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究竟会有多少个遗憾呢?
芙洛尔曾试图寻找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最后发现……
她一生疮痍,回首望去只有遗憾。
可能也因为遗憾太多,所以好不容易抓住点什么, 怎么都不愿意放手。
“伊卡娜……”芙洛尔看着伊卡娜提着刀朝自己一步步走来,理智知道自己应该躲开, 但身体却僵直着, 怎么也挪动不了半分。
她相信伊卡娜不会伤害她。
或者说,如果是伊卡娜想杀了她, 她也愿意。
不过芙洛尔的想法并没有被实现,因为这里还有两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被风枕眠扯着衣领往后拖的时候,芙洛尔甚至没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 已经被风枕眠拉到身后了。
“你干什么?”芙洛尔茫然。
“救你。”风枕眠言简意赅, 转头看向伊卡娜,“你不能杀她。”
落霞小镇的秘密还没完全浮出水面,芙洛尔暂时还是他的合作伙伴。
不过伊卡娜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话, 握着刀一步步朝芙洛尔走近,然后抬起手, 摸了摸芙洛尔的脑袋。
“芙洛尔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伊卡娜的眸子里并没有类似于憎恨的情绪,语气也没什么起伏, “那时候的芙洛尔,真的好狼狈啊……”
芙洛尔没说话,不过思绪却跟着伊卡娜的声音逐渐飘回到好几年前。
她和伊卡娜的初遇并不美好。
甚至可以说得上一句糟糕。
作为镇子里公认的煞星,即使芙洛尔长得好看,也没有被做成人偶的资格。
这或许是一件好事,但有时也真想不明白, 究竟是像猪一样被“娇养”到一定岁数,然后被扒皮抽骨来得惨, 还是日日被人霸凌更加凄苦。
于是,两个同样命运悲惨的女孩相遇了。
芙洛尔的年纪比伊卡娜大了好几岁,但因为总吃不饱,长得瘦瘦小小,看上去和伊卡娜差不多年纪。
“你怎么蹲在这里啊?”
被“娇养”的女孩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从出生起,她们就被养在高塔中。而饲养她们的镇长一直给她们灌输着塔外的世界很危险的思想,以此将她们禁锢在这一方天地。
伊卡娜对外面的世界一直很好奇,于是在某个雨夜,她悄悄离开了高塔。
然后,她看见了蜷缩在角落的芙洛尔。
这时的芙洛尔才刚刚被一些自诩正义的“中二青年”教训过,身上青青紫紫,配上被雨淋湿的头发,很是可怜。
伊卡娜的同情心当时就泛滥了,她小心翼翼上前,想把芙洛尔拉起来。
可手才刚刚伸出去,甚至都还没碰到那人,就被一股力道无情推开。
摔在地上的那瞬间,她有些懵。
“别碰我!”芙洛尔低吼一声,黑漆漆的眸子里填满了厌恶。
伊卡娜被她吓到了,呆坐在原地,傻愣愣地盯着那人,“可、可你这样会感冒的。”
被“娇养”的女孩自然是没有读书的权利。不过照顾她们的那个阿姨总会给她们讲故事,伊卡娜也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个世界。
“关你什么事。”芙洛尔冷眼看她,“我没见过你,你是谁?”
“我?”伊卡娜睁大眼睛,紧接着又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我叫伊卡娜,一直住在高塔里。”
芙洛尔本来不想搭理她,可听到高塔二字,还是忍不住朝她投去了目光。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良久,最后还是伊卡娜先受不住,挪开了目光,“你怎么一直看着我啊。”
她已经被雨淋湿透了,布料紧紧贴着皮肉,很不舒服。
“咱们先找个地方躲雨吧,你还能走吗?”伊卡娜看见了芙洛尔身上的伤,眸子里流露出几分怜悯。
那情绪对敏感的芙洛尔很不友好。
于是她当即就炸了毛,再次拍开了伊卡娜伸来的手,恶狠狠道:“你凭什么怜悯我?”
这人不过是个待宰的羔羊,凭什么怜悯她?
“把你那恶心的目光收回去!”芙洛尔宛如一只刺猬,她艰难撑着墙,站了起来,“我才不需要一个死人的怜悯。”
芙洛尔说完,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雨里。
伊卡娜看着她的背景,咬着唇有些委屈,“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吗?”
