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 来到了她们逃亡那天。
滂沱大雨没有丝毫感情,雨滴不断落下,阻断了她们逃亡的路。
树林的路本就不好走, 伊卡娜踩在那些泥泞上,尽管很小心, 还是摔倒了。
“伊卡娜!”芙洛尔着急忙慌想拉起她, 可雨实在太大了,她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别管我了。”伊卡娜苦笑, “你走吧,外面的世界……芙洛尔要替我看看哦。”
芙洛尔怎么可能抛下她,眼看着那些镇民越来越近, 她咬了咬牙, 脱下外套,“我们换下衣服。”
她是真的以为,那些镇民是冲着伊卡娜来的, 这一刻她也是真心想替伊卡娜赴死。
伊卡娜想拒绝,可芙洛尔的态度强硬, 她也只能妥协。
风枕眠站在雨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叹了口气。
晏清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歪头用脑袋碰了碰他的脸,“呀?”
“没事。”风枕眠挤出个笑,“只是觉得,命运是个很可笑的词。”
明明她们差一点就能拥有一个新的开始了,可命运不肯放过她们。
并且将她们推进了更深的深渊。
伊卡娜被抓走了。
镇长看见她的时候还有些惊讶, 随即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继续追, 把她给我抓回来!”
有镇民不解,“抓她干嘛?”
“就是,那个只会带来不幸的黑东西,离开了不是更好?”
“你们懂什么?”镇长脸黑如墨,“她要是不见了,我们都得死!”
危及性命,其他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纷纷转头开始寻找芙洛尔的身影。
然而这时的芙洛尔,已经被抓住了。
“嘶,抓到只老鼠。”黑袍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芙洛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像也足够了。”
芙洛尔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心里还惦记着伊卡娜,挣扎着想要逃跑。
却被黑袍男人一脚踩在了腿上。
锥心般的疼痛翻涌,芙洛尔疼得叫都叫不出来。
镇长在此刻追了上来。
芙洛尔顾不上其他,挣扎着伸出手,想让镇长救救她。
话还没说出口,她就听见镇长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大人”。
那瞬间,芙洛尔如坠冰窟。
这两人是一伙的!
他们俩还在交谈着什么,但芙洛尔听不清了,她伸出的手还没收回,漆黑的眸子和暗淡的天光融为一体。
“还要把她带回去吗?”镇长恭敬地问道。
黑袍男人思考片刻,摇头拒绝,“不用了。”
“她对这个世界的仇恨值已经够了。”
说完,黑袍男人又想起什么,问:“你说她交了个朋友?”
镇长点头,“是,她是想带那个朋友逃走才跑出来的。”
听到这话,黑袍男人咧出个诡异的微笑,“煞星怎么可以有朋友呢。”
“看来,她对这个世界的仇恨值还能更多一些。”
芙洛尔不知道什么时候晕了过去,醒来时,她被关在了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
这里实在是太黑,还很压抑,芙洛尔伸手,摸到了栏杆。
也是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被关进了一个笼子里。
一个不大的,关宠物的笼子里。
“呦,醒了。”嘶哑的声音传来,芙洛尔抬头,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眸。
芙洛尔被吓了一跳,往后一退,撞在身后的栏杆上,“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那人笑了笑,嘶哑的声音仿佛两片生锈的铁片在剐蹭,刺得芙洛尔耳膜生疼。
他欣赏了一下芙洛尔恐惧的表情,莫名其妙问了句,“你恨这个世界吗?”
芙洛尔没听懂,盯着他没说话。
“肯定是恨的吧。”那人说:“他们打你骂你欺负你,朝你身上泼脏水,扔虫子……”
曾经痛苦的回忆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芙洛尔抓着衣服的手握紧,死死盯着那男人。
“想不想,杀了他们?”
那人压低了声音,宛如恶魔,低声引诱着芙洛尔,“想不想把他们施加在你身上的痛苦还回去?”
