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眯着眼睛斜视他,精神还有点轻飘飘,没有完全从性爱中缓过来。“鉴于你对命运与死亡的看法,我不认为你真的相信命运。”
“不,”他坦白道,“我相信我们绝对无法预知命运。但我也认为,我们可以假想能够一直活着,直到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这么想对我们并没有什么伤害。你还没准备好。你说服不了我,丽比。”
我把被单往上拉,遮住裸露的身体,什么也没说。
在卧室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眸看起来几乎是全黑的。“去他的,丽比,为你的生命而战吧,”他低声说,“至少,从别的地方了解点信息。”
我的拳头塞进腋下,薄薄一层棉质被单被我抓得更紧:“这不是问题所在。问题是尊严。我在为自己争取权利,好让一切顺其自然,而不是让化疗毁灭我所剩无几的时光。”
“你这话没有说给对的人听。相信我,治疗有多难受我很清楚。化疗和放疗差点把我两颗睾丸都毁掉——那是婚姻结束之后。每一次痉挛,我都在想,癌症回来了。我每天都努力不让十六年前的事情来定义我未来的生活。但是你知道吗?一切经历都是值得的。我还活着,但如果明天有必要再经受一次,我还是会欣然接受。”
“我很抱歉你经历了那么多,”我说,吸了吸鼻子以恢复镇定,“但这不一样,你不要试图改变我的想法。如果你想这样做,那也许我们不应该再见彼此。”
他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双臂环抱住我,趴在我背后。“别这么说,丽比。”他耳语道,“我们在一起时不是很开心吗?”这时,我轻轻让自己贴紧他。
开心?这一点确实无法否认。我们又做了一次爱之后,夏洛在我身边睡着了。我望着蚊帐,听着他轻微的鼾声。除了我们的争论,我感到出奇地满足。虽然为癌症和丈夫的事不开心,但我很高兴自己发现了这个宇宙的平行空间。在这里可以忽略生活中的细枝末节,比如工作、账单和同性恋丈夫,相反,我可以在遗忘中沐浴阳光,在自由意志下吃饭睡觉,享受三十四年来未曾经历过的肉体之欢。
假如我的决定能让生命的末尾不像海岸线一样被冲刷侵蚀。那我将会做些什么呢?难道放弃治疗——根本谈不上勇敢——仅仅代表冲动或自私,正如夏洛所暗示的那样?
正要进入梦乡,突然听到母亲的声音,至少我以为是她的声音。母亲去世之前,父亲根本没有意识到也没有多余财力购买一台摄像机,所以保罗和我只能通过一个两分钟的视频片段来重温母亲轻柔平稳的音色,这视频还是一个远房亲戚在另一个亲戚的聚会上拍的。
“我不担心你,丽比。”她说着,把手放在我的手上。那时她躺在临终关怀院的病床上,塑料细管缠绕着她的双腿,钻进她的胳膊。离她去世还有一星期。她要求与我独处。“你会没事的,我的灵魂告诉我。但是请照顾好保罗,好吗,亲爱的?我需要你帮我照顾他。”
“当然,妈妈。”我告诉她,感到浑身僵硬,无法落泪或者握一握她的手指,生怕会加剧她的疼痛。
“你是我生命中的欢乐,小丽比。”她的话缓慢而不自然,似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嗓子里挤出三个字,“我爱你。”
“我更爱你,妈妈。”我向她保证,眼睛肯定地望着她的目光,直到她最终闭上双眼。
这并不是我乐于回味的记忆,尽管如此,这段记忆仍然时常浮现于我的脑海。因为彼时彼刻我终于承认——也许仅仅几分钟的时间——母亲真的就要死了。我的神父,父亲,保罗,他们都试图警告我。我一直是个愉快的孩子,或者至少大家是这么告诉我的。但有一天父亲母亲叫我和保罗坐下,解释说母亲患了癌症,我内心的一个愉快开关就此关闭了。忘记去看生活中光明的一面。潜意识告诉我只要不去承认生活中确有黑暗的一面,那么负面的东西就不曾存在。所以每当有人说母亲活不长,我就点点头,然后在心里把这种可能性归档为介于外星人出现与史前湖怪出没之间的不确定事件。
在所有回忆中,我并没有特别留意母亲真正的叮嘱。保罗处变不惊超级能干地照顾好一切事和人,包括我,从这一点来说,我辜负了母亲的嘱托。但也不算完全辜负、毫无扭转的余地,我盘曲在夏洛身上时跟自己澄清这一点。不想让保罗看到,接受化疗后的我变成皮包骨,身体严重受损以至于难以辨认。而这些化学药物的作用却是试图拯救已被实验结果确诊为无药可救的癌症。
为了避免重演母亲让人心力交瘁的死亡过程,我会尽自己所能以最为有意义的方式照顾好保罗的情绪。
我这样告诉自己。然后便进入深度无梦的睡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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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要去趟办公室。”第二天上午夏洛说。我们在公寓喝过咖啡,吃了牛角面包,又去海滩很快溜达了一圈,其间谁也没有提起生与死的话题。“你一个人坐渡轮回去没事吧?”