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
思绪回笼,芙洛尔看着伊卡娜,微微点了下头,“记得。”
她低垂着头,“我当时,对你很凶。”
“是啊。”伊卡娜说:“我从来没遇到芙洛尔这么凶的人,龇牙咧嘴的,像只刺猬。”
塔里的女孩性格各异,也不是没有娇纵的,但确实没有像芙洛尔这样的。
“那时我就在想,这个人好特别啊。”伊卡娜笑了笑,“她好酷,我也想成为她这样的女孩。”
就芙洛尔那个性格,如果不是伊卡娜一次又一次主动靠近,她们俩根本没有成为朋友的可能。
具体是怎么成为朋友的,芙洛尔也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伊卡娜真的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不管她怎么恶言相向,那人始终微笑着注视着她,包容她的所有恶劣。
没人能拒绝一个温柔的人。
“对不起…”芙洛尔闭上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最开始她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可随着眼泪不断涌出,情绪也逐渐崩溃。
那些刻意被遗忘的回忆也在此刻破土而出。
和伊卡娜成为朋友的日子是芙洛尔最幸福的时光。黑暗中的人终于见到了光,便再也不想放开。
那段时间,她们一起做了很多很多的事,去湖里抓鱼,去树上摘果,去看日出日落……
甚至,去找了伊卡娜的亲生父母。
“原来我爸妈长这样啊。”伊卡娜趴在窗边,看着里面和睦的一家三口,眸子里透着艳羡。
“他们丢下了你。”芙洛尔疑惑,“你不恨他们吗?”
伊卡娜摇头,“可,我在高塔里也过得很好啊。”
不用为生计奔波,也没有任何烦恼,只需要无忧无虑的长大就好。
除了失去自由。
芙洛尔听着这话,心里不是滋味。
所有人都知道那些高塔中那些女孩的最终宿命,除了她们自己。
镇长每年制作人偶的时间都不固定,不过芙洛尔知道,每当黑袍男人进入落霞小镇时,就代表着一些女孩即将结束生命。
芙洛尔不知道伊卡娜有没有足够的幸运能避开这一次死亡,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这是,她唯一的朋友。
于是在伊卡娜来找自己时,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伊卡娜,我们逃吧。”芙洛尔抓着她的手,“我们离开落霞小镇,去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伊卡娜有点懵,“这里不就是外面的世界吗?”
芙洛尔摇头,“这里是外面的世界,但它只是世界的一部分。”
“在这个镇子外面,还有更辽阔的天地,那里有比落霞小镇更美丽的风景,更好吃的美食,也有更和蔼可亲的人。”
外面的世界这几个字带着魔力,承载了两个少女全部的期望。
伊卡娜被她说动了,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去外面的世界。”
距离屠杀日越来越近,芙洛尔也越来越焦虑。
伊卡娜并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只当她是为未知的远行感到恐惧。
“芙洛尔,放松一些。”伊卡娜安慰她,“只是一场远行而已,要是还没准备好,我们也可以等等再开始。”
“不!”芙洛尔怒吼一声,又立马回过神道歉,“对不起伊卡娜,我不是故意凶你的。”
她说:“没有时间了,我们明天就离开。”
屠杀日就在三天以后,这几天落霞小镇处处张灯结彩,准备庆祝那个用生命换来财富的日子。
他们将屠杀日称为“丰收节”。
伊卡娜不明所以,却还是点个头。
计划本来进行的很顺利,落霞小镇外围有一片很大的树林,只要穿过它就能到达外面的世界,开启一个崭新的生活。
可相遇时的那场大雨最终落到了诀别时。
那天的雨很大,遮天蔽日的乌云断绝了光源,淅沥的雨声中,两个狼狈的身影艰难前行。
而她们身后,是落霞小镇镇民的怒吼。
“她们就在那边!抓住她们!”