身上好像又开始疼了,没有人知道芙洛尔藏在衣服下的身躯到底有多少伤痕。
除了伊卡娜。
想到伊卡娜,心中的郁气忽然散去。
芙洛尔黑沉沉的眸子恍若深海,吞没了一切伤痛,“不恨。”
她低声道:“他们有什么值得我恨的。”
换做以前她可能是恨着的,可现在她已经不在意了。
情绪是很珍贵的东西,那些烂到骨子里的人凭什么挑动她的情绪。
这个回答似乎是那人没想到的。
他沉默一瞬,忽然笑了,“不恨?”
笑声放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产生了不少回音,“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笑得芙洛尔毛骨悚然,她往里面挪了挪,蜷缩成小小一团。
也不知道那人笑了多久才停下,嘶哑的声音更难听了,“行,你不恨。”
他忽然伸手打开了笼子,冰冷的五指抓住芙洛尔的手腕,生生将人拖了出来,又摔在地上,“我倒要看看你这份善良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此时的芙洛尔并不知道自己会经历什么,恐惧浮上心头,她心脏跳得厉害。
男人挥手,一块投影似的画面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黑暗终于被这点微弱的光划破,风枕眠抬眸,果然看到了那个黑袍男人。
在意料之中,但依旧有些意外。
“他抓芙洛尔干嘛?”风枕眠想不明白,“而且还是激发芙洛尔的恨意……”
风枕眠仔细回忆了一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镇长和黑袍男人之间是有交易的,芙洛尔虽然因为黑眸逃过了被制成人偶的命运,但似乎也在这个交易之内。
思来想去,风枕眠怎么也想不通他激发芙洛尔的恨意是为什么。
也不等他想明白,就被一声惨叫吸引了注意力。
那画面里,是被抓走的伊卡娜。
“伊卡娜!”芙洛尔迟缓的大脑终于开始工作,大雨中的记忆回笼,她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画面中伊卡娜被绑在一个类似手术台的地方,四肢被粗粝的麻绳捆住,动弹不得。
“别乱动。”镇长手里握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在伊卡娜身上比划。
“你们想干什么!”芙洛尔看着这画面,发疯似的怒吼道:“放开她!你们放开她!!”
然而这画面只是个投影,不管她怎么声嘶力竭,对面都听不见。
甚至在她的嘶吼声中,刀刃没入了伊卡娜的皮肤。
霎那间,鲜血喷涌。
“卧槽……”风枕眠没忍住骂了一句,抬手挡住了晏清的眼睛,“别看。”
这些人还真是变态。
居然给芙洛尔直播伊卡娜被制成人偶的过程。
晏清还没看见就被风枕眠蒙住了眼睛,思考了一下,压下了好奇心。
风枕眠肯定不会害他的。
这血腥的画面对风枕眠来说都不好受,就更别提芙洛尔了。
她和疯了一样朝那投影扑去,结果抓了个空。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愤怒交织,情绪被不断挑起,再挑起,却一直落不下去。
偏偏那个黑袍男人还再继续拱火,“你知道吗?伊卡娜本来不用死的。”
他低笑着开口道:“今晚‘丰收’的名单上,没有伊卡娜的名字。”
芙洛尔愤怒的情绪忽然被强行中断,她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而且,你们逃跑时,那些镇民要抓的根本不是伊卡娜。”黑袍男人的声音宛如鬼魅,“如果你不和她换衣服,她说不定就真的摆脱命运了。”
这黑袍男人大概是去新东方进修过,每一刀都精准插在芙洛尔心上。
“你害了她,两次。”
如果说刚刚芙洛尔是愤怒和恐惧,那现在的她则是几近崩溃。
她蜷缩在地上,眼泪已经哭不出来了,想要逃避,却又被黑袍男人按着头看伊卡娜被制成人偶的全过程。
“不……不要……”芙洛尔哀求,“不要……”
她犯的错,为什么要伊卡娜承担结果?
