穿门而出,轻轻地在身后将门拉上。
我真不知道自己找上这一大堆麻烦究竟是为了什么。
敲门声再度响起。我的手背湿了。我故意让椅子吱呀一响,站起身来,打了个响亮的哈欠。然后我走到门边,拉开房门——没有拿枪。这是个错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