“芙洛尔,你先逃吧。”伊卡娜从小被娇养在塔里,体力完全比不过芙洛尔。
才这么一小会,她已经精疲力尽了。
“不。”芙洛尔拉着她,“我不会丢下你的。”
她本来就是为了拯救伊卡娜才策划的这一场逃亡。
她可以,也一定要带着伊卡娜逃出去。
但这世上从来都没有那么多奇迹。
这场逃亡,失败了。
“对不起……”芙洛尔不停道歉,“伊卡娜,是我对不起你……”
那次的屠杀名单上并没有伊卡娜,但因为芙洛尔的逃亡计划,被抓住的伊卡娜当夜就被制成了人偶。
是芙洛尔造成了伊卡娜的死亡。
风枕眠和约瑟维并不知道这一段过往,作为两个局外人,就算知道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而身为当事人的伊卡娜,则是一直沉默着。
反倒是镇长又一次冒出来,刷了波存在感。
“多可笑啊。”镇长笑眯眯开口,“有些人在黑暗里待久了,还真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自己都是一摊烂泥,还学别人当救世主。”
“伊卡娜。”镇长又叫了伊卡娜一声,“她说要带你逃出去,却又在半途把你丢下,一个人逃跑。你难道不恨她吗?”
镇长的声音宛如恶魔低语,不停在伊卡娜脑海中回响。
芙洛尔则是泣不成声,一遍遍摇头否认,“不,不是这样的……”
她才没有丢下伊卡娜一个人逃跑!
“那天逃跑的时候,我崴了脚。”伊卡娜终于开口,她声音沙哑,因为回忆,语调滞涩,“身后来追我们的人实在太多,我崴了脚跑不动……”
情急之下,她们俩换了衣服。
芙洛尔本来想着自己吸引那些镇民的注意力,可以给伊卡娜逃跑的时间。
却没想到这一次,那些镇民是冲着她来的。
穿着芙洛尔衣服的伊卡娜被当场抓走,种种假设在这一刻成了笑话。
“他们抓到我以后很愤怒。”伊卡娜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但因为要把我制作成人偶,皮肤不能有任何的损伤,所以什么也没有对我做。”
甚至,将她带回去以后,还悉心给她上了药。
再然后,那些镇民终于撕开了伪装,一个个露出狰狞的面目,将她扒皮抽骨,做成了一个精致昂贵的人偶。
“你不是一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镇长的声音再次响起,“伊卡娜,杀了她,我放你自由。”
芙洛尔笑了一声,闭上眼睛,“杀了我吧,伊卡娜。”
她觉得自己早就该死了。
短刀再次扬起,冰冷的金属光泽刚好落在芙洛尔的眼睛上。
这一刻,时间被无线拉长。
芙洛尔听到了很多声音。
有刀剑划破空气的声音,有风枕眠他们惊慌失措,想要阻止的声音,也有刀尖刺入皮肉的声音。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芙洛尔猛地睁开眼,看见了即将碎裂的伊卡娜。
“伊卡娜!!”芙洛尔的声音可以说的上是撕心裂肺,她伸出手,想碰碰伊卡娜,可又怕一碰这人就碎了。
情绪剧烈波动,芙洛尔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而伊卡娜的身体碎裂得更厉害了。
“为什么?”眼泪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不停往外流,芙洛尔扑上去抱住伊卡娜,企图把那破碎的身体拼凑完整,“杀了我就好了啊……”
只要杀了她,伊卡娜就能解脱了。
人偶是没有血的,即使伊卡娜现在碎裂开来,身上依旧干干净净。
裂痕已经蔓延到了掌心,伊卡娜似乎是想碰碰芙洛尔,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艰难挤出个笑,说:“芙洛尔还是这么傻。”
以前她就发现这人虽然浑身带刺,实际上却很单纯。
“我才不会伤害芙洛尔呢。”伊卡娜的声音断断续续,“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她们一起看过日升月落,一起穿过萤火虫小巷,一起许下对未来憧憬……
也一起经历过生死。
“以后,芙洛尔要好好生活。”伊卡娜身体的裂纹已经到了脑袋,“那些我还没有见到的东西,你要帮我看看。”
芙洛尔已经哭不出来了,“不……别说了……”
“再不说,就真的说不了了。”伊卡娜笑了笑,一只眼睛碎裂,“就算没有我,芙洛尔也要照顾好自己啊。”
“你不恨我吗?”芙洛尔哽咽,“是我害你成这个样子的……”
伊卡娜想回答,但裂纹已经到了她的嘴上。
“不……”一声轻响,伊卡娜彻底化为碎片。
一道红色的光从她碎裂的身体中浮现,随后,没入了芙洛尔的额心。
地面的符阵闪烁了一下,紧接着消失不见。
那些人偶眸中的红光也随之熄灭,世界再次归于寂静。
风枕眠皱眉看着沉默坐在地上的芙洛尔,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突然了。
谁也没想到伊卡娜会自戕,这个被命运苛待的女孩,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怨恨过这个世界。
也是,一个纯白的灵魂,是不会因为他人的肮脏而被污染的。
“该死!”镇长的脸黑如锅底,“这伊卡娜还真是愚蠢!”
