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的话。”
她慢慢起身,那叠钱滑下裙子,撒在地上。她两手直直地垂在身旁,双手因为握得太紧,手背上青筋毕露。她的双眼暗如死灰。
“这就是说我们了结了,约翰尼?”
他提起箱子。她立马跨上两步,拦在男人面前,一手抵住他的外套。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双眼含笑,可嘴唇却没有一点笑意。一千零一夜香水的香味令鼻翼翕动。
“约翰尼,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吗?”她沙哑的嗓音几乎含混不清。
他在等。
“容易上当的人,约翰尼。容易上当的人。”
他微微点头。“同意。莫普斯·帕里西的事上,我叫过警察。我不喜欢勒索诈骗这档子事,宝贝。为了阻止这事,我还受伤了。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完了吗?”
“莫普斯·帕里西的事,你的确叫了警察,你以为他不知道,但他可能知道。所以你要避开他……这就是个笑话,约翰尼。我骗你的。你不是为了这个原因离开我的。”
“或许我对你厌倦了,宝贝。”
她头向后仰去,放声大笑,近似癫狂。德·鲁斯没有动摇。
“你不是个坏料,约翰尼。你心肠软。乔治·戴尔的心比你硬。上帝啊,你的心肠是有多软啊,约翰尼!”
她往后退去,死死盯住男人的脸。某些无法承受的情感落入她的眸中。
“你真是个帅小伙,约翰尼。上帝啊,你真帅。糟糕的就是你的软心肠。”
德·鲁斯没有动作,只是柔声说道:“不是柔软,宝贝——只是有点感情用事。我喜欢赌马和七张牌梭哈,把时间浪费在掷骰子上。我喜欢博运气的游戏,包括女人。不过,当我输了,我不会恼火,不会欺骗。我只是换张赌桌。回见。”
他俯身提箱,错身绕过女孩。他走过客厅,头也不回地穿过红色门帘。大门传来轻轻的关闭声。
芙朗辛·利双眼呆滞地看着地板。
3
德·鲁斯站在查特顿酒店边门的扇形玻璃棚下,他左右看了看埃若罗路,一边是灯火闪烁的威尔谢路,另一边是黑漆漆的清冷小巷。
雨柔柔地倾斜着落下。一阵雨水打进玻璃棚,湮灭了烟头的红光。他提起行李箱,沿着埃若罗路走向自己的轿车。车子停在下个路口,一辆漆黑发亮的帕卡德,车身上点缀着低调的镀铬纹路。
他停下,打开车门,一支手枪突然从车里伸出。枪抵上他的胸膛。有个尖锐的声音在说:“别动!把手举起来,甜心!”
德·鲁斯看见车内幽暗处的男人。鹰隼一般的瘦削脸庞反射出些许光线,却无法分辨出他的脸。德·鲁斯感到手枪死死抵在胸口,弄得他胸骨生疼。身后传来加快的脚步声,另一支枪也抵上了他后背。
“满意了?”另一个声音发问。
德·鲁斯松开行李箱,举起手,放在车顶上。
“好吧,”他疲倦地问。“这算什么——抢劫?”
车里的男人哈哈大笑,有只手摸上他的屁股。
“后退——慢慢来!”
德·鲁斯高举双手后退。
“不用举得这么高,废柴,”身后的男人语气不善。“举过肩膀就行。”
德·鲁斯放低双手。车里的男人走了出来,挺直身体。他的枪重又抵上德·鲁斯的胸膛,另一条长手臂在解德·鲁斯外套的纽扣。德·鲁斯向后靠去。长手臂上的手摸索起他的口袋和腋下。藏在弹簧皮套里面的点三八手枪不再是他腋下的负担。
“找到一把,查克。你那边呢?”
“屁股后面没有。”
身前的男人踱开两步,提起皮箱。
“走啊,甜心。去乘我们那辆破车。”
他们沿着埃若罗路走远了。一辆硕大的林肯豪华汽车若隐若现,这是一辆蓝色汽车,车身上有浅色条纹。鹰脸男人打开后车门。
“进去。”
德·鲁斯无精打采地弯腰跨进车厢,把嘴里的烟屁股吐进潮湿的暗夜。一股淡淡的气味袭上鼻头,那气味像是熟透了的桃子或者是杏仁。他在车里坐定。
“查克,坐他边上。”
“听着。我们都坐前面。我能应付——”
“不行。坐他边上,查克。”鹰脸男人不耐烦地表示。
查克嘟嘟囔囔地靠着德·鲁斯坐下。另一个人砰地关上门。瘦削的脸透过关上的车窗扯出一个冷笑。接着,他绕到驾驶座,发动汽车,驶离了路边。
德·鲁斯皱起鼻子,嗅一嗅可疑的气味。
汽车转过路角,向东驶上第八大街,直到诺曼底路,又沿着诺曼底路向北行驶,穿过威尔谢路以及另外几条路,爬上一段陡峭的山路,下去后就到了梅尔罗斯路。林肯豪车在细雨中悄无声息地滑行。查克板着脸坐在车角,手枪搁在膝盖上。路灯映照出一张面色红润、高傲的四方脸,一张不好对付的脸。
隔窗上面能看见司机一动不动的后脑勺。他们穿过日落大道和好莱坞,向东驶上富兰克林大道,又北转至洛菲利斯,一路向河床开去。
山路上的汽车偶尔投来白色灯光,照亮林肯车内部。德·鲁斯一刻也不放松,他在等待。当下一束灯光笔直射进来的时候,他迅速弯腰,撩起左裤腿。在刺目的光线消失前,他已经坐回原位,靠在椅背上。
查克没有动,他没注意到德·鲁斯的行径。
汽车驶下山,开到河滨大道的十字路口,随着交通灯红转绿,乌泱泱的汽车朝他们开来。德·鲁斯在静候,他在计算车头灯能持续多久。他猛地弯腰,一下掏出皮套里面的小手枪。
他又靠回椅背,把手枪压在左大腿下,正好避开查克的视线。
林肯在河滨大道上疾驰,穿过格利菲斯公园入口。
“我们要去哪,伙计?”德·鲁斯随意问道。
“省点力气,”查克吼道。“你会知道的。”
“不是抢劫,嗯?”