伊卡娜那么好,那么善良,为什么这些不幸的事要降临在她身上?
这画面实在太过揪心,风枕眠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痛苦承受一次就已经很绝望了,偏偏伊卡娜还在芙洛尔面前死去了第二次。
也难怪,人偶碎裂以后芙洛尔被困心关。
经历过这种事情,怎么能走的出来。
“可,那黑袍男人到底想干什么?”风枕眠依旧没看懂。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这人要干什么了。
亲眼目睹了自己好朋友的死亡后,芙洛尔体内的灵根被激发了出来。
她竟是踏入了修行之道。
“终于成功了。”黑袍男人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不过还差一点……”
他摸着下巴思索着什么,没过一会忽然又露出个笑。
然后,芙洛尔经历了她这一生最为黑暗的两年。
之前十几年的人生仿佛是只是开胃小菜,曾经令她痛苦的过往如蛆附骨,不停蚕食着她的理智。
又一次进入到那个满是毛毛虫的房间时,她的精神终于是到了崩溃边缘。
也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在等什么?”
芙洛尔的大脑出现了片刻空白,像是没有理解那个声音的意思,歪了歪脑袋。
“杀了他。”声音再次响起,干脆又利落,“只要杀了他,你就不会再经历这些痛苦了。”
成片的毛毛虫朝自己涌来,而罪魁祸首就站在窗户边,嘲笑着她。
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把短刀,芙洛尔看着这一切,不知所措。
“杀了他就能结束痛苦了。”声音依旧蛊惑着她,“想想他对你做过些什么?”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这段时间重复了千百次的画面再次侵占脑海。
醉鬼对她干过些什么?
干过太多太多恶心的事了。
在她的房间里放毛毛虫,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芙洛尔还在同理智斗争,“我不能杀人……”
这些人已经毁了她一次了。
她不能再被这些人毁掉第二次。
“不……”芙洛尔闭着眼睛不断往后退,直到退到角落里,“我不能……”
她还要和伊卡娜一起走向新的生活。
她不能被这些烂人蹉跎掉自己的一生。
“伊卡娜?”黑袍男人都快忘了这个名字,他摸着下巴,忽然笑了,“真有趣。”
下一秒,响指轻响。
芙洛尔睁眼,竟是来到了伊卡娜被制作成人偶的那间手术室。
伊卡娜被绑在手术台上,而周围,是落霞小镇的镇民。
“我们这么尽心尽力养着她,她居然还想逃跑!”
“就是,要不是我们,她根本长不到这么大!”
“还和那个黑东西混在一起,要我说,她和那个小黑一样狼心狗肺!”
曾经施加在她身上的污言秽语忽然成了射向伊卡娜的利刃。
“不!!”芙洛尔自己可以承受这些,她已经听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可伊卡娜不行!
分明……
分明是这些人欠伊卡娜的!
“啊啊啊啊啊啊!”
也在这时,镇长手中的刀刺进了伊卡娜的身体,锋利的刀刃将皮肤切开,鲜血染红了芙洛尔的眼睛。
“芙洛尔……”伊卡娜哭泣,“我好疼啊芙洛尔……”
“住手!!”芙洛尔想上前推开镇长,然而脚都还没迈出去,就被那些镇民拦住了。
紧接着,是一阵拳打脚踢。
“笑死我了,就你这样还想去救别人?”
“有些人还真搞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自己都是一滩烂泥,不拖累别人就不错了!”
也不知道是谁踹在了她的肚子上,疼得芙洛尔表情扭曲。
而伊卡娜的呼救声仍在耳边。
“好疼……”记忆中伊卡娜的声音永远温温柔柔,可现在那声音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再也发不出来了,“我好疼啊,芙洛尔……”
“芙洛尔,救救我……”
伊卡娜的声音一下下撞进耳朵里,芙洛尔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力气,忽然站起身,朝着那边跑去。
只可惜,又被那些镇民拦住了。
“让开!”伊卡娜鲜血淋漓的身体刺痛了芙洛尔的眼睛,愤怒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你们给我让开!!”