一场好戏就这么落幕,镇长预想中姐妹相杀的场景不仅没有上演,还成了这副模样。
关键是,伊卡娜死了,子母阵就这么破了。
这群人不会吹灰之力,就破掉了他准备了这么久的杀阵!
镇长完全接受不了这个打击。
“果然不该对伊卡娜这个傻子抱有期待。”镇长起身,正准备干点什么,忽然被一股力打飞。
他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刚想骂人,一抬头,对上芙洛尔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瞬间所有的话都忘了。
“我、要、你、给、她、陪、葬!”
芙洛尔抬起头,周身黑雾翻涌。
她一个字一个字吐出那句话,也不等镇长说什么遗言,黑雾就擒住了镇长的脖颈。
那张还算英俊的脸涨成猪肝色,镇长喉间发出些模糊的“嗬嗬”声,四肢不停挣扎。
但很快他就挣扎不了了。
黑雾凝成的手握着短刀,镇长看见刀身上自己惊恐的脸。
“噗呲——”
刀尖没入皮肉,鲜血飞溅。
偏偏这还没完,那短刀竟是接着往下划,一副要将他开膛破肚的模样。
难以言说的恐惧笼罩在镇长心间,他别过头,看着风枕眠和约瑟维,艰难挤出两个字,“救我……”
风枕眠:……
风枕眠挺无语,“你之前捅我的账我还没和你算呢。”
知不知道修那个傀儡有多贵!
见风枕眠无动于衷,他又看向了约瑟维,因为被黑雾掐着脖颈,眼球都有些突出,“我是……你们……的……单主……”
约瑟维皱眉,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腿和胳膊,语气冷漠,“这一单作废。”
“艾尔尼斯不接你这种作恶多端之人的单子。”
他们接单,不管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实力还是为了钱,都是有底线的。
作为正道修士,绝不与邪修为伍。
镇长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已经说不出来了。
曾经施加给那些女孩的痛苦终于落到他自己身上。
扒皮抽骨的疼痛几乎让大脑罢工,而在第一块皮肉被剥下来时,他居然活生生疼死了。
不过芙洛尔并没有就此停下,而是将镇长的皮完全扒下来以后,才像丢垃圾一样把人丢开。
这个芥子空间在伊卡娜死亡的那一刻就被打破了,他们现在站在镇长的家里。
窗外暖洋洋的光透进来,却没有一点温度。
剥皮的画面让风枕眠有些生理不适,他看着芙洛尔周身覆盖的黑雾,正想说话,又看见黑雾铺天盖地朝外涌去。
白日竟是又一次被黑夜吞没了。
“芙洛尔?”风枕眠有种不详的预感,“你要干什么?”
芙洛尔此刻被仇恨蒙蔽了头脑,“滚!”
黑雾朝风枕眠攻去,两人又一次打了起来。
“风枕眠?”约瑟维想不通事情怎么就忽然变成这样了,他想帮忙,又不知道怎么帮,握着魔杖站在一旁,有点多余。
“芙洛尔,你冷静一点!”仅仅过了一招,风枕眠就感觉到了芙洛尔的难缠。
她的实力忽然提升了一大截,现在已经隐隐逼近高阶修士了。
而且,规则之力对他们的压制也更强了些。
“让开!”芙洛尔有点理智,但不多,“不然我连你一起杀。”
伊卡娜死了。
她要所有伤害过伊卡娜的人殉葬。
“芙洛尔,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风枕眠的修为还被压制着,纯拼修为根本拼不过芙洛尔。
那阵黑压压的雾气压得风枕眠喘不过气,“但落霞小镇的人并不是全都有罪啊。”
或许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该死,可总有那么几个人是无辜的。
他们凭什么为别人犯下的罪牺牲呢?
被仇恨蒙蔽的芙洛尔显然管不了这么多,那片雾气更浓了些,“他们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么多年,有谁在意过我的死活!”