“省点力气,”查克又是一吼。
“莫普斯·帕里西的跟班?”德·鲁斯慢悠悠地发问。
红脸的持枪歹徒突然从膝盖上拿起枪。“我说了——省点力气!”
德·鲁斯说:“对不起,伙计。”
他从腿下抽出手枪,迅速瞄准,用左手按下扳机。手枪干脆利落地发出一声轻响——几乎微不足道。
查克大叫起来,手疼得抽搐。手枪被踢到一边,落在地上。他用左手捂住右肩。
德·鲁斯把小巧的毛瑟枪换到右手上,用力抵上查克。
“小心点,伙计,小心。两只手别惹事。现在——把枪给我踢过来——麻利点!”
查克踢动地上的大手枪。德·鲁斯快速弯腰摸到枪。鹰脸司机往后瞟了一眼,汽车一个急转弯后又往前开去。
德·鲁斯拿起那把大枪。毛瑟枪太轻,不适合用来对付恶徒。他猛地抡上查克的脑侧。查克呻吟着往前倒去,双手徒劳地抓挠。
“气体!”他有气无力地说。“气体!他会放气的!”
德·鲁斯更用力地打他。查克瘫倒在地上。
林肯离开河滨大道,驶过短桥和骑马专用道,又驶上一段脏兮兮的窄路,路的一个分岔口通往高尔夫球场。汽车驶进无边的黑色之中,两边闪过树木。车子开得很快,如同火箭一般嗖的一下从一头到了另一头,司机似乎是有意为之。
德·鲁斯稳住身形,摸索起门把手。没有。他一撇嘴,用枪砸起车窗。厚实的窗玻璃如同一道石墙。
鹰脸男人弯下腰,响起了嘶嘶声。空气里的杏仁味一下子浓了起来。
德·鲁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鼻子。司机又直起身子,他现在是弓着背开车,尽量把头低下去。
德·鲁斯用大枪近距离瞄准隔窗玻璃,司机把头歪向一侧。他闭上眼睛,转过脸,连开四枪,就像一个神经质的女人。
没有玻璃碴飞出。当他回头查看的时候,隔窗上面打出了一个参差不齐的圆洞,同一条线上的挡风玻璃出现了裂缝,但没有碎掉。
他把枪砸向圆洞边沿,试图砸下一块玻璃。即使隔了块手帕,他现在还是吸入了气体,头涨得像个气球。眼前的物体在晃动。
鹰脸司机蜷成一团,用力打开自己一边的车门,他把方向盘往反方向一转,之后利索地跳车逃离。
汽车冲上低矮的路基,稍稍打了个圈,一侧撞上了树木。车身被撞得严重变形,一扇后车门弹开了。
德·鲁斯窜出车门。身子砸在柔软的泥土上,搅动了四周的空气。他的肺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他曲肘蜷成一团,压低脑袋,拿枪的手举起。
鹰脸男人跪在十二码远的地方。德·鲁斯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并且举了起来。
查克的枪在德·鲁斯手里震动、嘶吼,直到打完所有子弹。
鹰脸男人慢慢弯下身子,他的躯体和暗影以及潮土融为一体。远处的河滨大道上,汽车来来往往。雨水滴滴答答地从树上滴落。格利菲斯公园的灯塔在厚重的夜空下旋转。唯余黑夜和寂静。
德·鲁斯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他扔掉打完了子弹的手枪,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他把外套盖在鼻子和嘴巴上,用厚实的衣料用力地捂住脸。他走向轿车,关掉车灯,把手电筒照向驾驶座。他迅速探进车里,拧紧一个状似灭火器的铜罐的阀门。气体的嘶嘶声戛然而止。
他走到鹰脸男人边上,那人死了。口袋里剩了些零钱,纸币和银币之类,还有香烟、埃及俱乐部的火柴盒,没有皮夹,几个备用弹夹,以及德·鲁斯的点三八。德·鲁斯拿回手枪,从平摊的尸体旁站起身来。
透过洛杉矶河床的沉沉墨色,他望向格伦代尔的万家灯火。在一半远的地方,绿色的霓虹灯招牌在其他灯火的映衬下明灭闪烁:埃及俱乐部。
德·鲁斯微微一笑,转回林肯。他拖下查克的尸体,扔在潮湿的泥地上。在小手电筒的灯光照射下,查克的红脸现在发青了。死而不瞑的双眼空洞无光。他的胸膛不再起伏。德·鲁斯关掉手电筒,搜查衣服口袋。