短刀再一次出现在掌心,芙洛尔想也没想,挥刀划了过去。
鲜血飞溅,第一个拦着芙洛尔的镇民倒了下去。
但芙洛尔现在已经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了。
她不停挥舞着短刃,脸上的血也越来越多。可这些镇民比蟑螂都令人讨厌,仿佛怎么杀不完。
直到伊卡娜又一次被制成人偶,她也没能冲过这道人形防线。
“恨吗?”那道声音又响起,“如果不是他们,你可以开开心心地长大。如果不是他们,伊卡娜就不会死……”
“芙洛尔,你恨他们吗?”
芙洛尔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手上的短刀血痕累累。
她沉默着坐在那片尸体中,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恨意,“恨。”
沙哑的声音响起,芙洛尔抬起头,身后一道灰色的光团渐渐显形,“我恨死他们了。”
压抑了十几年的恨意再此刻迸发,而那个灰色的光团越来越大。
直到芙洛尔承受不住,发出声怒吼。
气浪迅速朝外扩去,生生撕裂了这个幻境。
风枕眠和黑袍男人同时注意到了她身后的那团灰色,只是表情却截然不同。
“终于成功了。”黑袍男人笑道:“规则之力。”
一个,在恨意中凝聚出的规则之力。
-
现实。
随着恨意的疯长,芙洛尔对规则之力的掌握也越来越强。
约瑟维几乎快将丹田中的灵力挤压干净了,口中铁锈味不断蔓延。
“让开。”芙洛尔只想杀了落霞小镇的人,“再不让开,我真的对你不客气了。”
“芙洛尔,你冷静一点。”约瑟维口中的铁锈味越来越重,丹田也变成了一块被挤干的海绵,“该死,风枕眠怎么还不出来!”
他真的快扛不住了!
芙洛尔的耐心显然已经到达了极限,那团黑雾扩大,约瑟维终究没抗住,被震飞出去。
“噗——”他重重摔在地上,本就遍体鳞伤的身体更加雪上加霜。
“冷静?”芙洛尔脑子里依旧播放着自己曾经遭受的霸凌,“以前我被欺负的时候,你怎么不叫他们冷静?伊卡娜被杀的时候,你怎么不叫他们冷静!”
明明她是受害者,凭什么要她冷静?
这一点约瑟维还真没法反驳,“可,镇子里始终有无辜的人啊……”
就因为大部分人做了坏事,剩下那些不曾参与的人,也要背负罪名吗?
那些尚在襁褓的婴儿又做错了什么?
镇长的屋子已经因为他们的斗法被夷为平地,天边夕阳似火,将世界染红。
白日是落霞小镇那些镇民为数不多的喘息时间,以至于房屋坍塌的这一刻,还波及了不少路过的镇民。
看到那些镇民,芙洛尔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
黑雾当即就朝着一个男人涌了去,约瑟维都没来得及阻止,他的生命就已经终止了。
这场变故来的太快,周围的人怔愣一秒随即惊慌失措,四处逃散。
“杀人了!”有人呼喊,“黑眼小孩杀人了!”
镇子一下乱了起来。
黑雾也在此时继续扩散,不过片刻,地上就躺下了很多具尸体。
“芙洛尔!”约瑟维艰难起身,手执魔杖挡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前,“住手!”
下一秒,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
约瑟维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看妇人染血的手,又看了看贯穿胸口的刀。
“你们是一伙的!”妇人明显精神失常,“去死!去死吧!!”