唯一一个真心待她的人,也在刚刚死在了她眼前。
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
恨意不断吞噬着理智,芙洛尔喉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那阵黑雾翻涌得更加猛烈,风枕眠已经到了极限,几乎是咬着牙在坚持。
忽然,一股灵力涌入体内,仿佛干涸的土地终于等来了甘霖。
一回头,是约瑟维。
“学长……”
“她的状态很不对。”约瑟维沉声,“等会一定要小心。”
风枕眠点点头,看向芙洛尔,“她似乎,快堕魔了。”
修士在步入修行时,会面对各种各样的心关。
能突破心关,离问鼎大道就更进一步。若破不了,很可能迷失道心,误入歧途。
芙洛尔现在明显就是被心关所困。
“我拖住她。”约瑟维当即做了决定,“你去她的识海,看看她的心关是什么。”
“落霞小镇固然罪孽深重,但也不能就这么覆灭了。镇长已经死了,他背后那个黑袍男人还没找出来……”
风枕眠点头,也没耽误时间。
约瑟维的修为比他高,能拖住芙洛尔的时间肯定也比他久。
他咬破手指,飞快在空中画下一道符阵,紧接着红光一闪,整个人化为一道流光,朝着黑雾之中飞去。
-
凯娅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黑袍男人出现的时候,约瑟维只身抵挡,让他们三个先逃。
虽然不想丢下同伴,但凯娅也知道他们四个加起来都打不过那黑袍男人。
与其留下送人头,还不如博一线生机。
只是没多久黑袍男人又追了上来,她本来想断后,可没想到伊洛先她一步。
“你带卢迪克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人在此刻变了个样,“别回头。”
“你……”凯娅和伊洛算是比较熟悉的,也知道这人是个什么性子。
她说些什么,可现在时间紧迫,根本没有让她多说话的机会。最后只能吐出句“万事小心”,然后带着卢迪克转身就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这落霞小镇好像突然没了边际,不管他们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凯娅姐……”卢迪克灰头土脸的,完全没有可以之前土豪的气质,“你走吧。”
他的天赋比不上凯娅,跟着她也只会拖她的后腿。
那个黑袍男人始终是个威胁,与其让凯娅被他拖累,还不如主动做出牺牲。
“你在放什么屁?”凯娅也受了不少伤,如果不是卢迪克在这,她肯定疼得哭出来了。
可现在只能忍着疼继续逃亡,憋的眼睛都红了。
“我不会丢下同伴的。”凯娅咬牙,拖着卢迪克往前走,“如果那个黑袍男人追来,你就往南边跑,自己藏好。只要躲过4天,一定会有人来救你。”
做任务单的时间是7天。
如果超过7天还没出来,学院就会派老师来找人。
“……”卢迪克抿了抿唇,心情复杂。
他抬头,看见不远处的黑袍男人,颤巍巍伸出手。
而下一秒,他和凯娅就齐刷刷被那男人打飞,一同坠到了个山洞里。
“呸……”卢迪克吃了一口土,本就灰扑扑的脸更脏了,“凯娅姐,你还好吗?”
凯娅很不好。
摔下来的时候她撞到了不少石头,又添了不少细小的伤口。
密密麻麻的疼痛让她眼角涌出不少泪花,根本没有力气回答卢迪克的话。
偏偏这傻逼还一个劲地叭叭,吵得凯娅很想揍人。
“凯娅姐……”卢迪克忽然闭嘴了。
凯娅还没享受两秒钟安静,就听见这人颤巍巍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那、那边……”
那什么边?
凯娅顺着卢迪克指的方向看去,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她看见了,数不清的尸骨。
-
芙洛尔的识海像爆炸后的星系。
风枕眠看到了很多璀璨绚丽的星云,但仔细一瞧,又能感受到里面的死气。
指尖触碰到离自己最近的那朵星云,一道诡谲的光芒乍现,熟悉的天旋地转再次涌上脑海。
脚踏实地的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掉了下来。
风枕眠下意识伸手,看着落在他掌心的晏清,陷入沉默。
晏清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刚在虚空戒里睡了一觉,醒过来就掉到了风枕眠手里。
“呀!”晏清朝风枕眠飞去,抱着人鼻子蹭了蹭,“呀呀!”
