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代小说中,纪德、赫胥黎、乔艾思,以及许多别的作家,都设法以某一种技巧,来使小说不依赖它的作者。但是就我所知道的,与黑塞的这种努力——把叙述者从每日现实的领域改换到他自己所创造的美学范畴里——最为类似的,当推赫尔曼·布洛赫(Hermann Broch)的小说《梦游者》(1932年)——写作年代与《东方之旅》相同。表面上,没有两部作品能够比这两篇更为根本不同的了:黑塞的是“浪漫派”的故事,布洛赫的是“多元历史”小说的怪物。然而在主题和技巧上却有值得注意的类似之处。在布洛赫的三部曲的头两部,以及第三部的前半部,作者都故意让读者产生错觉,以为他正在读一篇由一位客观的第三人称叙述者(与赫尔曼·布洛赫为同一人)所写的故事。不过,到了第三部的中间,渐渐显出所有这三个部分的叙述者,实际上是这篇包在小说里头的论文——《价值之分裂》——的作者;那就是说,小说的虚构故事成为由理论性的论文的更大结构所封缄和包罗的一个密闭的整体。然而,在该书结束时,又发生了另一种转变:论文的作者竟然与骨架故事之一的第一人称叙事者是同一个人。整篇小说因而生存在一种没有时间性的悬挂状态中——一种具有它自己的自足作者和它自己的法则的美学整体。
对于布洛赫来说,在那个时候,艺术的绝对性质,几乎具有跟对于黑塞来说完全相同的意义:一个存在于我们这个四分五裂的日常世界的混沌之外,给我们一种理想以供珍惜的完美领域。在这两本小说中,同样的意义都在结构中呈现:尽管小说里的人物暴露在绝望、冲突和分裂之中,他们却与实际人生的相对人物不同,因为他们的生活是发生在一个自有目的的美学整体中,其所揭露的有意义的形式,在日常现实的混乱中是看不到的。在这里有一种含蓄的精妙讽刺:要描写理想是不可能的,但是对于绝望的完美传达却平衡了作品中的绝望,因此把它提高到现实世界的纠结不清之上。这就是黑塞所说的“升华”。“从艺术家的观点来看,艺术不是只想取代不充足的人生的一种企图吗?”他在一篇论文——《论好的和坏的批评家》——中写道:“……简而言之,就是在精神上,使不愉快的现实面升华?”黑塞并不散漫地使用“升华”一词。在1934年写给杨格(Jung)的一封信里,他把自己的概念解释得很清楚,以便使它跟心理学上所说的抑制的意义有别:“只有在似乎适合于谈到‘成功’的抑制的时候,那就是说,在一个当然是非真的,但在文化上则属于高一级的领域——譬如说艺术的领域——的一项行动表现的时候,我才用这个词儿。”虽然在心理分析上,升华是不准许的——他继续说道——但当它以艺术作品的形式结出果实来的时候,却是非常要得的。
服务的理想
我们剩下来的,是要辨认以小说中的主要人物出现的里欧。他在小说中的任务是很清楚的:他同时是盟会的会长,而且身为密使,也是它最热诚的仆人。H.H.起初只看到他后面的这个身份,而要到末了,才发觉里欧是盟会原则的最崇高化身(跟“盟会小说”中的一样)。那是里欧,身为指导的精神,才使得盟会集在一起,一直到莫比欧·茵菲里欧的考验为止;当他失踪的时候,队伍中的其他会员,在他们的信心上,还不够坚定到使他们独自前进,而因此好像仅仅由于盟会精神的化身不见了,盟会也就瓦解了。在他所尝试的故事中,H.H.一再地回到这一点,却未能了解:里欧正是“这些事件的中心,这些事件所环绕并使事件连贯的共同观点”,并在H.H.的混乱回忆中,提供了那些事件所缺乏的因果关系。
如同我们所见的,里欧在小说中的功用不只是作为盟会的会长而已:作为H.H.想象和渴望的创造物,他也是H.H.象征性的比较好的另一半。他是H.H.可能成为的一切——要是他能够摆脱掉日常现实的渣滓,而永远进到同时性和完整性的领域的话:换句话说,他是黑塞的小说世界中,另一个经常出现的“双重人物”,他跟H.H.的关系,一如戴密安之于爱弥儿·辛克莱,或莫扎特之于巴布罗。我们已经看到,里欧的大部分身体特征,都是从“盟会小说”的行头中借来的,但是在他的人品上,有一个重要的特征,这在象征上是最引人注意的,而且也可能说明了他的名字——里欧与自然世界是绝对和谐的。