她挥舞着刀刃,又一次朝约瑟维刺去。
不过还没落下就被人阻止了。
握刀的手被一只劲瘦有力的手抓住,下一秒又被一股力道掀翻在地。
“学长,太狼狈了。”风枕眠伸手将约瑟维扶起来,又将肩上的晏清放在约瑟维掌心,“小阿晏,帮帮他。”
晏清很是不满,“呀!”
他是精灵,不是奶妈!
“善良漂亮的小阿晏是最有爱心的小精灵。”风枕眠张嘴就来,“一定不忍心看到一个百岁老人身受重伤吧?”
约-百岁-瑟-老人-维:???
他在修士里明明超级年轻的好吗?!
晏清被夸得飘飘然,矜持地点了点头,一道绿色的华光从指尖飞出。
约瑟维感觉到一股盎然的生命力快速流经五脏六腑,不过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就被打断了。
小精灵又被风枕眠一把捞了回去。
“小阿晏。”风枕眠带着晏清走远了些,“只是让你给他治伤而已,没必要一上来就开大。”
怎么还一上来就是高级疗愈术呢!
“约瑟维皮糙肉厚的,你简单治治就行。”风枕眠叮嘱道。
晏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再次被风枕眠放到了约瑟维手心。
而这一次,约瑟维明显感觉小精灵给的生命力抠门了不少。
约瑟维颇为无语地抬头看了风枕眠一眼。
风枕眠还提剑挡着那片毁天灭地的黑雾,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沉默一秒,试着解读约瑟维的意思,“不用谢我,治疗费五个金币。”
约瑟维:……
约瑟维很想说些什么,但现在时间紧迫,刚刚小精灵给他治伤耽误了些时间,又有不少镇民死在了黑雾之中。
“你也要阻止我吗?”芙洛尔漂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风枕眠。
风枕眠摇了摇头,“我不想阻止你。”
他在芙洛尔的识海中看完了她的生平,作为旁观者,他都能感觉到芙洛尔的痛苦。
没人有资格替芙洛尔原谅他们。
听到这话,约瑟维顿时慌了,“你在说什么?”
不是说东方交换生最有责任心了吗?风枕眠是怎么回事!
风枕眠还没接话,芙洛尔就又开了口,这次是问约瑟维的,“你呢?刚刚他们那样对你,你也还要护着他们吗?”
她说的是刚刚给约瑟维捅刀的事。
心口的伤已经被治好了,但那疼痛却一直留在脑海中。
约瑟维沉默片刻,“我护的,是那些无辜的人。”
芙洛尔冷笑了声,“天真。”
“但是。”风枕眠又开口了,“我必须阻止你。”
此话一出,两人都震惊了。
“你说什么?”芙洛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阻止我?”
“为了这些人渣?”
“不。”风枕眠摇头,隔着几米的距离,直直看向芙洛尔那双黑色的眸子,“是为了你。”
在芙洛尔的记忆中,风枕眠差不多拼凑出了一个残忍的真相。
“你这一生经历的所有痛苦,是被那个黑袍男人刻画好的悲剧。”
灵根之上,还有个东西,叫神根。
据说,所有拥有神根的修士,都有一定的概率获得神明的力量。
不过这概率太小了,比非酋单抽抽出ssr的概率还小。
但神明的力量属实是一块诱人的蛋糕,人类绞尽脑汁寻找百年,终于找到了方法——
在人类的极限下激发潜能,搏那一线机会。
而神根大都霸道,芙洛尔降生时产生的异象,不过是因为那些普通的草木承受不住神根的力量罢了。
“芙洛尔。”风枕眠说:“你已经踏入修行,也该知道因果轮回。”
修行之人的因果,比普通人更重。
芙洛尔已经背负杀孽,若是今日在毁了落霞小镇……
那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她的灵魂会永远镌刻恶果,到那时,不用黑袍男人剥离,神根也会弃她而去。
没有一位神明会选择一个作恶多端的人。
而一旦神根离体,等待芙洛尔的,只有魂飞魄散。
“收手吧。”风枕眠叹气,“为这些人落得这个下场,不值得。”
她这一生实在太苦了,风枕眠不想到最后她还落一个这样的结局。
芙洛尔沉默了,那片黑雾并没有继续扩散。
眼看着有希望,风枕眠再接再厉,“伊卡娜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你变成这样。”
以伊卡娜在芙洛尔心中的重要程度,风枕眠本来觉得自己的劝导十拿九稳,可没想到芙洛尔却突然发了疯。
“啊啊啊啊——”
已经静止的黑雾再次暴涨,芙洛尔发了狂,竟是开始无差别攻击。
风枕眠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地上滚了一圈,吃了不少灰。
约瑟维则是护着一个小孩,刚治好伤又挂了不少彩,“她这是怎么了?”
