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见少,这个工程看来会没完没了了。为了避免被日光直射,长廊上的窗帘拉上了,所以整个空间朦胧又昏暗。有人探身去拿清洁剂的瓶子,膝盖撞到了地板。有人脚麻了,不由得扭动身体。每当这时,地板就会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
彰不时地聊起最近看过的电影,或者发发政治家的牢骚,或者讲起店里的奇怪客人。我偶尔接上他的话发表点看法或者提起新的话题时,弘之的母亲就会立刻插上一嘴。
“这场比赛可难了,在体育馆里举行,那么多观众看着,一对一地对决呢。要在很大的黑板上解答哦。但放心,路奇赢了。我也不用提醒他‘不要忘记写名字哦’,乐得轻松自在。”
是的,她只会说关于路奇的竞赛的事。
“对,路奇总是冠军。”
必然地,彰总是停下说到一半的话题去附和自己的母亲。
手套也难掩她手指的瘦骨嶙峋,而且触碰奖杯的动作太过小心,看起来甚至有些怯懦。
在她的世界中,弘之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三个人都闭口不谈的时候,只听到擦拭布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每个人都将视线集中于自己的手边。
很快,三个人的动作形成了统一的节奏,再无任何停滞。奖杯、六只手臂还有三块布,形成了一条流水线。一个奖杯先被拥于膝上,经双手充分爱抚后,重新回到长廊的一侧。母亲的做法看来是正确的,擦拭后的奖杯们平添光彩,更显荣耀。
这是个没有风的平静下午,连小鸟的啼声也没有。沐浴在阳光中的窗帘暖暖的,手套里一片汗涔涔。我们被关在奖杯的城堡中,谁都没有企图逃脱。我们只是一个劲地打磨、擦拭。
“明天几点的车?”
彰问。
“下午第一班。”
我回答。
“那我送你去车站吧,明天是晚班。”
“谢谢。”
“话说‘现代数学协会杯’的时候,你得了麻疹,带你一起去就是个错误。怕你会传染给路奇,我担心得都不知如何是好,赶紧把你爸爸从旅馆叫过来,说不管是打针还是挂点滴,总之要快点治好!”
“真是对不起啊,妈妈。但路奇还是冠军吧?”
“当然,看,就像这样。”
她举起“现代数学协会杯”的奖杯,仔细确认是否还有污渍。
“我希望你能打电话给我。”
彰说。
“嗯,如果发现什么新情况一定会跟你联系的。”
“就算跟哥哥无关的事情也可以,我希望你能打电话给我。”
“嗯,我会的。”
彰开始熨缎带,我挤着打磨膏。
“那次比赛的题目有错,路奇指出了错误……”
她又开始说竞赛的事。
手中是一座高大厚实的奖杯。雕饰在顶部的文字细小而复杂,仔细一看,原来是∞、Σ以及∫符号的组合,打磨起来很费工夫。我仔细地涂着打磨膏,不放过任何细小的缝隙。杯身是顺滑的流线型,底座则是货真价实的大理石。
“嗯,是的,就像妈妈说的那样。”
我听到彰回应他母亲的声音。
大理石上刻着弘之的名字,我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细心擦拭。奖杯很乖巧地待在我的膝上。
彰又开始擦拭新的奖杯,他的母亲还在忘我地检查“现代数学协会杯”的奖杯。日渐西斜。
渐渐地,我开始觉得,我们正在清理的是弘之的骨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让她坐在化妆台的镜子前,“今天能让我为您化妆吗?”
“凉子小姐?真的吗?哇,我好高兴!”出乎意料地,她竟爽快地接受了我的提议,“你是从事这方面工作的吗?”
“不,不是。只是我在想,您要是稍微改变一下妆容,会显得更美丽。”
我把围布披在她的肩上,她的肩膀瘦弱得仿佛稍微用点力就能让它散架。
“准备好了吗?那我开始了。”
我跪在她身旁,一边从下往上审视着她的脸庞,一边拍上化妆水。
素颜的她反而显得年轻,肌肤有弹性,皱纹也不如用粉底掩饰时那么显眼。而且正如我预想的一样,素颜和弘之更相像了。特别是这般直接触碰着她的脸时,觉得更像了。黑色的瞳孔,额头的形状,下巴的轮廓,鼻子的阴影,都是一样的。
化妆台上陈列着为数可观的化妆品,估计连百货店的化妆品柜台都不一定能收集得如此完整。各种形状的瓶子、盒子、筒、刷子、粉扑都按照她擅长的分类法摆放有序,而且是那种兼顾种类、颜色还有大小的复杂分类法。化妆台上每一寸空间都没有浪费。
调香室也是这样,密密麻麻没有一丝空隙,让人犹豫着无法贸然出手。我一边想着,一边把手伸向一瓶提亮型粉底液。
“哎,才这点就可以了吗?要不要再把这里,看,这里的斑遮掉比较好?”