“当然。”我说,但其实,我希望他早一点提出来。不过,如果我能够独自进餐,那么一定能独自坐渡轮回威克斯。另外,我深切担心自己会过于依赖这个几周后我将离开的男人。米拉格罗斯会喋喋不休地大谈爱情,直到口干舌燥。可最主要的问题是我不想爱上谁。不过我越来越感到困惑的是,未来的打算与性爱之欢原来并不是不相干的事实。我确信是癌症,是癌症不断扭曲了我的大脑,同时还在我与夏洛之间建立了一种内在联系,而这种联系不会持久,也不可能持久。
所以当夏洛把我送到开往威克斯的渡轮处时,我心中怀着离弃之感亲吻了他,然后跑上了码头,没来得及问一句何时才能再见到他。很快会到那一天——我不再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他也不再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最好还是双方都立即开始学着适应。
渡轮快到达岸边时,我感到一阵释然,如同回家了一般。我在海滨小屋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色已黑。这一天的时光浪费了,我很疲惫,似乎有点发烧,需要休息。我冲了一碗麦片,读了一会儿书,又回到床上。第二天早上夏洛没有来电话,虽然我认为分离对彼此是件好事,但仍然忍不住猜测这是否因为我拒绝接受他的拯救。
不管怎样,我现在都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任何事情,因为肚子疼得犹如一把生锈的刀子在来回切割。虚汗浸湿了T恤,我摸了摸额头才发现,自己简直烫得在燃烧。吃了三粒止疼药,可惜自己没有朗姆酒在手,否则一喝便清爽了。
直到这时,我还是没有真正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但死亡已经再真实不过。我弯下腰,强忍着干呕的冲动,想象生命之气渗出我体内,仿若老宅里的热气从窗户缝散出去。而这只是个开始,还有几个月在等着我呢。母亲直到最后一个月才接受吗啡注射。她一直保持微笑状态,哪怕肿瘤已经像炸弹一般蔓延至卵巢,进入肠道,侵袭膀胱。她是如何做到的?如何有那么强大的精力教育两个孩子,做好妻子的本分,还兼顾与朋友的关系,而我却还在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
如果她能够坚持下去,那我也一定要这么做。咬紧牙关,穿上泳衣,套上长裙,戴上遮阳帽。米拉格罗斯告诉过我,在离我们半英里开外的地方,新开了一家旅馆,那里的鸡尾酒非常棒,听起来还算中肯,虽然现在只是上午十一点。
这座旅馆远看像是沙滩中的石灰岩海市蜃楼。“您需要点餐吗?”一位服务生在我走向吧台时问道。
“只点饮品。”我说。我指着沙滩边的一排帆布躺椅,“我可以坐在那边的椅子上吗?会有人给我送酒水吗?”
“您是我们旅馆的宾客吗?”
“不是。但我就快死了,我得癌症了。”
服务生打量着我,不过他一点也不相信我所说的每个字,我的态度让人觉得我简直快要生出一颗满是刺的仙人掌,于是他认定我最好还是离其他十来个客人远一点,便迁就了我去露台上的要求。“我这就给您拿菜单。”他说,暗示我可以去选就座的地方了。
我点的宾娜考拉达似乎起了作用,疼痛有所缓解,于是喝完第一杯之前又点了一杯。很快即将到正午,周围已经开始有人喝果汁鸡尾酒了,服务生问是否需要把账单拿给我,他将第三杯端给我时,我同意了,也不觉得这时间喝鸡尾酒有点难堪了。“医用大麻对我不管用,”我对他解释道,“这鸡尾酒是除此之外更好的东西。”
其实,我还没有尝试过大麻,不过正好在我醉意正浓时提醒了我,也许这不算是最坏的主意,或许保罗还可以在这方面给我一些帮助。
海鸥在头顶盘旋,不知是为了服务生拿来的鸡尾酒花生还是为了我的肉躯。冲浪的人越来越多,喧嚣声几乎盖过了海鸥的尖声嘈杂,在这两者之间,我差点错过了电话铃声。
是汤姆。我接通了,只得怪宾娜考拉达的作用。
“丽比?”跟之前一样,他听起来很不安,“为什么你在波多黎各?”