怎么忽然一下堕魔得更厉害了?
“不知道啊。”风枕眠也很茫然,“我不就提了一下伊卡娜?”
这人不应该听到伊卡娜的名字以后,想起之前幸福的点点滴滴,然后被爱感化吗?
风枕眠丝毫不知,他的话刚好起到了反效果。
伊卡娜三个字,勾起的是芙洛尔全部的恨意。她又想起了伊卡娜惨死的画面,一次,又一次。
自己会不会魂飞魄散对芙洛尔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她现在只想给伊卡娜报仇。
让落霞小镇的所有人给伊卡娜陪葬。
“该死。”
镇民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约瑟维试图救人,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风枕眠将人拉了回来,皱眉道:“学长,你不能再出去了。”
规则之力本来就压制了他们的修为,而且芙洛尔现在还堕了魔。
“那些孩子怎么办?”约瑟维皱眉,指了指不远处正在逃跑的小女孩。
风枕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忽然想到什么,一下从约瑟维面前消失了。
“赌一把。”风枕眠抱着孩子在地上滚了两圈,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他掏出之前在小木屋捡到的发夹,戴在了小女孩头上。
小女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双和伊卡娜相似的眸子茫然的看着风枕眠,“大哥哥……”
“嗯。”风枕眠应了一声,说:“你觉得那边的姐姐怎么样?”
风枕眠指了指半空中的芙洛尔。
她周身黑雾缭绕,黑色的眸子也被雾气填满,看着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
小女孩被吓到了,往后退了退。
“小妹妹。”风枕眠耐着性子说:“那个姐姐刚刚失去了最好的朋友,所以才变成了这样。”
“你能不能,去安慰她一下?”
约瑟维听见这话瞪大了眼睛,就差直接把“我不理解”几个字写脸上了。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应该是在思考。
风枕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在听到小女孩答应时又重重落了回去,“谢谢。”
他抱了抱小女孩,说:“别怕,哥哥不会让你受伤的。”
小女孩懵懵懂懂地点头,按照风枕眠说的那样,朝芙洛尔走了过去。
约瑟维还想拦着,“你这是干什么?”
那么小的孩子,万一芙洛尔起了杀心,岂不是白白送死?
“学长。”风枕眠吸了口气,“你相信我。”
没有人比那些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更喜欢阳光。
“我们,再拉她一次。”
小女孩在风枕眠的保护下已经跌跌撞撞走到了芙洛尔面前,那些黑雾在她周身叫嚣着,却怎么也穿透不了风枕眠设下的结界。
“姐姐。”小女孩的眸色和伊卡娜一样,而且眼睛也是圆圆的杏仁眼,她仰起头,掏出了一朵小花,“我把花花送给你,不要伤心了好不好?”
这画面有些出乎芙洛尔的意料,她看着那双和伊卡娜相似的眸子,愣住了。
“芙洛尔。”风枕眠看出了芙洛尔内心的挣扎,开口道:“我可以和你保证,那些曾经伤害过你和伊卡娜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再怎么都不该选择最坏的一种。
小女孩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察觉到了芙洛尔挣扎难过的情绪,“姐姐?”