她盯着镜子说。
“不用,看不见斑的,这样就足够漂亮了。”
“是吗?”
她还是一脸狐疑。
我为她扫上腮红,画好眉毛。
“白粉呢?”
“那个不好,会让肌肤显得不透明,看起来脸色更差。”
“那是我订婚后我先生买的,也是他给我的唯一的礼物。我想快些用完它,每天都扑很多,却一点都不见少。”
“可以闭一下眼睛吗?”
我给她涂上淡淡的蓝色眼影,又刷了睫毛液。睫毛又长又卷,很有魅力。她一直听话地闭着眼一动不动。
“不过会送白粉当礼物,这样的先生真不错啊。”
“是吗?但到现在还没用完,也算是固执了。”
“好了,请睁开眼睛。”
她慢慢地睁开眼,仿佛怕弄花了好不容易才化好的妆。
“那个人,如果能多疼爱孩子们些就好了……”
她叹息着,没有对眼影发表看法。
“是忙于医院的工作吧?”
“他回到家基本就躲在温室里,到最后索性把椅子和桌子都搬了进去,连饭也在里面吃。”
“您也喜欢花吧?”
“嗯,当然了,很漂亮呢。但是,我对我先生培育的花喜欢不起来。”
我拉出镜子下方的扁平抽屉,里面塞满了口红。我随意抽出一支。
“路奇三岁的时候,就能认出温室里所有的花。而且不是单纯地记住名字,蒙上他的眼睛,光凭香味就能猜出是什么花。你相信吗?”
她对着镜子里的我说。
“光凭香味?”
“是的。君子兰、紫罗兰、九重葛、文殊兰、秋海棠……哪种都行,只要凑近鼻子,吸一口气,就能猜得不差分毫。明明连话都说不顺溜呢。啊,用过的化妆品要好好放回原位哦,不然会乱套的。”
“他竟然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玩猜香的游戏了……”
我将视线落在口红上,那是已经少了一大截的橙色口红。
“但是我先生非常不喜欢孩子们进温室,他说孩子们跑来跑去会把花碰伤。于是,渐渐地,谁都不靠近温室了。”
我握住口红管,躬着身子凑近她的嘴唇。小手指碰到了她的脸,她不由一个哆嗦,头发擦着化妆围布发出沙沙声。
“路奇是对的,他总是对的……”
她的嘴唇嚅动,我在上面涂着口红。
在一片植物的包围之中,路奇被母亲用手帕蒙上眼睛,谨慎地把脸凑近一朵花。然后,毫不犹豫地回答:“金盏花。”
母亲发出欢呼,鼓起掌,然后抚摸路奇的头。或许是因为温室潮湿的空气,他的头发汗津津的,而父亲在一边担心他会把花碰伤了。
“非洲堇。”
“扶桑。”
“大丁草。”
那是三岁的路奇。
是的,他绝不会错。
“怎么样?”
我把口红放回原来的位置,取下围布。她把脸侧向各个角度,不停地眨眼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似乎和平时的我不一样。”
“很美。”
她似乎还是难以心安,摁了摁眼角,又抿了抿唇。
“最好,还要用这个做一下点缀。”
我打开“记忆之泉”的盖子,润湿食指,然后轻触她的耳后,指尖恰如其分地嵌入那凹陷处。就像路奇为我抹上它时一样。
“这是路奇制作的香水。”
她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我知道她是在闻香。
“明天也请你给我化妆吧。”
“对不起,我明天不在这里了。”
“哎呀,为什么?”
“我要回东京,然后去布拉格。”
“布拉格?那是哪里的城市?将来我也想去。”
她闭上眼,想更好地闻香水的气味。我屏息静气,不去打扰。
敲门声响。
“嫂子。”
是彰。
“差不多要去乘车了。”
她依旧闭着眼。
十五
穿过贝特拉姆卡别墅的大门,沿着石子路走进中庭,传入耳中的音乐也越来越清晰了。
“这是什么曲子?”