这件事一再地受到强调。当他第一次被提到的时候,H.H.叙述说,所有的动物都喜欢里欧,说他有办法驯服飞禽,吸引蝴蝶。在布连加登的庆祝会中,里欧被描写成跟两只白色狮子狗玩耍。当H.H.在几年以后找到他时,里欧亲切地抚弄一条来势汹汹地向H.H.猛吠的恶狗。他“跟时间合而为一”——在这里,我们碰到了整体性的主题和象征性的蜕变——他似乎可以无限地定界。不受到自己人格的困扰,他自由自在地献身,而且仿佛是存在于“跟他的环境的一种随和而平衡的关系中”。换句话说,他已经以升华的形式,拥有变形的能力,这是“盟会小说”中的盟会密使所特有的。在他跟世界的和谐关系中,里欧象征着盟会所代表的整体原则。鉴于黑塞所运用的姓名上的巧计——如同我们所看到的,每一个名字都具有意义——我觉得里欧(Leo意为狮子——译者注),这位最不像狮子的角色,可能是由圣芳济的得意门徒,里欧·皮柯利拉(Leo Pecorella),获得他那似是而非的名字。跟他的大师一样,里欧·皮柯利拉也是一切飞禽走兽的朋友。黑塞对于圣芳济的传说知道得极为详细:在1904年,他发表了一篇关于这位他所喜爱的圣徒的研究,而在小说《彼得·卡门青特》中,这位圣徒也扮演了一个角色,并且经常在别的作品、论文和书信中被提到。在这些关系中,圣芳济是被当做爱慕自然的一个象征。说里欧·皮柯利拉实际上是里欧这个角色的灵感来源,只不过是一项臆测,然而似乎并非不可能,尤其是因为另外一个相当深奥的象征已经进到他的人物塑造中来——这一次是取自巴赫芬(Bachofen)。
里欧与自然成为一体的进一步迹象,除了他的野外素食主义之外,是由他的地址暗示出来:塞勒格拉本69号甲(制绳人的巷子),并由里欧脚穿绳底鞋这项事实得到暗示。既然这种制绳的事情在这本充满象征的书中提到了两次,我们就有理由予以更仔细的考察。在巴赫芬的《古人的重要象征》(1859年)一书中,最了不起的篇章之一,是专门用来讨论制绳人奥克诺斯(Oknos)的象征。(黑塞在1923年评论了本章的一份抽印本。)根据巴赫芬的说法,制绳人在他的最后形式中是代表“人类生存的最高水准的象征”以及“克服死亡之恐怖的较高神秘的得胜力量”。它象征“以个体的永恒死灭来保存种族的永恒青春”跟“一切尘世生存的短暂”。这种解释与我们所见的盟会意义,尤其是里欧身为盟会会长的意义,非常的吻合。在他这两种本质中,里欧代表与生命的完全和谐跟统一,以及对在个体死亡之后仍继续存在的永恒盟会的服务。
里欧的完全幸福的和谐,是以他面带“虔诚的、仁慈的、教皇般的笑容”来表达。因为他与更高的真实完全合而为一,所以能够像《荒原狼》里的莫扎特那样,把世上的人生看做一场游戏。“当然,一个人也可以把人生当做种种别的事情,把它当做责任、战场或是牢狱,但那样做并没有使人生更美好。”他告诉H.H.说。因此他能够对着折磨H.H.的那种生存的显然不调和,以及“他这位见习生的愚昧”而微笑。不过,这种把人生看做一场游戏的观念,并不是一种轻浮的观念,而是具有最深刻的含意的。他所说的“游戏”,是指在艺术作品中,创造一个没有时间性的天地的美学游戏——是玻璃珠游戏的一个样本。只有那些把日常现实看得太认真的人——像哈利·哈勒和叛离后的H.H.——才注定绝望而不能分享具有永恒价值的美学领域。不过,对于那些“已醒悟”的盟会会员来说,人生只不过是一场供人尽情玩耍的可爱游戏而已。这个游戏的一部分,也就是先决条件,是放弃对个人主义的愚蠢要求,因为它是一切绝望的根源。一个人愈以个体化来远离整体,他就愈坚持自己的个性——他就愈受苦。屈服于整体,再融于全体之中,使个人的欲望受制于盟会——换句话说,就是心甘情愿地服务——乃是幸福之钥。因此,里欧,身为盟会的化身及其会长,同时也是它最忠实的仆人。他的微笑是讥讽的、弃绝的微笑,因为他知道在日常世界中的主宰是虚幻的,而对没有时间性的精神的服务则是永恒的。“这是服务的法则,”他告诉H.H.,给他解释为什么文学中的人物比他们的创造者更生动,“想长寿的人必须服务,但是想统驭的人却不长寿。”渐渐地,从战争期间和紧接着战后的作品当中所表达的早期对个人主义的热望,黑塞的作品出现了群体和团结的观念。“个人的原则”转变为在一个更高的真实水准上,与全体再度合并的意志。本书最后的讽刺在于这项事实:当H.H.准许自己愈来愈与里欧的形象合并,当他愈来愈被吸引到他的美学创造的领域中,他也就愈来愈给自己取得了真实。“他必兴旺,我必衰微。”的确如此。但是H.H.使自己在他自个儿创造的美学世界中延续下去。