她张开双臂朝芙洛尔走去,“抱抱就不难过啦!”
她不开心的时候,只要妈妈抱抱就不难过了。
小女孩纯真的模样深深印在芙洛尔眼睛里,她心底的挣扎更剧烈了。可也在这时,她又听到了那个恶魔般的声音。
“他们在骗你。”那声音说:“这世上没有人爱你,你又为何要爱这个世界?忘记落霞小镇的人曾经对你做过什么了吗?”
记忆在顷刻间轰塌,芙洛尔捂住耳朵,发出一些尖锐的吼叫。
痛苦的画面又一次填满脑海,而那片黑雾隐隐又有扩散的趋势。
“妈的,这东西还真是阴魂不散!”风枕眠差点气死,抬手咬破指尖,飞速在空中画下一道约瑟维看不懂的符阵。
红光乍现,分为数十道,将芙洛尔周身的黑雾锁住。
“谁说没人爱她!”风枕眠挥手,森然剑气划破虚空,将黑雾驱散大半,“芙洛尔,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也不管你在想什么。”
“给我听着,今天你要是魂飞魄散,伊卡娜也活不成。”
原本还在挣扎的芙洛尔突然停下了反抗,黑色的眸子看着风枕眠,满是茫然。
“别信他的鬼话,伊卡娜已经魂飞魄散了。”那道声音仍在继续,“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不该为她报仇吗?”
“我从不骗人。”风枕眠冷声道:“伊卡娜灵魂碎裂的时候,我用了锁魂阵。”
“她的灵魂碎片,现在在你身体里。”
不过伊卡娜的灵魂碎裂得太厉害,也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养回来。
“他在骗你。”声音依旧在叫嚣,“根本没有什么锁魂阵。还没认清现实吗芙洛尔!你是不被期待的孩子,是不被这个世界欢迎的孩子……”
话还没说完,又一次被打断了。
“谁说的!”凯娅提着卢迪克从天而降,另一只手里拿着个日记本,“他才在骗你,你是在爱里降生的孩子。”
“这是我在地宫找到的,你母亲留下的日记本。”
日记本被凯娅扔给了芙洛尔,卢迪克也被她扔在地上,发出声痛呼。
“我妈妈的,日记本?”芙洛尔有些茫然,垂眸看着手里明显有年代感的日记本,指尖颤抖。
没有哪个孩子不渴望父母的爱,尤其是芙洛尔这种备受欺凌的小孩。
在无数个黑暗的夜里,她曾无数次躲在被窝里幻想自己的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幻想着,如果她没有死,自己是不是就不会遭受这些。
可在被黑袍男人折磨的那两年,那人一次又一次告诉她,这世上从没有人期待她的到来。
包括她的妈妈。
现在,真相就在她手里。
耳边那个声音的叫嚣芙洛尔已经听不见了,她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翻开了日记本,而后泣不成声。
【6月9日。我有宝宝了,告诉索亚的时候他还有些不敢相信,结果开心得现在都还没缓过神来。真期待啊,这个小生命就在我的肚子里,也不知道我的宝贝是男孩还是女孩。】
【7月15日。肚子开始有轮廓了,一想到有个小可爱在里面,我就很开心。听说多吃葡萄宝宝会有大眼睛,我可得多吃点,让我的宝贝赢在起跑线上!】
日记本断断续续,每个字都是她对芙洛尔的期待。
直到某一天,画风突变。
【2月2日。身体好像忽然就垮了……可我还没见到我的宝宝……】
【2月10日。这几天身体越来越虚弱了,医生说我的病很奇怪,他也无能为力……可是,我的宝宝如果一生下来就没有妈妈……】
【3月5日。又睡了一天,我可能真的撑不了多久了。好在快到临产日期,希望我的宝贝能平安长大……】
身体亏空以后,她写日记的频率越来越低,但芙洛尔依旧能感觉到那人对自己的期待。
透过这些字里行间,她好像隔着时光看见自己的妈妈坐在窗边写下这些日记的画面。
日记最终停在了生产前一天,那是一封长长的信。