我问捷涅克。
“No……”(1)
清晨的空气依旧有些凛冽,捷涅克竖起皮夹克的衣领,弓着腰前行。
“是莫扎特啦,第三十八交响曲的行板。”
杉本史子曾说过这里大多数时候都在播放第三十八交响曲,果然如此。
捷涅克点了点头,仰望贝特拉姆卡别墅。
乳白色的墙与白色柱子支撑着的露台令人印象深刻,连接露台的楼梯上到处装饰着花朵,建筑物的后半部分覆藏于茂密的常青树下。
“Kolik stojí vstupné?”(2)
他问接待处,然后给我买了入场券。
我们从二楼开始参观。阳光从露台射入,每一个房间都很亮堂,里面展示着和莫扎特有关的各种物品:信件、乐谱、羽管键琴等。天花板上的装饰以及家具也都是当时留下来的,这里没有标示参观区域的箭头或绳子,有一种不久前还有人居住于此的气氛。观光客都无声地穿梭在展示品之间。
交响曲进入了第三乐章。我到处寻找着数学竞赛留下的痕迹:照片、铭牌、试卷或奖杯。
但哪儿都没有这类物品,只有“莫扎特”连绵不绝。
捷涅克安静地跟在我身后,没有出神地欣赏展品,也没有百无聊赖。他不时偷瞄我的侧脸想知道我有没有收获,但对上我的眼后又立刻低下头往后退。
杉本史子所说的当作竞赛会场的大厅面朝后庭,墙上挂着哥白林挂毯,天花板上垂下枝形吊灯。正面放着一架钢琴与两座谱面台,对面是上百张给观众准备的椅子,每张椅子上都摆着一张三折的节目单。大概是要办乐团的音乐会吧。
不知道从地下哪儿传来彩排声,与第三十八交响曲的乐声交杂在一起。
中庭的草坪朝露犹存,郁郁葱葱,在阳光的沐浴下显得熠熠生辉。这里除了很多石椅外,没有花坛或池塘之类的赘饰,缓缓的斜坡直通树林。有好几个参观者正在散步。
就是在这片草坪上,杯子碎了,咖啡洒了一地。不是钢琴是桌子,不是节目单是试卷,从各地聚集于此的年轻人正在解答数学题。
杉本史子说是为了对喜欢的人死心而迫使自己相信的,但真的是路奇把洗涤剂混入咖啡的吗?
太愚蠢了,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这是重大的错误。路奇的母亲不是也说过吗,路奇绝不会错的。我把额头贴在通往庭院的玻璃门上。
“莉莉、莉莉。”
捷涅克在里面的房间叫我。他还没掌握“凉子”的发音,每每叫我的名字时,表情都有些犹豫。
“莉莉、莉莉。”
他犹豫着,却频频向我招手。
只有它置身在特别坚固的玻璃柜中,像标本似的静静地躺在盘子上。玻璃折射出橙色的柔光。那是莫扎特的头发。
头发在漫长的岁月中早已褪为白色,细密而柔软。一共十三把,每一把都在正中间用细纸绳束起,弯曲出仿佛精心计算过的和谐曲线。
“微微卷曲的死者的头发。”
我对着捷涅克小声说道。弘之留在软盘里的最后一句话,我找到了。捷涅克用食指点着玻璃柜,点了点头。
弘之也看过这个。他和杉本史子一起靠在柜子边,凝视着莫扎特的头发,并把这个场景提炼为味道来记忆。
我想把鼻子凑近头发,却发现捷涅克的手指杵在眼前。原来他的手指形状很适合按大提琴的琴弦。
然而,不论我怎么屏息静气,也只闻到玻璃的味道。
忽然,有人在我们背后说了什么。捷涅克转过身,回应了几句。我吃惊地把脸从玻璃上移开。
“不可以打开柜子。”
这次换成了英语,来自一个提着水桶与拖把、头上绑着花方巾的清洁工阿姨。
“昨天刚有人把它撬开了。”
“我没想打开,只是想更近地观察。”
我也用英语回答。
“是吗?那么,不好意思了。”
阿姨耸了耸肩,从露台的楼梯往下走。捷涅克用捷克语发出抗议。
“没事啦。”
我劝他。
彩排的声音戛然而止,我们迎来了第三十八交响曲的最终乐章。
“喂。”
彰的声音就在耳边,我几乎忘了自己正身处布拉格。“你那里是几点?”
“下午三点,天气很好。”
“这里已经是晚上了,还下着雨。幸亏我白天在凉棚上喷了杀虫剂。”
我脑中浮现出快死掉的毛毛虫被雨击打的画面。
“这么晚,真不好意思。”
“没事,我还没睡呢。我刚才在给老妈熨衬衫。”
因为彰的声音过于清晰,那个家里略带焦味的熨台、凉棚柱子上的图案、弘之母亲被无花果汁水弄脏的衬衫一一复苏于脑海中。
“今天我去了贝特拉姆卡别墅。”
“嗯。”
“那里有莫扎特头发的展出。”
“什么样的头发?”
“很孱弱,蔫蔫的。为什么就没想到呢,应该也保留些弘之的头发的。”
“那个时候大家都很混乱。”
“如果保留下来,或许就不会这么悲伤了。”
“不会的,不管做什么都是一样的,不会有任何不同。所以嫂子,你不要再后悔了……”
彰的头发是什么样的,和弘之的像吗?当手指滑入发间,会感到温暖吗?是不是很蓬松飘逸?在阳光照射下,会不会呈现出几分褐色?
似乎有新的客人入住了,我感到有人从楼梯走了上来。旅行箱里冒出一团衬衫和洗漱用品,才脱掉的鞋子飞到了床底。从某个房间传来花洒的声音。
“啊,对了,模型屋完成了!是我的头号大作呢。”
“那么去参加比赛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们不应该如此轻易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