鼻尖一阵柔软的触感,风枕眠笑了声,轻轻剐蹭晏清的鼻尖,“出来的还真是时候。”
要是再早一点,他可能还护不住晏清。
现在并不是撸小精灵的好时候,风枕眠克制住揉晏清脑袋的冲动,朝前走了去。
十年前的落霞小镇和现在的区别很大,风枕眠走在明显有年代感的街上,寻找着芙洛尔的身影。
街上人来人往,有些人步履匆匆,有些人闲庭信步。
单是看他们的外表,完全不能将他们和“娇养”女童的事联系起来。
风枕眠拐过街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进落霞小镇的第一晚,借宿那家的那个酒鬼。
十年前的酒鬼还没有那么喜欢喝酒,没有络腮胡和啤酒肚,勉强算得上清爽。
不过他那鬼鬼祟祟,贼眉鼠眼的样子,依旧让人看着胃里一阵翻涌。
风枕眠皱眉,跟了上去。
只见那人一阵走街串巷,手里拿着个东西,神神秘秘的。
十年前的小镇和十年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风枕眠走了一会,越走越熟悉。
看到那座破破烂烂的小木屋时,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小黑子,怎么不叫了?”
几个男生围着年幼的芙洛尔,有的用脚踹她,有的拉扯着她的头发,还有的嘴里不断吐出些难听的词汇。
芙洛尔坐在地上,黑眸死气沉沉的。她好像感觉不到疼,也听不见别人的声音,就那么呆愣愣地坐在地上,任由那些□□打脚踢。
偶尔有一脚踢得太狠才会发出一阵闷哼。
那些男生踢了一会,觉得没什么意思。
尤其是被芙洛尔那双黑眸注视着,其中一个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再看着我就把你眼睛戳瞎!”
“妈的,晦气死了。”那男人又猛踢了芙洛尔一脚,疼得芙洛尔蜷缩成一团,“老子该不会要倒霉了吧?”
“那可说不准,她这眼睛真挺晦气的……”
几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芙洛尔还蜷缩在原地,漆黑的眸子里空无一物。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艰难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眼自己满是伤口的手,又沉默的回了家。
风枕眠看的很不是滋味,现在的芙洛尔大概也就四五岁的样子,一个本该活蹦乱跳的年纪。
可她却是这般死气沉沉。
偏偏,这还没完。
风枕眠看见那个醉鬼鬼鬼祟祟走到了芙洛尔的木屋旁,看见芙洛尔在里面以后,他掏出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密密麻麻的全是毛毛虫,风枕眠看得一阵生理不适。
晏清也很不舒服,精灵诞生于母树,同世间所有的植物交好。
毛毛虫这种会吃树叶的东西,对他们来说简直可怕。
晏清坐在风枕眠肩上,因为不想看这幅画面,脑袋埋进了他的头发里。
风枕眠隐约能感受到晏清的颤抖,抬手?揉了揉小精灵的脑袋,“别怕,哥哥在呢,不会让那些虫子伤害你的。”
晏清点了点头,脑袋依旧埋着,只是抱着风枕眠头发的手更用力了些。
原来小精灵怕虫子啊。
风枕眠感受着头发上那点不轻不重的拉扯,笑了笑。
屋子里的芙洛尔就没这么幸运了。
她并没有一个可以求安慰的对象,一回头看见家里这么多的虫子,魂都快吓没了。
尤其是那些恶心的虫子朝她爬过来的时候,芙洛尔吓得差点心脏骤停。
她想推门逃跑,可门却忽然打不开了。只能一边无助的拍打门板呼喊救命,一边眼睁睁看着那些虫子朝自己爬过来。
风枕眠看着门外拉着门的醉鬼,眸色微沉。
难怪芙洛尔给他的死法,是被虫子啃噬得只剩下一张皮。
她不过是把自己曾经经受过得痛苦加倍还回去了。
之后,风枕眠又看到了各种各样的霸凌。有言语羞辱,有拳打脚踢,还有各种难以想象的精神折磨。
看到后面,他甚至都不知道芙洛尔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支撑着她熬过这样痛苦又麻木的日子。
“呸。”之前借宿的那个大妈也出现在其中。她那张嘴好像有什么魔力,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没让人怒火中烧。
芙洛尔明明已经听了那么多难听的词汇,却还是会被大妈那些恶毒的话刺痛内心。
“再用你那恶心的眼睛看我,我就把它挖出来喂狗。”大妈恶狠狠开口。
芙洛尔还躺在地上,听见这话她眼皮微微动了一下,随后麻木地闭上眼睛。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想为什么自己要生这么一双眼睛。
如果她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不是就不会遭遇这些了?