我们又一次碰到了现代文学的一个特有现象,这是里尔克在《马尔泰的手记》中预先使用过的。在那里,跟在这里一样,故事是以完全的主观开始,而转移到绝对的客观。里尔克在那本书中所用的技巧,在这方面,跟《东方之旅》相似。跟H.H.一样,马尔泰开始时为自己的个性所困扰,而世界则在他周围崩溃,成为混沌。但是那遍布的代名词“我”,在小说的前半部用得这么显著,却逐渐让给比较不主观的叙述形式,一直到末了,马尔泰这个角色完全消失在代表他的那些象征后面——如同里尔克后来所说的“他的痛苦的言语”。该书是以马尔泰的孤立人物开始,而以浪子的代表性人物结束。这种由自我中心到象征性的普遍化的过程,在《东方之旅》中也可以看到——《东方之旅》是以一再强调第一人称的文体开始,拼命地想在面临混沌当中,定出自己的方位。如同我们所看到的,故事结束的时候,H.H.的“我”被吸收到里欧的代表性人物里。在结构上,这两者的雷同,由于故事的时间和叙述的时间进展的近似而获得加强。第一章和第二章发生在写作之前十年或十年以上;第三章和第四章只发生在写作之前几天,而第五章——在本章,最后的辨认才告完成——则发生在H.H.报告该行动的前一天。在整个故事中,有一种移动是从“我”到“他”,从个体到团体,从混乱到秩序;而解决则实际上发生在作者的现在的那个片刻。当然,任何进一步的报告都是不可能的,因为一旦H.H.完全被吸收到里欧的形象中,一旦他与盟会重新结合,他就又一次存在于一种不可能传达给我们——读者们——的真实水准上。因此,本书的最后一句话,也就是H.H.在离开我们的水准,前往同时性的领域之前,所说的最后的言语。以象征性的自传开始的这本书,是以艺术的神圣化结束,而后者则代表对精神价值的永恒世界的崇高服务。黑塞已经到达了卡斯塔利亚9。
《荒原狼》
《读书随感》
《乡愁》
《生命之歌》
《知识与爱情》
《在轮下》
《流浪者之歌》
《彷徨少年时》
《艺术家的命运》
《东方之旅》
《漂泊的灵魂》
《美丽的青春》
《孤独者之歌》
《玻璃珠游戏》
黑塞整合东西方文化继续走向内在,于是有了这本《东方之旅》。这本自传气息浓郁的小说通过一次未完成的旅程,叙述了主人翁一波三折的追寻之旅,经过不断地遭受挫折,最后达到了最高境界。技巧纯熟,寓意深刻,令人回味无穷。
赫尔曼·黑塞
(Hermann Hesse)
1877—1962,德国文学家、诗人、评论家。出生于南德的小镇卡尔夫,曾就读墨尔布隆神学校,因神经衰弱而辍学,复学后又在高中读书一年便退学,结束他在学校的正规教育。日后以《彷徨少年时》《乡愁》《悉达多求道记》《玻璃珠游戏》等作品饮誉文坛。1946年获歌德奖,同年又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使他的世界声誉达于高峰。1962年病逝,享年85岁。黑塞的作品以真诚剖析探索内心世界和人生的真谛而广受读者喜爱。
一生追求和平与真理的黑塞,在纳粹独裁暴政时代,也是德国知识分子道德良心的象征。
蔡进松
中国台湾人,著名翻译家。
注释
[1]诺斯替教(Gnosticism),尊重某种灵的直觉的初期基督教的一派,含有希腊和东方的哲学思想。
[2]沙门(Samana),梵语,出家修道者之称。《翻译名义集》:“沙门或云桑门,此言功劳,言修道有多劳也。阿含经,‘舍离恩爱,出家修道,摄御诸根,不染外欲,慈心一切,无所伤害,遇乐不欣,逢苦不戚,能忍如地,故名沙门。’或以沙门译勤息,谓勤行众善,止息诸恶也。”
[3]唵(Om),佛教咒语多用之,读“ǎn”。《秘藏记》:“字有五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