他找到男人常带的物品,包括:皮夹,里面的驾照属于夏尔·勒格兰德,洛杉矶大都会酒店。他又找到一些埃及俱乐部的火柴,还有一把编号809、属于大都会酒店的钥匙。
他把钥匙收进口袋,用力关上林肯的弹簧门,坐上驾驶座。引擎发动。他把汽车倒离那棵树,金属保险杠又刮擦了一次,车缓缓驶离松软的泥地,开回正道。
重新开上河滨大道后他又打开车灯,驶回好莱坞。车子停靠在肯莫尔路的胡椒树下,后面是一幢大型的砖砌公寓楼,从这里向北走半个街区就能到好莱坞大道。德·鲁斯关掉点火器,拎出行李箱。
当他走开后,公寓楼入口的灯光照在汽车前面的车牌上。他感到奇怪,为什么劫持者会使用一辆车牌号码是5A6的私家车。
他在杂货店里叫来一辆出租车。出租车把他带回查特顿。
4
房间内空无一人。一千零一夜香水的味道还有烟味迟迟滞留在暖和的空气中,就好像不久前还有人在屋里。德·鲁斯推门进入卧室,查看了一遍两个壁橱里的衣物、梳妆台上的物品,之后他走回红白两色的客厅,为自己倒上一杯烈酒。
他插上大门的插销,拿着饮料走回卧室,扯下脏兮兮的衣服,换上的另一套颜色更暗,剪裁更花哨。他一边喝酒,一边在敞开的柔软白色亚麻衬衫上打起黑色领带。
他擦干净毛瑟枪的枪管,重新组装完手枪,往小巧的弹夹里面补上一枚子弹,再把枪塞回腿上的皮套。他洗干净手,端着酒杯走到电话机边上。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纪事报》。他要找城市新闻部的沃纳。
电话那头传来慢条斯理的声音:“我是沃纳。请说。玩我哪。”
德·鲁斯说:“克洛德,是我,约翰·德·鲁斯。帮我查下加利福尼亚牌照5A6。”
“铁定是个该死的政客,”他慢悠悠地说完,走开了。
德·鲁斯没有动,他看向角落里那根有凹槽的白柱子。柱子上面放了一个红白两色的碗,碗里是红白两色的人造玫瑰花。他厌恶地嗤之以鼻。
沃纳的声音又传过来:“林肯豪华轿车,1930年出厂,登记在雨果·坎德利斯名下,地址是:好莱坞西区清水街2942号奥罗家苑。”
德·鲁斯的声音听不出弦外之意:“就是机关报啊,不是吗?”
“是啊。大盖帽。目击者先生。”沃纳降低了嗓门。“约翰尼,只告诉你,不对公众开放——他们就是一群奸邪的俗人,甚至谈不上聪明;只要待上足够长的一段时间就能知道谁会被待价而沽……有料?”
“没有,”德·鲁斯轻声说。“他的车擦了我一下,没停下来。”
他挂断电话,喝干烈酒,起身又为自己倒上一杯。接着,他翻开白色桌子上的黄页,翻找出奥罗家苑的电话号码。他拨通号码。接线员告诉他雨果·坎德利斯先生出城了。
“帮我接到他套房,”德·鲁斯说。
一个冷漠的女声接起电话。“是的。我是雨果·坎德利斯的妻子。请问你是谁?”
德·鲁斯说:“我是坎德利斯先生的客户,我急着要找到他。你能帮我吗?”
“我很抱歉,”那个冷漠得几乎慵懒的女声说。“我的丈夫突然被叫出城。我甚至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也等着今晚能听到他的消息。他之前离开了俱乐部——”
“哪个俱乐部?”德·鲁斯随意地问起。
“德尔马俱乐部。我是说,他离开那里后就没回家。如果你要留话——”
德·鲁斯说:“谢谢,坎德利斯夫人。我晚些时候或许会再给你打电话的。”
他挂断电话,渐渐露出冷笑,他一边喝着新倒的酒一边查找大都会酒店的电话号码。他打过去,要找809号房的查尔斯·勒格朗先生。
“609,”接线员随随便便地答道。“我会为你接通。”片刻之后:“没人应答。”
德·鲁斯谢过她,从袋里掏出有编号的钥匙,看了看上面的号码。号码是809。
5
德尔马俱乐部的门童山姆靠在入口的浅黄色石头上,看着日落大道上疾驰而过的车流。车灯照花了眼。他感到累了,只想回家。他需要来根烟,再来一大杯杜松子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