这念头刚浮上脑海就被打消,芙洛尔轻嗤一声,如果不是生了一双黑色的眸子,她就该被“娇养”在高塔里了。
或许,她应该期待的,是自己变成一个眸色正常的男孩子。
脑子里的千回百转在一盆滚烫热水泼下来的时候悉数消散,剧烈的疼痛钻进骨子里,芙洛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晦气死了。”大妈依旧骂骂咧咧,“要死滚远点,敢死在我家门口我就把你皮扒下来。”
芙洛尔大半个身体都被烫红了,她不敢在呆在外面,只能忍着疼回到了小木屋。
整个人浸在冷水中,才像又活了过来。
随即,她自己也迷茫了。
为什么要活过来呢?
活过来,继续被那些人折磨吗?
缺氧的窒息感涌上脑海,求生的本来迫使她从离开水面。但一直以来压制在心里的绝望忽然迸发,芙洛尔缓缓抬起手,掐住了自己的脖颈。
这世上根本没有一个在乎她的人。
何必呢?
何必活着让自己不痛快呢?
脖颈的力道越来越大,芙洛尔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她感觉到了死亡的降临,心脏猛地一缩,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惧怕。
然后,她被一只手抓着,提出了水里。
“咳咳咳……”
芙洛尔咳得撕心裂肺,浑身湿淋淋的,狼狈不堪。
一只手帕轻柔地落在了她脸上,温柔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水痕。
芙洛尔从来没被人这么温柔对待过,那一刻她心里是说不出的惊恐。
而一抬头,发现那人是镇长时,恐惧更是凝为实质。
“小黑。”镇长叫她,语气温柔,“虽然是夏天,但不可以贪凉哦。”
说这话时,镇长仿佛一个和蔼的长辈。
可芙洛尔已经快吓傻了。
“不要再有下次了。”镇长扔下那块手帕,起身离开。
芙洛尔呆在原地,过了许久才按着自己的心口,大口喘息着。
被镇长阻止了死亡以后,芙洛尔又尝试了好几次,但每一次镇长都会恰好出现在她身边,阻止她。
确定自己死不了以后,芙洛尔更绝望了。
镇子里那些人对她的打骂越来越严重,而这日复一日的麻木并不会减少那些霸凌带给她的伤害。
只会让她更加怨恨这个世界。
直到那个雨夜,她遇见了偷跑出来的伊卡娜。
就和之前回忆的一样,两人的初遇并不愉快。
但没有人能拒绝一个温柔善良的灵魂,尤其是芙洛尔这种深陷黑暗的人。
“这么久了,我好像还没问过你的名字。”伊卡娜的眼睛很漂亮,眸色比上好的宝石更加澄澈。
芙洛尔很喜欢伊卡娜的眼睛,“我没有名字。”
她出生起就没有爸妈,镇子里的人对她非打即骂。
他们对她的称呼,从来都和“黑”字沾边,芙洛尔不喜欢。
“怎么会没有名字呢?”伊卡娜疑惑,不过她并没纠结太久。
想了想,又愉快开口道:“那我帮你起个名字吧!”
说完,伊卡娜认认真真观察起了芙洛尔的长相,视线还很多次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芙洛尔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了眸。
也不知道伊卡娜会给她取什么名字。顿了顿,她又想,只要和“黑”没关系就行。
过了大概好几分钟,伊卡娜才露出个“我想到了”的表情,“有了!”
芙洛尔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你长得……”
芙洛尔感觉有一只大手,紧紧抓着她的心脏。
“像小花一样。”
那只手忽然松了开,但脑子还感受着疼痛,没反应过来。
“就叫芙洛尔吧!”
“芙洛尔?”芙洛尔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自己能总有一个这么好听的名字。
偏偏伊卡娜还跟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重复个不停,“芙洛尔芙洛尔芙洛尔!”
“嗯。”芙洛尔回过神,笑着点点头,“听到了。”
从今天起,“黑”这个字和她再也没有关系了。
芙洛尔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因为她有名字了。
她叫芙洛尔。
像花一样,沐浴着阳光的芙洛尔。
风枕眠站在不远处,看着笑得灿烂的芙洛尔,却是感觉不到一点喜悦。
伊卡娜给了芙洛尔太多温柔,多到几乎弥补了世界对她的苛待。
失去的那一刻,芙洛尔又该有多痛苦啊?