而落款只有一句——
“宝贝,你要快乐地长大啊。”
“不要难过,妈妈只是变成了星星,在另一个世界永远爱着你。”
看到这,芙洛尔的眼泪终于是忍不住掉落下来。
原来她也是在爱里降生的小孩,原来那么久以前,就有一个人如此爱她。
“芙洛尔。”风枕眠知道这是最好攻克芙洛尔内心的时机,也没犹豫,“一直欺骗你的是他。”
“他觊觎你体内的神根,所以一手策划了那些霸凌。如果不是他,你本不必遭遇这些。”
芙洛尔抬头,看向风枕眠。
“收手吧。”风枕眠诚恳道:“相信我,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你和伊卡娜也一定能拥有一个新的开始。”
那个声音还想继续蛊惑,但不知道晏清什么时候飞到了芙洛尔身旁。
小手在黑雾中一抓,将那缕神识从芙洛尔体内拉了出来。
“呀!”晏清又嫌这黑黢黢的东西有些恶心,掌心一道白光闪过,将神识吞噬的一干二净。
空气忽然间有些安静。
风枕眠嘴角抽了抽,抬手扶额,“差点忘了,规则之力对半神族没有用。”
晏清这个二头身小精灵,大概算是全场最高战力。
没有了那个讨人厌的声音蛊惑,芙洛尔的脑袋明显清醒了不少。只是仇恨依旧充斥在心间,她咬着唇,很是纠结。
“我……可以相信你吗?”芙洛尔被辜负了太多次,“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呢?”
“凭我和你一样。”风枕眠抬手,两指并拢在眼前划过。
幻化出的紫色瞳眸变回了原本的黑色,风枕眠朝芙洛尔笑了笑,“抱歉,之前骗了你。”
“黑色……”芙洛尔看着风枕眠的眼睛,有点懵,“怎么会是黑色?”
她盯着风枕眠的眼睛看了许久,忽然笑出了声,“黑色……”
眼角的泪还没完全干涸,此刻又哭又笑的模样还真有些疯癫。
“对。”风枕眠轻声开口,“你看,黑色的眼睛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世上并不是只有她一个黑色眼睛的“异类”。
风枕眠黑色的眼睛打碎了一直桎梏着芙洛尔的枷锁,那些被红色符咒锁住的黑雾开始退散,芙洛尔的眼睛也变成了最原本的黑色。
落霞小镇因芙洛尔的发疯,大半成了废墟。幸存下来的镇民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也有一些依旧死性不改,嘴里吐露着难听的谩骂。
不过芙洛尔已经不在意了。
她蹲下身,抱了抱刚刚给自己递花的小女孩,“谢谢。”
小女孩歪头看着她,“姐姐不难过了吗?”
“嗯。”芙洛尔应了一声,“不难过了。”
一大一小两只抱在一起,芙洛尔感觉隔着时空,抱住了曾经的自己。
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这一幕看上去还挺温馨。”凯娅感慨。
约瑟维点头,“是啊,平平淡淡才是最珍贵的。”
好像有不少人向往那种轰轰烈烈的人生经历,但真的历经世事后才会意识到,平平淡淡才是最难得的。
风枕眠叹了口气,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他怎么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不远处的黑袍男人看着这一幕,嘶哑的声音毫无起伏,“实验体76号,失败。”
话音落下,一个巨大的黑色阵法浮现,无数道光柱破土而出,贯穿了那些镇民的身体。
芙洛尔吓了一跳,当即抱着小女孩闪躲,风枕眠他们也立刻带着旁边的镇民躲闪。
“这是什么?”卢迪克看着镇民脑袋上远去的星星点点,有点懵。
“是魂魄。”风枕眠脸色难看,“有人在掠夺他们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