我差点问他怎么知道,但立刻想起来我是用一张与他的联名信用卡预订的机票,把他从账户删除后却忘记更改密码了。我需要解决一下这个问题。同时,我已经告诉过他让我一个人清净清净。
“你的医生联系我了。”他说。
我腹部猛抽了一下:“你知道未经允许透露一个人的医疗信息是违法的,对吧?”
“他们没有透露任何信息。他们只是问我如何能联系到你。”
“很好。”我说,看着一只细长的棕色虫子靠近我的躺椅。
越来越近时,我抬起一只脚,正准备踩死它时改变了主意。我用凉鞋边缘把它推到一边,看着它蹦蹦跳跳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你会给他们回电话吗,丽比?”他问道,听起来特别温柔,特别关心我,而不像是已经在我生命之外的人,“一切都好吗?”
“当然,好着呢。”我说,差一点就让人相信了。毕竟,生病到底意味着什么?而健康又意味着什么?我紧紧闭上双眼,又睁开来,盯住前臂上一根如同河流般汩汩流淌的脉搏。脉搏左侧是一颗黑色的雀斑,右侧有一小块白斑——都是我曾经在炎炎烈日下暴晒过久所致。眼睛继续往下扫视,看过长裙遮盖的腐烂腹部,打量小腿肌肉的微妙弧度,再到纤瘦的脚踝。我这瑕疵之身,注定会越来越糟糕,而目前尚在最好的状态,不过很快这一切就不复存在了。我简直不敢想象下去。
“如果医生再打电话给你,告诉他们我们已经不是夫妻,把我号码给他们。”我告诉汤姆。
他迟疑了片刻。“好吧,”他过了一小会儿说,“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我想让你知道,无论你需要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守护你。”
生气?生气!似乎我选择来到威克斯,让两千英里的距离将我们隔开的原因仅仅是他吃了我留给自己当早餐的烤华夫饼。
“我好着呢,汤姆,”我尖刻地说,“现在,请你挂电话。”
“丽——”
在他继续之前,我挂断了电话。并不只是不想与他通话,这会儿我突然产生了类似坠机时的感受。
“女士?女士,您还好吗?”服务生问,他看我喘着粗气,呼吸困难。
我转头看着他,声音沙哑:“不好。”接着,很抱歉地说……我晕过去了。
等我恢复意识,一个老男人穿着窄小的香蕉黄情趣内裤蹲伏在我上方。意识到我的脸与他的胸毛只有几厘米距离,我尖叫了起来。
他往后靠了靠,皮肤湿滑布满汗水。“我是医生。度假住在这家旅馆,”他那短促的语调让人难辨出处,“你昏倒时工作人员呼叫我来。现在好些了吗?”
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然收到警示,而且非常尴尬。我坐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尘,小心不与服务生眼神交会,他在医生背后转悠着,毫无疑问是在担心我还没来得及支付价格过高的祭祀酒水就断气了。
“我还好,”我对医生说,“只是突然惊慌所致。很显然我特别容易受惊。”
“假如你失去意识,我建议你最好去医院检查,越快越好。我能帮你打给某位亲朋吗?”
“我能处理。”我告知他,虽然这并不是实话。
“我来帮你叫计程车。”服务生说。
“不。”我说。
“真的,没关系的。”他坚持道。
我咬紧牙关:“请别这样。把账单拿给我。”
有意忽略医生质疑的眼神,我付了款,晃晃悠悠走上沙滩,走向我的小屋。
疼痛很可笑,不是吗?让人很难清楚地记得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刀口不再那么疼痛时,更加容易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承受住极度痛苦,直到生命的尽头。我冲了一碗麦片,可是一想到吃东西,就立马恶心起来,于是一口未动,便来到卧室镜子前。一个皮肤灰白、心力交瘁的女人从镜子里机警地打量着我。正转身离开时,刺痛从腹股沟辐射至腿部,让人怀疑是不是癌症正在扩散。我需要看医生。
我一瘸一拐地去找米拉格罗斯。“哈喽?”我隔着玻璃门叫她,“有人在吗?”
她打开门。“哎哟!”看见我时她叫了一声。
“想必你看得出,”我说,“我感觉很不舒服。”
“姑娘,你看起来像是吞下了一条剑鱼。”
“巧了,正好我的肚子现在就刺痛得很。你认识靠谱的医生吗?”
“我认识医生吗?我认识医生吗?”她说,来回急躁地跳着,“岛上仅有的三个医生我都认识,我带你去找我最喜欢的那个。我来开车。”
“我能开车。”
她对我挥挥食指:“我不是请求你。岛上住着我爱的人们,我不会让你有机会撞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争辩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上了她的老雪佛兰皮卡,让她带我去诊所。她扶我上楼梯,挂号,就差让她陪我进诊室,让她握紧我的手。
但是,我独自进了诊室。一个深色鬈发、面无皱纹的女人介绍自己是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